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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少年话太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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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唐村三面环山,村民取柴火往往喜欢去更近的后山,青山远且难走,村里的人很少上来。唐梨以前是隔几天上去一趟采药,如今为了照顾沈正,便日日都上山。
每日清晨时分他会带着吃食上山,待沈正吃完后开始给人换药。上午他会将之前的草药挑拣出来处理,并在院中晾晒。午间同沈正一起吃饭,下午他带着小五去林中找寻草药。申时返回再给沈正换次药,最后赶在太阳落山前下山回家。
“呐,鸡蛋。”唐梨给沈正递去一个温热的鸡蛋。
沈正每日都会得到一个鸡蛋。与干硬的饼子、清粥小菜相比,这一个鸡蛋显得格外的美味,也是他一天之中唯一的蛋白质来源。
“唐大夫,这个鸡蛋你吃吧!”沈正道。
听了这话,手中正端着碗清粥的唐梨立马不高兴了起来,“做什么?你以为我没得吃吗?我在家早就吃过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唐梨怒目道。今日的他同昨日有些不同,除开脖颈那道刺眼的青紫外,他额角和下颌处又新添了两处青紫。
沈正不再说话。
唐梨咬了咬唇,沈正今日穿的衣服很是抓人眼球。靛蓝布衣上被打了若干个补丁,左胸前那块最为显眼,拙劣的针脚让补丁边缘处犹如一条丑陋扭曲的蜈蚣。
虽然今日沈正接过衣服时只是微微顿了顿,并无其他言语,但唐梨觉得他就是在嘲笑自己。
是该嘲笑,他确实没有什么好东西能给人,但是……
“你是不是嫌我没给你肉吃?”唐梨猛地抬起头,声音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尖锐和倔强。
屋内一片寂静,沈正看着人,目光始终沉静,然还未等到他开口。少年突然蔫了下去,“你现在身上的伤还很严重,饮食……要清淡我才没有给你吃肉。我有钱,我爹爹和娘亲给了我很多钱,只是……眼下不能用。”
“唐大夫,你救了我的命,还给我吃喝,我只有感激,哪里会有嫌弃。”
“真的?”唐梨倏然抬眼,乌黑的眸子里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光亮,像阴云后透出的那一缕微曦。
“嗯,天下没有这样不讲理的道理。”
是的,天下没有这样不讲理的道理。唐梨咧嘴一笑,一扫刚刚眉宇间的低落,同人解释道:“今天我本来想给你带鱼的,但出了点意外。”说着他抬手摸了摸脸上伤处,“其实这不是撞树伤的,是我和人打架。”
唐梨说到这里停下来观察沈正的反应,沈正神色一如既往的平静,并没有因为唐梨的话而露出惊讶或是其他情绪,这让唐梨心中有些开心,他继续往下讲,“是他们不讲道理!偷了我的鱼,我才动手的。不过他们伤的比我重多了……你放心,明天我就给你带肉来吃,我说了我会好好治好你的。”
“量力而行。”
“你等着吧!”说完唐梨踌躇片刻,终究没忍住问道,“那……你觉得这衣服缝的丑不丑?”
“……”
“还是觉得丑对不对?”唐梨重重叹了口气道,“其实那个地方我本来是打算绣上一只小鸟的,可是太难了……”
打开了话匣子,唐梨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自己这几日为了缝制这件衣服的辛苦,全然没了一开始的难堪。
……
伤口敷上绿色的药泥,虽不知是什么草药,但效果确实不错。距离沈正醒来已经过了十日,臂膀上的伤口开始长合。他能感觉到痂壳下新生的肌理正在生长,丝丝缕缕的痒意在伤口处滋生。只是腰腹处伤口过重,再加左腿骨折,他此刻还难以下床行走。恐怕还需大半月,他才能离开这里。
上完药唐梨端着石臼正要离开,见人目光一直朝门外看。这几日天气晴好,沈正醒来后就一直躺着。他想了想,很是善解人意道:“要出去晒晒太阳吗?”
“好。”
唐梨在外头准备好长椅和凳子,才进来扶沈正。
“你把手搭在我肩上。”棠梨道。
沈正左腿骨折,腰腹处还有伤,移动起来十分不便。唐梨作为支点被人压上来的那一瞬心中就有些后悔了,这人真的很重……
沈正的目光被一处吸引,那是一小块凸起。圆圆的,小小的,在唐梨的肩颈交连处,不像是被蚊子叮咬出来的,倒像是……沈正一时难以用言语描绘。鼻尖的草木清香更浓厚了些,仿若是从少年身上散发出来,是……
沈正的目光太赤裸裸,在察觉人在看自己腺体的那一刻,唐梨立马偏过头,怒瞪着人。
沈正:“怎么了?”
