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妈的老年大学》踏柳

10、小屁孩要买点什么吗 河里真的有

　　徐南珍做了一个梦。

　　记忆将她带回了二三十年前，她的老家在溪南镇上，一个风景秀丽且靠海的地方。

　　那时候镇上有许多熟悉的面孔，卖油条的王家婶子，卖小笼包的李大爷，还有做木偶戏的姑娘。

　　整条街都很热闹，尤其到了过年，祠堂还会开放，有一群小朋友争先恐后去看请神活动。就连邻里也非常友爱，谁家有事，拿个鞭炮一放，都会跑出来帮忙。

　　每当自行车的车铃响起时，徐南珍打开窗户，准有一个卖牛奶的小哥，从她家楼下经过。

　　徐南珍在家里排行老二，大姐高中毕业后，跟一个主任跑了，这么多年来杳无音信。三弟还小，却天天生病，后来也熬不过那年的冬天就去世了。

　　母亲又怀上了一个孩子，这仿佛给家里带来曙光。

　　母亲摸着肚子，问她：“珍珍，妈妈肚子里的是弟弟还是妹妹呀？”

　　她当然想要个妹妹，这样可以一起玩，但妈妈好像更想要弟弟。于是她只好改口，“弟弟”。

　　母亲果然笑了，摸肚子的手也轻了些。

　　可惜，这个孩子在大年前的一天终究还是没生出来，流产了。

　　那时，徐南珍还在上溪南小学，这所学校的学费虽低，班里大多数是贫苦学生。老师隔三差五地换，就算有优秀的教师愿意留下来，没过多久也会被调走。

　　徐南珍不认识什么校长，没想到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竟然在学校门口把她拦住。

　　“你是徐家的老二？”

　　“嗯。”

　　“学费的事，你爸跟我商量了一下，我说先欠着，不着急。”

　　徐南珍礼貌地回了声谢谢，其实她没敢告诉校长，自己家欠的钱可能无力偿还。

　　母亲流产后再也去不了茶园摘茶叶，父亲开的蛋糕店虽然火过一段时间，但是为了找大姐，花了不少钱，现在也没本钱进货了。

　　母亲小产后需要恢复元气，她让徐南珍去高师傅的药材铺里帮忙抓药。她千叮嘱万叮嘱，那张药方很重要，可是徐南珍都能熟练地背出来！

　　那天高师傅不在店里，店里只有一个男孩，在整理药材。

　　徐南珍攥着手里的钱，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不知道要不要进去。

　　“小屁孩，要买什么？”

　　“你才小屁孩呢。”徐南珍双手叉腰，“我要买枸杞，苎麻根，还有姜，还有红花，这些你懂抓吗？”

　　男孩仰起头颅，好像在说谁不会一样，他学着大人的模样，抓起一把枸杞放在秤盘上，转身问她：“你看得懂这秤吗？”

　　徐南珍虽然看不懂秤，但是也怕别人讹她，就假装能看懂。

　　男孩说：“那好，等会儿你看着我抓。”

　　“好。”徐南珍凑过去，很认真地盯着秤杆。

　　男孩往秤盘上加药材，她就喊：“对对，再移点过去。”

　　她在家的时候，外婆就是这样做的。

　　现在，枸杞、苎麻根还有姜片都抓好了，轮到最后一味药的时候，一个是红花，另外一个是藏红花。到底哪个呢？他转身问徐南珍。

　　哎呀，瞧瞧自己这猪脑子，最后一味药她死活记不起来！

　　母亲的药方刚才揣在兜里，路上光顾着玩，不知道什么时候弄丢了！

　　“这两种药有什么区别吗？”徐南珍小小的脸蛋上，写满了大大的疑惑。

　　男孩也支支吾吾，说不清楚红花和藏红花的区别，他才刚进来一个礼拜，什么都不懂呢！

　　恰在此时，高师傅背着一个背篓归来，“当然有区别了，吃错一味药，可是要死人的。”

　　高师傅一眼就看出重量不对，又把药材倒回去，重新抓了一遍：“枸杞五克，苎麻根三克，姜片两片，红花一克。”

　　抓完包好后，递给徐南珍。

　　徐南珍哭丧着脸，忽然想起她那个苦命的妈妈以及未出生的弟弟：“我妈吃了还活着吗？”

　　高师傅笑的脸都抽了：“傻孩子，听叔叔的，你妈没事！”

