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挟恩图报》双鹿星

39、第 39 章 哥，我可不

　　“没有，”唐梨摇头道，“小叔只是……想到了爷爷……”

　　“爹爹说爷爷和奶奶在土里睡觉。”唐济扬着稚嫩的小脸，语气天真道，“我和妹妹喊他们，他们也没有起来。”

　　唐梨再也没能忍住，眼泪霎时夺眶而出。

　　“唐济。”唐毅低声喊道，声音中带着些微颤。

　　唐济脸上露出些许无措，他好像说错了话，将小叔给惹哭了。

　　“哥，你别凶小济。”唐梨急忙拭去泪水，他蹲下身平视连个孩子，脸上扬起笑意，抬手去牵唐济和唐棠的小手，“小叔给你们买糖吃好不好？”

　　“好。”唐济兴奋拍掌。见到哥哥这般开心，一旁的唐棠终于小声开了口，“小……叔，糖糖……也要。”

　　“都有，都有。”唐梨一手牵住一个，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暖，心中酸涩不已。

　　唐毅在京城购置的宅屋不大，只有三间屋子。一间嫂嫂母亲带着唐济住着，一间是夫妻俩带着小唐棠住着，还有一间是留给唐梨的。唐毅将人领进去，屋里头被褥物件一应俱全，显然是唐毅早就准备好的，想着等找到弟弟就让人住进来。

　　唐毅推开木窗，丈宽的小院，西北角单独开辟出来，一大半土地上撒下了蔬菜种子，还有一小半土地只撒下了一颗种子，那是唐毅从小唐村带来的。

　　“等到来年，梨树长出来了，你在屋子里通过窗户就能看到。”唐毅语气轻柔道，“等到以后它长大，开花结果，我们就还像从前一样，泡梨花茶、吃梨。”

　　眼前浮现出从前他们一家人在青州时的场景，唐梨眸中含泪，重重地点了点头，“嗯，就像从前一样。”

　　当晚，唐梨就接了小五住了进来。琪娜和她母亲都是性情柔和的女子，不太会说汉话，但做的饭很好吃。饭后，唐梨本打算帮忙，却被琪娜推了出去。唐毅见状让唐梨出去陪小孩玩，他自己则跟进了灶房。

　　唐梨出门时回头望了一眼，正看到他哥低头同嫂嫂说了句什么，嫂嫂随即有些羞怯地低下了头。

　　哥哥嫂嫂感情很好啊！

　　院中摆放了几个矮凳，看模样应该是他哥做的。哥哥性子自小就好动，不喜安静，故而难以平心静气去读医书。小五趴在不远处，晃动着尾巴逗弄着唐济和唐棠。两个小孩十分喜欢小叔，可比小叔更让他们喜欢的是小五。

　　唐济年纪稍大些，调皮地想要去抓小五的尾巴。小五看到唐梨，叫了一声。他身形有二十四高，猛地一下站起将身后的两人吓得一跳，唐棠当下直接跌坐在了地上。小姑娘虽只有两岁，但性子却十分沉静，此刻也没有哭闹，只是一双大眼睛看着一旁的哥哥。

　　唐梨过去将人抱起来，又拍了怕她身上的灰，转而找了个矮凳坐下。小五顺势趴在他脚边，轻快地摇晃着尾巴。

　　“小叔。”唐济看了看唐梨，又眼巴巴地去瞧小五，明显是想要同它玩但又有些害怕的样子。

　　“小济，别怕，小五可是你爹爹带回来的小狗。”

　　“爹爹带回来的？”唐济十分惊讶，在他的记忆中，他从未见过小五。

　　“嗯。”唐梨点头，他没有过多解释，只是道，“不可以拉小五的尾巴，它不喜欢。你可以摸摸它的头。”