还怎么了?唐梨升起道:“不许看。”
虽说人只是个中庸,但这般也忒无礼了。
暖阳高照,五月林间偶有鸟鸣。小屋院前,小五正追着自己的尾巴玩耍,沈正躺在长椅上,轻呼口气。脑中仍有许多的疑问和忧虑,但这一刻他打算都放下。暖呼呼的日光落在眼皮上,他眯了眯眼睛,许多年没有这样放松过了。
唐梨拿着药杵背对着沈正捣药,石臼里当归被砸的砰砰响。后颈细汗在日头下泛着金色的光,身上的靛蓝布衣随行动露出一截用槐米染过的中衣,颜色明显有些泛旧。
柴胡被放在上面,唐梨不得不踮起脚尖伸手去够。沈正清晰地看到少年腋下处藏着块针脚凌乱的月白补丁。再看唐梨身上的衣服,明显偏小,伸手时袖子立马短了一大截。
一个隐世部族,爹爹是附近远近闻名的大夫,娘亲却来自于一个北方城镇。说家中颇有钱财,还有个极厉害的哥哥,可自己身上穿的衣服不仅小还打着补丁。说在家中每日都有鱼肉吃,可在自己吃那唯一的鸡蛋时却在一旁吞口水,眼中露出馋意。
唐梨转过身来,恰好同人目光碰到了一起,继而瞪了人一眼。
沈正收回目光,即使心中对唐梨的话有怀疑,但这人救了自己,他自是不会多说什么。而眼下他虽不知道唐梨为何生气,但他也不打算开口问。
见沈正直接闭上眼睛不说话,唐梨撅了撅嘴,心中有些不高兴。
沈正闭上眼睛,依旧能感觉到少年好几次从他身边经过。经过这十天的相处,他对少年也有了些了解。其他都还好,唯有一个,话太多,让他不堪其扰。所以他能不说话就不说话,否则一旦开了话头,那就不可能轻易让人停下来。
“沈大哥!”
沈正睁开眼睛,看着正蹲坐在自己面前的唐梨,神色颇为冷漠。
“你都睡了半个时辰了。”唐梨看着人道,他的眼睛很大,眼珠如同幼儿一般湛黑明亮。此刻双眸中带着几分不满还有看他清醒之后的喜悦,好似再说,你已经睡了许久了,不要再睡了。
“我是个病人,需要休息。”
“总是睡觉不好,晚上你一个人在山上也没人陪你说话,我们来聊聊天吧!”唐梨提议道。
沈正心中有些无奈,“你想问什么?”
“沈大哥,你昨日说的火车能不能再同我说一次?”唐梨很热衷询问沈正莲花镇外面的世界。
“同马车一样的出行工具,以燃烧柴油或天然气等化石燃料驱动,速度比马车快许多。”
虽有些听不懂,但不妨碍唐梨觉得它厉害。村里去莲花镇都是乘坐牛车,马车都是家中有钱的人才会乘坐。而这个火车,速度更快,肯定非一般人能乘坐。
“那要是能坐火车,去洛城会很快对不对?”
沈正没回答,他没有听过洛城。但中国这么大,城市众多,有他不知道的地方实属正常。
“你想去的话,为何不让你娘亲带你去?”
唐梨目光微黯,“娘亲生病了,出不了门。”
……
唐梨匆匆忙忙赶在太阳落山前下山,好巧不巧竟又碰上了李桂兰。本打算同此前多次一般,不搭理自己回家,谁知这次这人竟主动凑了上来。
李桂兰对着唐梨有些讨好地笑道,“梨哥儿,今日上山可还顺利?”
