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挟恩图报》双鹿星

40、第 40 章 沈正回京

　　又是一年除夕，寒风卷着碎雪拍打门扉。唐梨提着食盒站在张易门外，呵出的白气很快凝结成霜。自两月前张麟师兄告别众人去南境游历后，师父就让他多跟着张易师兄学习。张易师兄性子冷僻，除了对来治病的人有些许好脸色，对其他人都是冷着一张脸。

　　宝芝堂的众位师兄弟们都有些怕他，唐梨也不例外。

　　只是除夕将至，想到人一个人在医馆偏院中度过，唐梨终究心有不忍，毕竟师父让他们彼此照顾。抬手轻叩门扉，过了好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半扇，张易高瘦的身形出现在唐梨眼前。

　　“唐梨？”见到唐梨，张易有些诧异，随即眉头微蹙道：“有事？”

　　唐梨抖了抖身体，脸上露出讪笑，“四师兄。”

　　“先进来吧。”张易淡淡道。

　　医馆的偏院是为值夜的坐堂大夫和医徒所设，张易这屋唐梨是第一次来。狭小的屋内，一张掉漆的案几上堆满医书，墙角的小火盆只能看到零星红光。唐梨的目光扫过床榻，那褥子薄得几乎能数清几层棉絮。

　　“有问题要问？”张易冷声道。

　　他眉头紧皱，显然对唐梨突然到来这里有些不满。唐梨意识到这点，紧忙提起手中食盒，“我……我嫂嫂做了些吃食……”掀开食盒盖子时，一股浓郁的香气在屋中蔓延开来，只见食盒内放着俩碟小菜还有一盘饺子，“这羊肉饺子是刚煮好的，底下还温着驱寒的姜汁奶茶，我看上次师兄还挺喜欢的……”

　　张易没有说话。

　　屋内陷入诡异的沉默，唐梨想要将手中食盒放下，可左右看了看，发现屋内竟无一处地方可放。

　　“四……四师兄，食盒给你，我……我就先走了。”唐梨尴尬地只想要立刻离开此地。

　　“等等，”张易喊住人，他转身快速将案几清理出一小片地方，然后将食盒中的菜食取了出来，再将食盒递交到唐梨手上，“谢谢。”

　　“应该的，师兄平日也帮了我许多。”唐梨道。

　　“我送你出去吧！”

　　“不用，”唐梨紧忙道，“师兄趁热吃，还有……”唐梨顿了顿，看着人削瘦的脸颊还有屋内冰冷的陈设，“除夕快乐。”

　　从偏院出来，唐梨深呼口气，随即又轻摇了摇头。这么冷的天，屋内竟只有一个小火盆。怪不得师父担心，这哪里有个过日子的样子。

　　出了宝芝堂，唐梨紧了紧身上的狐裘，一路疾步，这雪越下越大了。

　　“阿梨。”

　　有人在喊他，唐梨抬头，“哥。”

　　风雪中，唐毅执伞快步朝弟弟走来，“知道你没带伞出门，要下大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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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个月后。

　　沈正回京时，已是傍晚，他直接去了唐梨的小院。铜环叩在木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惊飞了檐下栖息的麻雀。待里头久没人应，沈正才想到，这个时候唐梨该还在医馆中没回来。

　　他站在门前，突然觉得整个人异常疲惫。

　　隔壁林慧娘听到声响出门左右看了看，微暗的天光中并没有人，便又回了自己院子。

　　翌日晨光熹微，沈正从硬榻上醒来。他的脑袋有些昏沉，打量四周后，他哑着嗓子喊了几声唐梨，然回应他的只有风声。他艰难起身四处瞧了瞧，才发现屋内桌椅上积了些许灰尘，看着已经有些日子没住人了。院中他喊了几声小五，依旧无人应声，只有那颗梨树突兀地立在院中。它的枝头已高过墙，枝桠间坠着青果。

　　听到外头敲门，林慧娘嘱咐儿子不要闹，起身去开门，便见那许久不见的唐梨表兄询问唐梨的行踪，林慧娘虽奇怪为何表兄不知道唐梨的现状，但也如实相告，“小唐找到他哥哥了，现下搬去和他哥哥住了，我记得是在西城的乌巷……”

　　原来如此，沈正点头道谢。

　　林慧娘看了人一会儿问道：“你……还好吗？”

　　沈正摇头表示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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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梨已经好几日没回绿竹街的小院了，自搬到哥哥那儿后，他只偶尔会回一趟这边，打扫一下屋内卫生，再看一看那颗已经长大了的梨树。

　　走在小巷时，他的步子有些轻快。正要出门的林慧娘见到他，立马将人叫停了下来，继而说起前几日沈正来找她的事情。

　　唐梨顿了顿，确认道：“林婶，你是哪一天看到人的？”

　　林慧娘想了想道：“约莫四日前，一早上我听到有人敲门，出来就看到了他。小唐啊，我当时瞧着人气色不太好，还问他有没有事呢……”

