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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爱欲 那些没有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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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问,什么样的久别重逢最尴尬?
答案当然是曾经亲密无间,却时过境迁陌生的心照不宣。
如果再亲密一点,没有这隔膜般消失的五年,那么她们将会是一对彼此牵挂的旧友;如果再生疏一点,普通朋友也可点头叙旧。
而不是像她们现在这样,感情上升到某个沸点却戛然而止,四目相对的时候还需要缓一缓重新定义一下曾经的阶段性友谊。
现在,大概是一个曾经无话不谈、知道对方所有童年轶事却唯独不熟悉当下的陌生人。
赵理的心有力的跳动,从每一根神经末梢疯狂传感,直到心跳声从胸膛扑上耳膜。
但她表面依旧不动声色,甚至还能腾出空闲的时间找出一个恰到好处的话题,拒绝沉默的空气继续蔓延在彼此之间,推动氛围加重尴尬。
“你是来A市工作……还是旅游来了?”
接收到对面引入的信息,陆橼似乎也松了一口气:“不是,我在A市师大读研。”
这下赵理是真的有点惊讶了。
“我本来没准备读研。本科毕业后对工作不太满意,才边工作边考研到师大的。”陆橼解释。
赵理应了一声。
“我租的房子就在这个小区,你也住这里吧,要不要上去坐坐?”陆橼继续道,“有什么话,烤着火慢慢说。”
陆橼指向与赵理居住的那栋公寓楼截然相反,却相隔不足三十米的、零零散散亮着灯光的楼栋。
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然后又轻轻放开,把提着金桔的提手转了一圈又一圈。
手套隔开了赵理与这个冰冻的天气,却捂不热她微微沁出冷汗的手心。
她答应了。
赵理缀在陆橼身后走了两步,闷着脑袋差点撞上骤然停下的陆橼:“等等。”
陆橼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截手指粗细的水果胡萝卜,在赵理堆的雪人面前比划了两下:“今天是雪人啊。”
然后毫不犹豫为雪人添加了一个标准合规的鼻子。
陆橼做的顺手,赵理就这样安静地看着她脸上露出的一些孩子气。她不怕冷,似乎打小身体里就蕴含着一团火,总是生长的健康又蓬勃。
竟然是她。
兜兜转转还是遇见,又在互不知情的情况下与彼此有了纠缠。这个时候赵理不知觉思考是不是因为她们一起长大的缘故,在塑造自己的关键阶段处处遇见的是对方,才在此时莫名其妙对上了脑电波。
“好啦,走吧。”陆橼朝赵理招手。
赵理看着她的背影,在看不见陆橼眼睛的时候,她的目光才能肆无忌惮不加修饰地落在她的身上。
只是一个后背而已,她好像又长高了。雪落了很多在她的发顶,还有肩膀。
没打伞,她们都没有打伞。
走出了十几尺,陆橼突然扭头,看赵理有没有跟上来、有没有跟掉。
看见她还好好地跟在她的身后,目光与她疑问的眼神对上,陆橼才把头扭了回去,只是比起刚才的挺拔,背脊有点微微躬起。
赵理无端地想,陆橼骨架大,皮肉又薄,这样走的时候,用手覆上她的脊梁,是不是能摸到一排突起的骨头。
赵理踩着陆橼的脚印亦步亦趋跟着她。陆橼像一个铲雪机,赵理只用跨过几个雪窝,甚至打不湿裤脚。
如果陆橼问起当年的不辞而别,该怎么回答她呢。赵理想,毕竟她切切实实“抛弃”了陆橼,当时年少,什么事都做的绝。
前一天她还在火车上唱歌哄陆橼睡觉,看着窗口穿过绵延的雪原;后一天她就趁着陆橼没睡醒,用她的指纹打开了手机,拉黑删除了自己所有的联系方式。
在“A市火车东站到了”的甜美机械电子音中,赵理看着快要醒来的陆橼,低头,用脸颊贴了贴陆橼的侧脸,绒毛的触感从她的那段流向陆橼。
而后便是五年的再也不见。
赵理拖着行李,没入人海。
汇聚向旅客构建起的河流,正好与她们相遇时的人头攒动擦肩而过。
赵理的理由编好了,她几乎是勇敢地,在心底默默念了好几遍。
如果她问起,她可以流畅的回答“是压力太大”。
如果她不问……
如果她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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绕过两只狸花一只小白,陆橼把走道里声控灯拍亮,这才终于到了她的住处。
陆橼不太习惯和陌生人同住,所以这间房子只有她一个租户。
家里的饮料只有盒装牛奶,陆橼犹豫了一下,从牛奶盒箱里抽出一盒放热水里温着。
她记得赵理乳糖不耐挺严重的,每次喝了纯牛奶就会肚子疼。她记得很清,习惯一般。高中的时候赵理经常用自己的肚子疼不疼来判断某家奶茶店是不是兑的香精。
陆橼打开柜门,从摆放她关于杯子的收集癖的大半个玻璃柜里挑出了一个最漂亮的阔口玻璃杯,走到饮水机前掺一半的开水和一半的凉水,递给赵理。
