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降神猫》歌紙

1、第 1 章

　　1.

　　“先生，要养只猫吗？”光线昏暗的歌舞伎町，总是藏着许多稀奇古怪的交易，因着个人兴趣和查案收集情报的需要，太宰治常往此过，偶尔找家酒吧与漂亮小姐蹭点酒喝，虽然薪水不多，但日子过得也算逍遥快活。不过他还从未听闻有人在这里做宠物店生意，职业习惯使他不免有些好奇，驻足望了望。

　　声音发自旁侧往里的另一条小巷，一眼望去黑漆漆看不见头，想来是条死胡同，又因为入口狭窄，还堆了不少垃圾，街面上的霓虹灯再缤纷多彩，也很难照亮。太宰治掏出手机，借着微弱的屏幕光往里走，没迈几步就感觉脚底触感异变，似乎是踩到了什么。

　　“喵嗷！”被自己踩到的那团东西发出一声惨叫，太宰治把光打过去，这才看清那物什的真面目——猫一样的身型，猫一样的耳朵，猫一样的尾巴，猫一样的胡须，但是……猫怎么会有刘海盖儿，爪子里还捧着张写着“请带我回家”的纸，见他不说话，又将纸往前递了递。

　　太宰治蹲下身，饶有兴趣地将这似猫非猫的小家伙上下打量一遍，脸上露出骗酒专用的笑容，“刚刚问我养不养猫的是你？”

　　“诶……”猫儿惊疑一声，随后一脸大事不好地用两只爪子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而后又找补似的“喵呜”了一声，歪歪脑袋，想要萌混过关。他原先在高天原的时候，那些神仙姐姐们就是这样教他的，每每他这样做，原先犯下的偷嘴罪行都会就此一笔勾销，就是事后梳毛有些麻烦，现在却也顾不上这些，只想着快点糊弄过去。

　　可惜并不奏效。太宰治拎起他的后颈将他吊起来晃了晃，眉眼弯弯，“好孩子，告诉我，你是什么东西？”

　　这话怎么听起来这么像骂人？

　　“是来骗女孩子签订契约成为魔法少女的外星人？还是来骗女孩子帮忙收集卡牌的魔法使？”他本只是打趣，话音未落，却见那猫儿收起原先卖乖的表情，“嗷呜”一爪子糊了他满脸。

　　“我是货真价实的神明白虎！”

　　“大体上就是这么一回事。”

　　国木田扶额，看了眼坐在对面、脸上还带着抓伤痕迹的太宰，倒是没像往日一样直接骂人，只因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千万句吐槽在喉咙里塞了车。

　　与谢野抱着他捡回来的那只猫儿。小家伙虽然模样长得与寻常猫咪颇有些不同，却如大部分毛绒绒系生物一样可爱，是以他将小家伙一带到侦探社，便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喜爱——尤其是女性的。女医师抓着小家伙上摸摸下看看，瞥到下腹时吹了声口哨，“是个男孩。”

　　国木田不忍直视地又捏了捏眉头，倒是太宰接了句“需要绝育吗？”，吓得原本还在乖顺给摸的猫儿直接从女医师的臂弯间嗖地蹿下来，左看看右瞧瞧，终于是躲到了国木田的脚边。可国木田虽然不如另两位行事放荡不羁，也不是个会轻易放过“上门猎物”的人，顺势就把他捞起来放到了茶几上，捏着他的后颈问：“你说你是白虎？”

　　猫儿点头。

　　“神明？”

　　继续点头。

　　“证明给我看看。”

　　“喵呜喵呜。”

　　国木田眉头锁得更紧，扭头道：“喂，太宰，你不是说它会说话的吗？！”

　　太宰托着下巴，“他确实在说啊。”

　　猫儿又点头。

　　“那他刚刚说的是什么。”

　　“他说‘我肚子好饿，可以给我点茶泡饭吃吗，喵。’”

