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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春岚(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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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沈斐第一次进入大理寺。从前只是远远站在高门外,望着灰扑扑的墙面与砖瓦,想象着里面是何许模样。如今真真正正踏进来,却有些拘束。大理寺的大门上挂着一副金字牌匾,沈斐停下脚来想要抬头细看,还没看清楚,便被一个衙役远远喊道,“想必姑娘就是沈大人之女?”
沈斐不认得此人,只是懵懵地应了一句“是”。那人却如释重负的自言自语道,“总算是等到了。”沈斐一面被那人带着走,一面好奇的东张西望:雕梁画栋的红色漆柱,来来往往抱着卷宗的衙役,厅堂后郁郁葱葱的树……其实这些事物她并非没见过,毕竟她也曾跟随父亲去过一些衙门,可是第一次作为入职人员进来瞧瞧,总觉得比以前新奇。
“来了。”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明明是个疑问句,那人却问的波澜不惊,语气十分清冽,像夏日的冰淹水西瓜,又像澄明透亮的一汪清泉,语调不高不低,不急不缓,是让人听了很安心的声线。
沈斐点点头,回应那人道,“谢少卿,我来就职了。”那人从桌案后站起身来,沈斐才发现谢斯年如传闻中那般剑眉星目,拥有着高挺的鼻梁和清晰的下颌轮廓,一头乌发用银冠束起,青蓝色的官袍用黑色素花腰带绑紧,尤其显得身姿挺拔、宽肩窄腰——怪不得闺中密友们个个对谢少卿的传闻如数家珍,原来他真的名副其实。
沈斐意识到一直盯着别人看并不好,及时收回了视线,谢少卿轻轻咳了一声,“有什么事情可以找我,没什么事情的话,去那边处理公务文书。”沈斐点点头,由刚刚的衙役带领着走到自己办公的地方。大理寺的闲职并不算累,却也算不得简单,只是忙碌了一下午,平日里过惯了清闲日子的沈斐就觉得腰酸背痛。虽说工作第一天,还未发放月俸禄,沈斐却想着今天怎么也得去珍馐楼犒劳一下。
放班后,沈斐马不停蹄赶往珍馐楼,从前都是沈序来给她带些吃食,她竟头一次知道珍馐楼还要排长队。百无聊赖的沈斐踢了一会儿小石子,却听到前面那侍女张罗着买了许多小食,“今日新出炉的诸如凤梨酥、如意糕此类,每个样式都要两个;除此之外,来二两炙羊肉,一碟子盐水鸭片,再要一包荷叶鸡,我们家小姐吩咐了,不要烤的太焦的,要外皮焦香里肉嫩一些。”
珍馐楼的伙计忙不迭的点头称是,扭头细细的包装点心小食,却又忽地抬头道,“荷叶鸡只余了一只,恐是不能挑选了。”沈斐看见那侍女示意伙计稍等,然后朝街边的美艳女子走去,似乎是在询问什么。沈斐一眼就看出那是西凉人的服饰——她并非没有见过西凉人,父亲与鸿胪寺卿交好,这位伯父常常给她带西域的精巧玩意儿,可是这般美艳夺目的西凉女子,她是头一次见。
只见那女子微微点头,侍女便一路小跑回到珍馐楼街边,朝着伙计道,“最后一只荷叶鸡,我们要了。”沈斐心里有些失落,今日想要犒劳自己,本就是为了来尝尝荷叶鸡,紧赶慢赶排起长队,却还是没有等到。沈斐看了看其余的点心,都是自己吃惯了的,于是垂头丧气退出了等待的长队。
走在回家的路上,沈斐有些难过,却在这时,听到有人远远喊她,“小姐留步。”沈斐摸了摸自己的荷包,没有丢失,于是迟疑的转过头去一瞧,竟然是那西凉女子和侍女。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沈斐没有挪动脚步,继续迟疑。那西凉女子却已经笑起来,笑声如同银铃一般,“你是没买到荷叶鸡,所以不排队了?”沈斐还是摸不着头脑,迟疑的点点头。说时迟那时快,那西凉女子直接拿过侍女手中的荷叶鸡,解开了荷叶外的丝绳,把里面金黄色的鸡肉一分两半,不由分说塞了一半进了沈斐手中。沈斐还没缓过神来,便嗅到一股荷叶混合着鸡肉的鲜香。
那女子拍了拍沈斐的肩膀,爽朗的大笑道,“怎么样?西凉有句谚语,‘好兄弟,见面分一半’。你长得挺攒劲的,我想认你当个姐妹!”沈斐点点头,却还在愣神,那女子却率先啃起来,问道,“你怎么不吃啊?吃啊!”沈斐连忙低头咬了一口,鸡皮咸香酥脆,鸡肉带着荷叶清香,鲜嫩多汁。两个人捧着半只鸡吃的起劲,也没互问姓名,只是在大道的尽头道别。
沈斐抄小路走在回家的路上,回味刚刚的荷叶鸡味道,却听见辘辘的马车声敲打着小道的砖石,身旁掠过一辆雅致的马车,马车窗牖被一帘暗色绉纱遮挡。一只汉白玉似的手掀开重重纱帐,手指纤长,骨节分明,还未等人看清手的主人是何样貌又缩了回去。沈斐思绪被打断,看向马车离去的方向不禁有些疑惑,都已经是暮色沉沉,还有人这么着急进宫去做什么?