“谢谢。”赵理的手套已经取下,此刻正坐在正对茶几的沙发上,发青的指尖包括着杯壁。
眉目和眼睫低垂的样子,很乖,沉静的像一个偶人。
陆橼这才在灯光大亮的情况下仔细打量了一下自己的这位旧友。
她和赵理没升初中就认识了。初中三年、高中六年,赵理和她都是形影不离的两只雀鸟,互相用蓬松的羽毛介入彼此的生活,当作气压的粘合剂贴紧。
所以,对她从不设防的陆橼,一夜之间就无声无息失去了一个好友,也难过了很久。只是当时刚刚步入大学,很快社团的活动和班级的事务就把陆橼从伤春悲秋的情感中拉扯出来。
谁这样做会没有理由呢,陆橼甚至相信赵理有什么难言之隐,包括如今,她也不会去问询。
如果当时的赵理是因为一些事情远离陆橼,那么她当时就已经做出了决定,陆橼没必要再去追问。
如果当年的赵理只是突然,讨厌上陆橼这个人,那么陆橼更没有必要再去问清楚明白了。
稀里糊涂过下去,也挺好的。
陆橼打定了主意,又认真看向赵理。赵理没怎么变,如果非要说,就是高中不允许烫染的头发被她染成了栗色,还烫出了丝丝缕缕的小卷。
说实在话,陆橼真的有点想她。
这种想念没有什么声响,但却真实存在。前几天A市开始下雪,纷纷扬扬的雪花在路灯下,裹挟出扭曲的别样星空。
陆橼随意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拇指却停留在了按键上。她没有发朋友圈,也没有发给其他别的什么朋友。
和赵理不同,她非常擅长获得并维系一段友谊。有的人好像生来就在中心,比如陆橼,永远在每一个场合里游刃有余,亲密关系总是流向从不缺少的方向,把不同的朋友磁铁一般吸附聚合。
但这个时候陆橼觉得没意思了。
如果赵理在,就好。过去五年了,她脑海里还是不由自主的炸开这个念头。
也许她可以把这张图发给她。五年前的赵理会怎么做呢,噢,先是回她一个表情包,然后小疯子一样把她推雪地里。
我好想你。
陆橼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说的。话语溜出口的一瞬间,两个人都愣了。
赵理的眼睛,像看见一只口吐人言的猫一样僵直。
于是陆橼轻松一笑,她本来也不觉得想念一个人是多么不光彩的事情:“怎么了,还不允许我想念一下朋友吗?”
我们是朋友。
赵理知道。
陆橼实在是一个善解人意的人,她甚至没有在乎赵理当年对她可以称得上是背叛的莫名其妙的举动,自然地将她纳入朋友的范围。
但是赵理不行,她很小气,只是陆橼不知道。
当年的她在乎自己是不是陆橼心里的第一位朋友,但从来不会问,因为她知道有别的答案。
后来的她开始在乎的更多,她在乎陆橼是不是装疯卖傻,看不穿她的心怀鬼胎。
说来可笑,明明是她主动放弃的,现在的她却在在乎自己在陆橼心里剩下的编号是第几了。
“那我随便参观参观你的房间?”赵理转移话题。
陆橼做出了一个“请”的动作。
陆橼的住处和赵理的家的格局没有什么区别,都是狭窄的过道,两层的阁楼。比起赵理的屋子,陆橼的家里要乱上一些。
但是看得出有生活的痕迹,不像赵理那儿,看上去随时随地准备卷着被子离开的做派。
赵理丛林豹巡视领地一般,看上去漫不经心晃荡了一圈,把陆橼的家里看了个遍。陆橼看赵理感兴趣,邀请她去二楼。
loft阁楼一般都是私密一点的空间,一般像卧室床铺都放在二楼。
陆橼坐在自己的床上,扯着其中一个玩偶的耳朵搭话,示意她坐下来:“对了,我还没问你现在在做什么呢。”
赵理挑了床榻的一角,坐的离枕头远远的:“考公上岸,当法官助理,就是一打杂的。”
陆橼有些讶异:“你跨考还是?”
“大二就转专业了。”
她俩是大一的寒假撕吧的。
五年足够错过很多了,比如那个讨厌小孩的陆橼捏着鼻子考教资在对生活妥协的同时又在限制中选择考研,至少能教大一点的孩子。再比如考上天坑之一应用化学的赵理毅然决然弃理从文。
赵理回答陆橼问题的同时,目光游移到陆橼床头柜上放置的一个相框。
是一个陌生女孩搂着陆橼脖子的4寸相片。
两个人都在对着镜头笑,很是灿烂。
赵理的声音突然收不住了,她几乎是尖锐地叫喊:“你有女朋友了?”
“啊?”陆橼被她打懵了,也看向照片,“不是,你怎么会往这方面想,就我一普通朋友啊,再说了,有也应该是有男朋友吧……”
赵理察觉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掩饰自己慌乱的神情。
不应该,太不应该了。其一是对自己陌生的朋友直接发出的质问,其二是自己潜意识的脱口而出。
陆橼看她的眼里满是疑惑,但也没再多说什么。
赵理的眼光触碰到她的眼底,很快躲闪开了。
是秘密吗,其实不算。
只是一些禁止说破的咒语竖在了赵理的唇上。
刚刚赵理撒了一个小谎,哄骗了一下自己的内心。
她在乎自己在陆橼的心里位置其实是假的,因为她的赛道从来没有和陆橼的二三朋友们齐平。
友情和爱情之间的距离,她没有分清。最后是彻底坍塌,倒向了名为爱的那边。
她、喜欢、陆橼,非常。
数一数,这是喜欢陆橼的第九年了。
爱一个人当然不可耻,可是爱上自己的朋友,却要像个小贼一样偷偷摸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