　　“你给我好好翻！哪有猫会说自己想吃茶泡饭的！”国木田有些想揍人，刚捏起拳头就感觉自己衣袖被勾了勾，顺势看过去，却见猫儿摊开两只爪子，由上往下比划了一个半弧，又由下往上比划出一个三角尖，再踮起后爪佯装捧起什么往下倒，粉色的肉垫虚空搓搓，好像……真的是做茶泡饭的姿势？

　　“这猫挺灵光的嘛，”与谢野兴致盎然道，“会说话的话，那会写字吗？”

　　小家伙点头如捣蒜。

　　于是与谢野抄起国木田的手帐撕下一页，连钢笔一起递过去，看得国木田当场愣住。太宰噗呲笑出声，如愿以偿地吃了一拳。

　　习惯了他俩的耍宝，与谢野也不管，兀自问道：“你有名字吗？”

　　只见猫儿两爪握笔，歪歪扭扭地在纸上写：「中岛敦。」

　　“既然你说自己是神明，那为何会出现在人间界？”

　　「助人渡劫。」

　　“什么人还要劳神明帮忙渡劫？”太宰凑过来问道。

　　「暂时未知。」

　　三个人陷入沉默。

　　猫儿——敦抖了抖胡须，提起笔有些犹豫地在纸上反问：「你们怎么接受得这么快？」

　　倒是没想到它在意的点是这个，太宰莞尔一笑，“忘了跟你介绍了——”

　　高个男人站起身，动作夸张地牵衣行礼，“欢迎来到‘怪奇侦探社’。”

　　2.

　　“提起怪奇，总是第一时间想到妖鬼，一想到妖鬼，脑补出的又总是青面獠牙、茹毛饮血的恐怖形象——人类的想象力唯有在此时才能如此跃进。

　　“然而事实上，怪奇包含的内容不仅是让人心生恐惧的‘怪’，还有‘奇’的部分，通俗讲来就是‘以当下人们普世的世界观和价值观无法理解的事情’，像是山壁上形状怪异的石头，在通过科学印证风蚀作用的形成过程之前，也曾长久地被当地的住民当作神体去供奉信仰。即便是现代科技高速发展后 ，也依然有诸多尚不能合理解释的奇异现象……

　　“所以说我们要做的就是降妖除魔——啊痛！”

　　国木田活动两下手腕，不去看自己那烦人搭档矫揉造作的委屈模样，又回复到双手环抱胸口的姿势，低头看向俨然一副懵逼模样耷拉着耳朵的敦，纠正道：“没这家伙说得这么玄乎，我们虽然冠着‘怪奇’的名头，但归根结底，形式还是侦探社，做的是委托制的工作，只不过委托内容经常是调查都市怪谈的真假这种。”

　　“国木田君在把有趣的事情讲得无趣方面的天赋水平也是‘奇迹’级的呢。”太宰双手插兜、往下一蹲，堪堪躲过国木田再度挥过来的手刀，整张脸凑到自称神明的猫儿面前。敦条件反射地往后一仰，倒是忘了自己这会儿是站在桌面上，若不是与谢野扶了一下他的背，险些摔个屁股墩。

　　太宰噗呲笑出声，眉眼弯弯的样子像极了敦下山以前，常溜过来偷吃他院子里种的葡萄的狐狸。敦抽了抽胡须，稍微往远处躲了躲，确定他没再“突然袭击”的意思，才伸爪子去把滚到一边的纸笔又给扒拉了回来，略加思索，写道：「谢谢你们告诉我这么多。」

　　“看来神明大人还不明白。”太宰托着下巴，手肘撑到桌上，“知道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吗，敦大人？”

　　男人的声音压得有点低，他这是第一次到人间界，对于人类和人类的感情表达，都算不上熟悉，却还是从中听出了一点暗色，犹豫了片刻，才又提笔：「不知。」

　　“我记得你在初见的时候对我说过吧，”竖起右手食指在眼前晃了晃，太宰神情自若，“‘我是货真价实的神明白虎’这种话。而侦探社一周前接到一单奇怪的委托，是说附近有猛虎出没，而且是罕见的白虎。敦大人，能否冒昧问一句，你是什么时候来的呢？”