回到沈府,春桃告知沈斐,近日光禄寺在忙碌宫宴之事,沈序还未归家。沈斐点点头,进了正厅去找父亲母亲。沈母看到头一天工作的沈斐回来了,急忙吩咐身旁的秋嬷嬷去准备饭食,沈斐却摇摇头,表示自己已经饱了。沈父笑着打趣道,“定是在外面偷偷吃些好东西。”沈斐气哼哼不再理会他,只是抱着那团毛绒小犬玩耍,直到夜深了,才响起推门声。沈斐庆幸自己没有进入光禄寺,不然这苦差事就是自己做了。
又过了约莫半旬,沈父就张罗着带沈斐去赴宴了,言外之意很明显,沈斐如今已经二九年华,也该去宴会上露露脸,为以后择个好夫婿做个铺垫。沈斐穿了一身新做的豆绿色的留仙裙,头戴银色如意簪子,跟在沈父后面,一路被父亲提醒着同各位叔叔伯伯们打招呼,抬眸打量着室外的装潢,小声地向沈序道,“兄长的布置可见一般呢。”沈序没答话,眼神示意沈斐莫要多嘴。
进了宫殿,处处张灯结彩,圣上坐在主位上和诸位臣子寒暄。沈斐幼年印象里的圣上形象与这个人逐渐重叠,他与几年前相比更加消瘦,穿着明黄色的袍子更显面如土色。他病容很明显,说上几句话便无力般的休息一段。在他的右下位,是当今的皇长子。
沈斐还记得几年前见到同龄的那人,如今却出落的有些陌生。他长相与谢斯年完全不同,睫毛长且浓密,眨眨眼便是一片阴影。狭长的凤眸因为饮酒而有些泛红,整个人自顾自的喝着,也不在乎父皇同臣子们说些什么。
其他妃嫔或年长或年轻,或丰腴或轻盈,各个都是尽态极妍。宫里许久没有这般热闹过了,好不容易出风头的机会定要争奇斗艳。圣上左下位的位置还空着,想必是那位势头正盛的虞贵妃还未到。虞贵妃今年三十又二,入宫不久便潜心照顾太后起居,远离后宫为国祈福,此番回宫圣上很是宠信她,将皇长子的抚养权交与了她。
沈斐出神了一会儿,却见宾客们已经陆陆续续落座。直到庆典快要开始的时候,人群中才一阵叽叽喳喳的议论。
沈斐抬头一瞧,来者面容白皙,头戴华翠,眼下一颗小痣,显得整个人都清冷许多。她身上是缕金百蝶穿花浅丁香色裙,腰上系着竹青宫绦的岁寒霜竹玉佩,裙摆逶迤拖地,烟紫色披帛簇拥,烨然若神人。
她并未有过多言语,也不爱笑,只是简单行礼,便回到位置上坐下。沈斐不禁感概一句,宫中的宠妃保养真好,已经三十有二,却像比自己大两三岁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