　　徐南珍这才放心付钱，抱着药包回家了。

　　过了几天，班主任说班里来了一位新同学。男生站在门口有些怯懦，大家看到一个高高瘦瘦的男孩从门口走进来，看上去有些营养不良。

　　啊！这不就是那天在药材铺抓药的那个小孩吗？

　　男孩说他叫高祈年，长高的高，祈福的祈，年年有余的年。

　　高祈年说高师傅是他的亲叔叔，他在叔叔的药店里当学徒。

　　所有人都看错了高祈年，就连老师也是。

　　起初，高祈年不爱说话，没过几天，和同学都混熟了之后，这人不仅爱捣乱，还喜欢抓弄其他人。

　　每次放学过后，徐南珍都能看到他和高年级的同学混在一起，那些高年级同学经常和别人打架，所以母亲不让她和这些坏孩子玩。

　　但是高祈年也有好的一面，比如有一回，徐南珍没带午饭，肚子饿的“咕咕”叫，他把自己的紫薯糕掰了一半，给了徐南珍。

　　徐南珍吃完紫薯糕，发现这是她吃过最好吃的东西，于是，她巴不得高祈年天天给她带紫薯糕。

　　幸福的时光没过多久，同桌丽丽却和徐南珍吵架了，自己最喜欢的铅笔盒，被同桌摔坏了。

　　两人因为这件事吵了好几天，徐南珍这辈子都不想再理丽丽，连带着也不待见高祈年，因为丽丽当初跟自己说过，她暗恋高祈年来着。

　　高祈年和一群高年级学生，曾经把徐南珍堵在小巷里。

　　这些人都是混混，喜欢揍低年级的学生，还抢他们的零食，他们也是这样把人围起来，打的鼻青脸肿。

　　她想起母亲的话。

　　“不要吃陌生人给的东西，不要和陌生人说话……”

　　没想到下一秒，高祈年从包里拿出报纸，里面包裹着几粒糖果。

　　“这个叫宝塔糖，可好吃了，我从叔叔那里拿来的。”

　　把东西递给徐南珍后，高祈年忽然跑了，后面那群人也跟着他跑。

　　“老大这在做什么？”

　　“你懂个屁，老大这叫把妹！”

　　……

　　徐南珍拿了一颗宝塔糖放在嘴里，果然很甜，咬起来还沙沙的，但也就那样，还没她爸做的奶油蛋糕好吃。

　　不过这东西长得像个小宝塔，倒是挺好玩。

　　可是没过多久，徐南珍开始讨厌这个小宝塔，因为她上厕所的时候发现，一些像蚯蚓一样的东西，正要从她身体里钻出来！

　　后来，她才知道这个糖果的名字叫“宝塔糖”，是专门治蛔虫的。

　　连续好几天，高祈年都没来上课。

　　上课的时候，徐南珍频频回头看了好几眼，有时候，她又盯着门口发呆，希望能看到那个高高瘦瘦的男孩。

　　只可惜，什么都没有发生，同学们照常上课和下课。

　　到了第五天的时候，徐南珍实在忍不住了。

　　下课的时候，她找到正在玩跳绳的丽丽，假装不经意地问她，“以前我两玩跳绳，高祈年都会在一旁捣乱，最近几天，他怎么没来？”

　　丽丽有些不高兴，只说了一句：“不知道。”

　　徐南珍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放学的时候，徐南珍又问了一句：“你说他会不会去药材铺了？”

　　丽丽想了想，说：“也有可能去了河边。”

　　河边？高祈年以前确实说过，天气热的时候，他喜欢去河里游泳。

　　丽丽不愧是学习委员，脑子转得就是比她快，她怎么没想到呢？

　　可是镇上那条河，大人们是不让小孩去的。别说去了，连靠近都不行。

　　之前有好几个小朋友在河里淹死，大人说河里有河神，专门抓不听话的小孩。谁要是去了河边，就会被河神抓走，变成水草！

　　她小时候和母亲上山采茶叶，总会看到那条河，她想起一本名著，叫《马克吐温历险记》，说不定河流附近也藏着宝藏呢？

　　高祈年真的去河边游泳了吗？他看到河神了吗？河神到底长什么模样啊？想着想着，又害怕某人真的变成水草。

　　放学后，徐南珍没有回家。她趁众人不注意，直接走向了河边的小路。

　　路越走越偏，渐渐变成了田埂和野草。快到河边的时候，她不敢踩在草上，怕有蛇突然窜出来。

　　附近有一位大爷在放牛，徐南珍认出来了，是隔壁村的王大爷，以前在她家买过生日蛋糕。

　　王大爷看见她，也被吓了一跳，“你这小孩来这里做什么，快回去！不然我告诉你爸。”

　　说罢，王大爷就拿鞭子来赶她走。

　　其实这条河的河水很清澈，岸边有几棵老柳树，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就连空气也变得凉丝丝的，还挺舒服。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没有高祈年，没有河神，也没有什么小孩的鬼魂。

　　眼见王大爷离自己越来越近，徐南珍只好原路返回，学霸丽丽也有猜错的时候。

　　往回走的路上，她才意识到，自己那天真正生气的原因，不是那个铅笔盒，而是因为丽丽的那句话。

　　“我喜欢高祈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