　　敦抖了抖胡须，坦然写道：「一周前。那是我的元神。」此话一出，连原本一脸兴趣缺缺的女医师都凑了过来，三人俱是一副愿闻其详的表情，看得他不禁搓了搓爪子，拨拨笔又按按纸，终于……冲着太宰哀怨地喵了好几句。

　　太宰肩膀直抖，就差直接捧着肚子在边上打滚，变了调的翻译夹杂着笑音漏出来。

　　按照敦的说法，神的存在概念分为神体和信仰两个部分，神体为形，信仰为魂。信者众多的神明如天照大御神在人间界有诸多神像，也就是有多个“形”，可以庇佑到多个地区，也随时可以借神体降临。但所谓同神不同命，少有信众的神明要是想在没有神体在世的情况下现世，便需要事先为自己准备一副可供依凭的躯壳，也就是“元神”。根据神明本身的来由又可以分为两种不同的形式。一种是直接依凭灵魂刚刚渡过此岸与彼岸的分界、步入黃泉彼良坂之人原本的躯壳，常作为怪谈出现的“借尸还魂”的怪奇现象有一部分就是源自于此，循此方法的多为概念神，即本无原型，全靠人的信仰与口口相传的传说诞生并维持自身的神明（相当一部分山神水神就是这么来的）；与之相对的另一种就简单很多，从伞中诞生的神明只需要拿着自己原身的伞就可以在人界行动，原身为狸猫的神明只要带着自己的毛发也可以来去自如，剪刀不离手的除了剪刀手爱德华，也有可能是心情不佳的缘天尊……而敦正是作为后者，带着自己的原身依凭物降临人间的。

　　“所以，”实在忍不住出声打断神学教学现场，国木田按了按额角，“你的意思是你把你的元神——也就是依凭物——给弄丢了。那你为什么可以维持在这里？你的元神为什么离开了你还能独自作乱？”

　　“喵……喵喵喵……”

　　“他说什么？”

　　“他说具体的原理他也还在调查中。”

　　“喵喵，喵喵喵喵。”

　　“既然我们也接到了关于白虎的委托，它可以帮我们一起找。”太宰摸着下巴，“你是可以感应到自己元神的位置吗？”

　　敦甩了甩尾巴，又扒拉过滚出一段距离的笔，努力端正字迹，在纸上写下句“对不起”。太宰伸手撸了把他的头顶，猫毛细软的触感熨贴在掌心，叫人爱不释手，干脆顺手多摸了几个来回，引得敦不满地喵呜一声。

　　实在看不过去，国木田清了清嗓子，虽然在阻止搭档摸鱼方面一如既往地没有发挥作用，但至少阻止了神明被对方故意垂下来的绷带调起猫科本能的趋势，将话题重新拉回正轨：“那么，敦——”虽说对方自称神明，也确实展现出了些许不同寻常的异处，但对着一只长相软糯的小虎斑猫，他实在做不到像太宰那样神态自若地加以“大人”的敬称，好在猫神明也没计较的样子，琥珀一般溜圆的眼睛看过来，十足认真的模样。“你记不记得自己的元神是在哪里弄丢的？”

　　躲开太宰试图继续为非作歹的手，敦提笔写道：「在鹤见川。一周前，我救了个溺水的人。」

　　“原来如此，”太宰拍扶手站起身，双手抄进口袋就要往外走，“既然知道地点，就可以立即去开展实地调查了，国木田君是那边的常客，那就交给国木田君去做啦。收工，收工……”突如其来的阻力自衣领传达至咽喉，太宰重心不稳往旁一歪，险些踩到敦的尾巴，勉力侧过头，却见一直没有参与话题的女医师抱起猫神明，满面和善的笑容，冲他比“一路走好“的口型。

　　身后，国木田的声音彷佛从彼岸传来，“混蛋太宰，一周前就是我去鹤见川岸边抓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