　　“好。”唐济点头，他眼中露出兴奋的光，随即在唐梨的鼓励下蹲下身子去摸小五的脑袋。

　　衣袖传来轻微的拉扯感，唐梨低下头，却是怀中唐棠在拉他袖子。小姑娘看着哥哥在摸小狗，此刻也想去摸呢。唐梨笑了笑，将唐棠放下去。

　　一时小院中，兄妹俩你一下我一下地摸着小五的脑袋、脖颈和脊背，偶尔还传来几句唐梨听不大懂的番语。

　　“来，尝尝这个。”唐毅端来两碗东西。唐梨还未见着是什么，只觉一股浓郁的奶香味扑面而来。

　　“爹爹。”唐棠欢喜喊道，唐济也站了起来。

　　“小济，自己去里头端一碗出来。”唐毅对儿子道。

　　红褐色的茶汤，上面漂浮些奶皮碎屑。唐梨低头喝了一口，奶香味浓郁，此外还有淡淡的甜味和茶香。

　　“怎么样？”

　　唐梨眸色亮了亮，“好喝！”

　　“胡人的喝法。”唐毅蹲下身，将另一碗放在女儿面前，“我稍微改了下，加了些蜂蜜进去，这样喝起来就有些甜，小济和糖糖也喜欢这样喝。”

　　唐梨又喝上一口，茶味和蜂蜜中和了奶的腥味，味道确实很好。

　　见弟弟赞不绝口，唐毅脸上也露出欢喜。他一直在想自己在京城能做些什么？他在关外这么些年，倚靠的是自己懂些药理。可是京城名医众多，他那半吊子医术恐怕难以谋生。而且，与弟弟不同，他对医道并不热衷。若不是被俘，他根本不会走上这个行当。

　　“我观察京城胡风饮食很是风行，我和你嫂嫂想要试试卖酒饮奶茶，你觉得如何？”

　　唐梨仔细想了想道：“我觉得可以试一试。”

　　唐梨被师兄带着出去吃过几次饭，他记得聚芳斋和醉仙楼就有类似的“牛奶茶”，他当时就觉得味道很好，张麟师兄当时还同他说，京城中坤泽十分喜爱它。

　　此外，西市胡商区和平康坊中胡风饮食尤其盛行，传闻还有胡旋舞可看。唐梨没有见过，眼下也只是将自己听到的一些东西告知哥哥。唐毅本也是看弟弟喜欢，一时脱口问出，心中并没有底。此刻听弟弟这么一讲，觉得确实可以一试。

　　秋风掠过窗棂，又轻抚过唐梨半干的发梢。他穿着素白的寝衣，斜倚在木窗边。哥哥嫂嫂皆已安睡，耳边只有小五均匀的鼾声。

　　唐梨忍不住微扬起唇角，他仰头望向天际。今日的月轮近乎圆满，只缺一弦就是满月。

　　“沈大哥……”他轻声呢喃，眼中泛起些许思念，你是不是已经回到家，见到了父母弟妹还有你的队长和战友？

　　我现在过得很好，我找到哥哥了。

　　许久唐梨阖上木窗，月亮依旧高悬天际，远在绍州的沈正亦在抬头看月。半年之期将至，他打算回一趟小唐村，如果还是不能……他面前缓缓浮现出一个少年身影，不知道他一人在京城过得好不好？

　　翌日清晨，唐梨推开房门时，灶房中正飘来熟悉的奶香。唐毅正用长柄木勺搅动着铜锅中的奶茶，琪娜在一旁将红枣去核，榛仁碾碎。晨光透过窗棂，为二人镀上柔和的轮廓。

　　“哥，你今日就要上街售卖吗”唐梨惊讶地看着灶台上排列整齐的竹筒杯，每个杯口都细心地蒙着油纸。

　　唐毅转身，发梢还沾着刚刚煮奶茶时升腾而起的蒸汽。他笑着摇头，“阿梨，这些是让你带去宝芝堂的。”粗糙的掌心轻抚过弟弟的发须，唐毅温和道，“今日哥哥送你去，这些奶茶你分给你那些师兄弟们尝尝。你不是说他们一直很照顾你吗？哥哥也没有什么能拿出手的，就请他们喝点奶茶。”