　　同林婶告别后，唐梨理了理有些乱的脑袋。沈大哥回京了，还来找过他。

　　那么现在人在哪里？是去客栈还是国师府找他？

　　唐梨一路奔到客栈，向小二打听沈正的下落。一听是位姓沈的乾元，之前还一直住在东面厢房，小二哥立马表示有这人。他领着唐梨朝里走，忍不住道：“公子，您是沈公子的朋友，可得帮着好好劝劝沈公子呀。”

　　“怎么了？”唐梨跟着人后面走，闻言皱眉道。

　　“沈公子这次住进来，不大高兴，他这几日酗酒可酗的厉害。而且我瞧着，人是生病了。我问他要不要去请个大夫，他也不肯……”

　　店小二将唐梨引到门口，便退了回去。唐梨抬手敲了半天门，没有人应，想到店小二说的话，他直接推开了门。

　　房内酒气熏天，看着脚下的酒瓶，唐梨眉头微皱。床上躺着一个人，他快步走过去，“沈大哥。”

　　虽提前听店小二说沈正状态不好，但待看到沈正的模样时，唐梨心头还是一震。床上的人头发散乱着，青黑的胡茬爬满下颌，衣服褶皱不堪，唐梨还从未见过沈正这般颓唐模样。

　　见人脸颊酡红，唐梨伸手去摸沈正额头，果然触手滚烫一片，他拍了拍沈正胳臂喊道：“沈大哥，醒醒……”

　　沈正却只是低声呢喃了两句，便又翻身睡去。

　　见此唐梨心中是又气又心疼，他知道沈正定时是没能找到回家的办法。可就算如此，人也不该将自己糟蹋成这副模样。

　　给房间开窗通风，又将一应的酒瓶子收拾干净。唐梨让店小二送些热水过来，又让人取来纸笔，他写了个方子让小二去抓药。

　　鼻尖有清浅的草木清香，脸颊、额头、脖颈、手臂，陆续有温热拂过，沈正迷迷糊糊喊道：“唐梨。”

　　正在给人擦拭身体的唐梨停下手头的动作，喜道：“沈大哥，你醒了。”

　　沈正睁开眼睛，他脸颊酡红，睫毛上甚至附着高热带来的水雾，嗓音则沙哑如同粗砾磨过，“我是在做梦吗？”

　　听到这话的唐梨微愣了愣，就柔声道：“沈大哥，不是梦，你回京城了。”

　　沈正撑着手臂想要起身，却发现浑身没有力气。

　　“沈大哥，你躺着别动。”唐梨急忙将人按住，“有什么事情你跟我说，你现在高热……”

　　唐梨的戛然而止，沈正的手掌正附在了他的手背上。粗粝的指腹摩挲着唐梨的掌心、腕骨，好似在通过这种方式确认眼前之人是真实存在的。

　　唐梨缩了缩手，想要抽出来，可沈正握得极紧。

　　“对不起。”沈正道。

　　“……沈大哥，你烧糊涂了，你没有对不起我。”

　　沈正握住那有些清凉的手，自顾自道：“别走，留下来陪我说会儿话好吗？”

　　“我不走，沈大哥。”唐梨道，沈正浑身高热不退，这时候他根本不能走，“我给你熬了药，我们先把药喝了好不好？”

　　“好。”

　　“那你先松开手。”

　　沈正静静地看着人，好一会儿才松开握着的唐梨的手。

　　唐梨坐在榻边给人喂药，沈正喝的很安静乖顺，好一会儿才开口道：“我弟弟也比我小七岁，还在上学。他很闹腾，每年我从部队回去，他都会缠着我教他训练……我从小就立志要进部队，为此我付出了比常人更多的努力……成为一名优秀的兵士，再到后来成为一名优秀的将领，这是我一直以来的目标……”

　　“徐匀死的时候，是我将他的骨灰送回了家。我想过或许有一天我也会那样死去，被人捧着骨灰送回家。可是我从没想到我会以这样荒诞离奇的方式离开那个世界，来到这个世界的前一个月，我和队长还有白杨他们还说，等这次剿除毒贩，我们就一起去国际猎人学校特训。那里有全世界最好的个体作战训练和反侦查训练，我一直很想去……”

　　沈正说了许久，唐梨也听了许久。等到沈正熬不住药效睡了过去，他才轻轻叹了口气，“沈大哥，好好睡一觉吧，我会在这里陪着你的。”

　　沈正再次醒来时，屋内有微弱的烛火晃动。他被压在锦被下，浑身上下酸软的厉害。刚挣扎着起身，他就看到正趴在床沿边睡着了的唐梨。

　　身上的衣服干爽舒服，他隐约记得昨晚他因发热出了许多汗，是唐梨给他换了干净衣服。

　　他守了他一夜。

　　“唐梨。”沈正轻声喊道。

　　“嗯……”唐梨半睁着眼睛伸手要去摸沈正的额头，想看看人高热退了没，然后就感觉自己的手被一只更宽大暖和的手握住了。他懵懵然地抬头，脸上还有睡觉压出来的褶皱，看着人时眼中还有几分没睡醒的迷糊，过会儿才着急道，“沈大哥，你怎么起来了？赶紧躺下……”

　　“我好了。”

　　“好了？”

　　“嗯。”沈正稍稍低头，拉着唐梨的手去探他的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