唐梨睨了人一眼,并不答话,牵着小五转身朝自家院子走去。见人如此模样,李桂兰的脸顿时黑了起来,不过一瞬又复笑意吟吟模样,她几步赶上人道:“梨哥儿,我有些话想和你说。”
唐梨停下脚步,静静地看着人。
被人用那样冷漠锐利的目光注视着,李桂兰刚想出口的话又吞了回去,换成:“梨哥儿,我是来道歉的。安儿和英儿那日对你做的事情,我今日才知道。刚刚在家已经是狠狠责罚了。”
责罚?唐梨脸上露出讥笑。他额角上的青紫都要消散了,这人才跑过来说这事,真真是虚伪的让人恶心。
“婶娘若真心怀歉疚,该是把他们偷的东西还来才是。”
“……”李桂兰脸上神色凝滞了一瞬,随即道,“都是一家人,说什么偷不偷的,他们是不该对你动手,但你也伤了他们……”
唐梨打断人道:“既如此,就不必再说了。让开,我要回家。”
“梨哥儿,”见人油盐不进,李桂兰只得直接道,“你看你马上就要十八了,村里如你这般大的,早就嫁人了。”
李桂兰尽量缓着语气道:“你爹娘去世的早,婶娘虽不及你爹娘亲,但也是从小看着你长大的,如今你的婚事我自是要帮你留意着。这两年是婶娘的错,因着之前那件事,我不敢轻易为你张罗婚事,也是怕人说闲话,没成想耽误了你……”
情深意切,言辞和缓,听着着实是一个好婶娘。
可惜唐梨现在已经不是十四岁了。这么些年来,他这位婶娘的性子,他也算是看的明明白白。凡是她笑意吟吟去做的事情,必定后面有她所图。无利不往,说的就是她这种人。
“婶娘既然为我这般周全打算,那想来是已经将我爹娘留给我的银钱物什都准备好了,若是如此,不知我何时可以去拿回来?”
知道人必然会提这件事,李桂兰还是忍不住咬了咬牙,继而道:“既然是为你保管,自然是要给你的。只是你当时年岁小,有些事情记得不清楚。你也不要受了他人的哄骗,你爹娘之前虽是留了些钱财,但你娘的后事,你奶的后事,再加上这些年你的衣食,算起来也剩不下多少了,但余下的婶娘都给你留着……”
唐梨冷笑道:“婶娘莫不是欺我是个傻子?”
“……”
“我娘去世时,我已然十二岁,早就记事了,家中有多少银钱田契我都知道。更何况我奶去世时,也曾一一对我说过我爹娘给我留下了什么东西。不过婶娘若是忘记了,我可以写个单子出来给你或是交给族长。”
“你……”李桂兰张了张嘴,却半句话也说不出来。她痛恨这个小崽子,却也清楚现在唐梨同样厌恶她。如今这小崽子长大了,哄骗是没有办法哄骗了,只能再想其他办法。只是不论如何,唐梨她是必须要送走的。
见人说不出来话,唐梨便也不再搭理,兀自进了自家院子。
想到刚刚李桂兰同他说的话,唐梨心中还是忍不住泛起一阵恶心。他又想起他奶刚去世那会儿,李桂兰也是这般言辞恳切,拉着他的手说以后定然会好好对他,他当时还感动的不行,如今想来真是可笑。以前是他年岁小,不懂得人心好恶,容易被她那伪善的面具给骗了,如今却是不会了。
只是自从一年多前陈庚文溺水身亡,陈家来退亲,之后就再没人敢来提亲了。李桂兰为了他爹娘的钱财从来不会主动为他操劳这些东西,今日怎得突然提起这事了?
唐梨蹙眉思索,却也想不出原因。只是之前在族长跟前说好了,若是他成婚,他爹娘的银钱就必须要归还。这事李桂兰若是敢赖,他就去族长那儿说理去……
似乎知道主人心情不好,小五抬头蹭了蹭人。唐梨低头摸了摸小五的头道,“小五,幸好还有你在我身边。”
“嗷呜……”
“算了,不想哪些糟心的事了。兵来将挡谁来土掩,我唐梨也不是那么好欺负的,小五你说对不对?”唐梨捧着大狗的头道。
“嗷呜嗷呜……”
“我就知道,小五最懂我了。”唐梨放开小五,起身朝院子的西北角走去,唐梨在哪里搭了一个鸡窝和一个兔子窝。
鸡窝中一只母鸡正扒拉着麦麸,颈羽泛着油光。旁边兔笼中正关着一只灰兔,它安静地趴在地上。与母鸡相比,灰兔显得有几分无精打采。
唐梨伸出手去抓那只灰兔,露出腰腹处一道被缝合的伤口。
这兔子是三个月前小五从林中抓回来的,当时它身受重伤。唐梨便没有急着吃它,打算练一练自己的医术。唐梨用针线将伤口缝好,谁知半月后这兔子竟生下了一窝崽子。两只被他自己吃了,还有三只这些时日为了沈正伤口的恢复也陆续被吃了,如今只剩下这最后一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