　　“哥……”唐梨喉头发紧，他看见唐毅眼底泛着的血丝，这些定然是哥哥嫂嫂连夜熬煮的。

　　“你也顺带帮哥问问，他们都喜不喜欢，有没有哪里需要改进的。”唐毅说着又指着一个系着，“这个是给你的，里头加了双倍的红枣和榛仁，记得不要给别人了。”

　　“好……”唐梨微红着眼道。

　　宝芝堂的众位师兄弟们对唐毅的奶茶赞不绝口，却也提了不少建议。“若是在加些姜汁更驱寒”、“蜂蜜价贵，可用枣泥调甜。”

　　唐梨将这些建议一一收集回去告知哥哥。

　　唐毅性子果决，做了决定立马就行动起来。他先是走遍坊市观察胡商酒肆的摆设，又去官府领取了市券和文书，三日后就开始挑着货担上了街。他还给每个竹筒杯上系上了胡文的签条，让这些“奶茶”更具胡风。在他自己的观察和唐梨的建议下，他早上会去国子监外的老槐树下等待上学的学子们，晚间则转场平康坊。

　　牛羊奶并不便宜，还容易坏。有两次下雨当天的奶茶没能卖掉，唐毅最后只能将它们倒掉。而有一次有个富贵子弟喝着觉得不错，想每日订要一些。唐毅又因为家中只有夫妻二人，提供不了那么多最后只能拒绝。

　　“哥 ，还是盘个铺面稳妥。”烛火下唐梨提笔在签文上小心写下胡文。

　　唐毅没说话，他自然也想盘个铺面。这样除了买奶茶，还可以做些酒饮。可是购置这座院子和此前寻人已经花去了大半积蓄，这些日子虽赚了一些，但远远不够盘下一间铺面。唐毅合上手中账本，道：“还是再等等吧……”

　　唐梨停下笔，他岂能不知道他哥心头的顾虑，他从怀中拿出银票放在唐毅面前。

　　两百俩！

　　唐毅惊讶地看着面前的弟弟，“阿梨，你哪来这么多钱？”

　　“哥，你忘记了。爹爹和娘亲给我们留了钱的。”

　　“可你一路到京城，那院子……你哪里还能有这么多钱？”

　　知道隐瞒不了，唐梨如实道：“是沈大哥给我的。”

　　“送你来京城的那位沈公子。”唐毅问。

　　“嗯，”唐梨点头，他微微低下头，不去看周围人的目光，“沈大哥是个很厉害的人，心地也好。我在小唐村时救过他，他为报……救命之恩，就将手中的钱留给了我。”

　　唐毅没说话，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哥，这钱你就收下吧。”

　　“不行。”唐毅拒绝道，“阿梨，哥哥这些年没能照顾在你身边，让你被人欺负，已然十分愧疚，怎么还能拿你的钱。那些钱你留着傍身，等到来日觅得佳婿，哥哥会为你准备一份嫁妆……”

　　“这些钱我不是白给的。这两个月我也一直在看，国子监能卖四十筒，平康坊能卖六十筒。若是有了固定铺面，还能接私人订单，兼卖酒饮。我是看好铺子能赚钱，以后我是要分利的。”

　　“话虽这么说，可这其中风险太大，哥不能拿着你的钱去冒险。”唐毅依旧固执道。

　　“什么冒不冒险的。”唐梨抬手拍了拍桌子，有些生气道，“哥这是瞧不上自个儿，认定要赔本。还是瞧不起我，我如今拜得林药为师父，说不得再过几年我就能在宝芝堂当上坐堂大夫了，介时我可不缺钱。”

　　唐毅被说的哑口无言，却又很快笑了出来，他仿佛看到了幼年时依仗着爹娘宠爱同他争吵的弟弟。骄矜的，带着些许蛮横，那是没有受过苦的阿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