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尸体刮胡子》庄子的酒葫芦

4、其三 六 心忆

　　六
　　心忆坐在焚烧炉的监控仪旁边，盯着炉内的气压数值，仔细地微调着。不出意外这是今天最后一具尸体。心忆确保炉子里的有机组织全部烧尽之后，打开炉门，将大骨头拣出来放到碾磨机里，又用一把金属刷清理炉子里面的残渣。
　　做完一切出来后心忆才有空掏出自己的手机，一看四个未接来电，都是胡姓领导打来的。
　　心忆回拨了过去，很快接通，“心忆，火化间就你一人吗？”
　　“是啊。”心忆乐了，难道良心发现要给他减轻工作任务了吗？
　　“周松昌的尸体烧了吗？”
　　“还没，在停尸房里放着了。”心忆诧异，周松昌就是之前周久平的父亲周老爷子。
　　“先别烧，家属不同意。”
　　“啊？”心忆疑惑地问，“哪个家属啊？”
　　“就那什么魏康康。”胡姓领导说完，嘱咐了一声等通知就挂了电话。
　　心忆回想起了在桃桂酒店的那天，魏康康说那张尸检报告是假的。他鬼使神差地想去到停尸间看看周松昌的尸体。
　　心忆在忙完之后去了停尸房。周松昌的尸体是心忆笨拙地用一个保温车床推进去的。他的头部被纱布包的严严实实，身上穿着寿衣，下半身裹在被子里看不出什么样子。
　　心忆犹豫着要不要就在这里掀开被子看看情况，正要伸手时，电话又响了。
　　胡总的声音传来：“喂，周松昌的家属要求进行遗体送别仪式，吊唁厅那边准备好了，你赶紧给遗体化个妆，下午三点死者家属就来了。”
　　还没等心忆说什么胡总就把电话挂掉了。心忆有些无语，他长舒了一口气，感受着微微加速的心跳，准备给遗体化妆。
　　这是心忆第一次给遗体化妆，他把周松昌头部的纱布揭下，一双圆睁的眼睛突兀地占据了他的视野，他感到有些紧张，被这双眼睛盯视着实在有些下不去手。可是他又想到如果不处理的话，这副遗体的样子会吓坏死者家属，况且这项工作也会额外收服务费。于是他轻声说了句“抱歉”，然后从工具箱里拿出特殊的夹子放进圆睁的双眼中，让遗体的眼睛紧紧闭了起来。尽管如此，遗体的面部表情仍然十分僵硬和怪异，但至少没有之前那么狰狞了。
　　心忆又给他刮了胡子，这也是心忆第一次给尸体刮胡子。这个岁数的男性的胡子也早已经花白了，也许是剃须刀有点太过锋利，也可能是心忆唏嘘周老先生死后还不能落个清静，因此无意识的手抖，总之让周老先生的脸上被划了一道口子。
　　心忆咽了口唾沫，有些愧疚，但所幸没有出血。心忆悄悄地用蜡油抹在了伤口处，努力掩饰自己的失误，可是实在无法盖住，最后只好作罢。他只能祈祷家属隔得远看不见了。
　　之后他还在遗体的脸上抹了一层蜡油，这样整张脸看起来就光亮了许多。最后给遗体带了一顶黑色老式的帽子，让遗体看起来自然一些。
　　心忆专注地做完工作，室内安静非常，外面的人声也微不可闻。
　　殡仪馆就像一块巨大的海绵，外面的人到了这里，嬉笑怒骂的声音总会逐渐地变小，就像被吸收了一般。
　　七
　　一群男女老少已经聚集在了吊唁厅中。大厅正前方是一块有整面墙大的屏幕，上面展示着周老先生的照片，还有大大的“奠”字。大厅中央摆放着许多花篮，大厅两侧还有十个直径几米的花圈。
　　魏康康这时从大门外走进来，额头右侧有一处新伤，还没结痂。紧跟着她进来的竟然是周伯毅，他脸上的表情看着比原先还要紧张，眼圈仍然红红的。
　　吊唁厅的主持人已经走到了发言台旁边，对着话筒说了一句“周松昌的家属请到一号吊唁厅。”大概又等了十多分钟，来参加送别仪式的人才差不多到齐。
　　心忆接到招呼后，立马把放着周松昌遗体的轮床从内门推入吊唁厅中间，安置在一圈摆好的白菊花中间。然后偷偷扫了一眼站在大厅中央的家属们，只认出了魏康康和周伯毅两个人。之后就动作迅速地走回内门。
　　接着主持人用一种怪异地停顿方式念起了仪式悼词：“各、位亲、朋好友，周、松昌先、生今天遗、憾地离我、们而去……”
　　心忆没有离开，而是躲在内门里听着，觉得主持人应该是刻意用这种停顿方式来表达泣不成声的状态吧。
　　主持人念完悼词之后，本该是家属排队绕圈环视遗体，作最后的告别。
　　然而，在最前面的魏康康突然失控地大哭起来，“外公——你走了我怎么办啊！”她望向周松昌的遗体，想要扑到轮床旁边，周伯毅赶忙拉住了她，其他家属受到情绪感染也都失声哭了起来。
　　魏康康又大声用哭腔喊：“外公，你惨啊——被自己亲儿子给害死了啊！”
　　周伯毅情绪激动地把她拉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直接把人拽到了外面。魏康康一直反抗，说着“我不走！我要陪外公！”但是仍然被拖了出去。
　　心忆沉默地目睹了刚才的一切，他注意到了周久平夫妇根本不在场。
　　他在所有人都出去了之后，走进吊唁厅中间将遗体推出，接着送至休息室的专用火化间，准备最后的仪式——火化见证仪式。火化见证仪式就是在家属在场的情况下，把遗体进入火化炉的那一幕展示出来，算作最后的见证，也是最后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