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霸凌 ...
-
那一天白序青照常出门买教辅，挑好东西付了钱，走两三步拐进了巷子，却见到最不想看见的一张脸。
“哟，这不是我们模范生吗，听说最近被好兄弟抛弃了，日子过得很惨啊？”
赵铭德拿了根烟靠在栏杆上，旁边还有两三个人，好像一早就在这等他一样。
来者不善。
白序青拿袋子的手紧了紧，面无表情就要绕过他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让开。”
“还拽呢？”赵铭德冷笑着让人拦下，嘲讽道，“我都了解过了，先前眼红你的就不少，只是碍于郑祁在旁边不敢动，但你看，现在哪有人给你撑腰啊？”
“那些事情都是你弄出来的？”赵铭德又高又壮，白序青需要稍稍抬眼看他，语气依旧没有什么波动。
“很简单嘛。”
他嗤之以鼻，和旁边的人笑起来：“不过是怂恿几句，那群没什么脑子的二百五就上钩了，结果你一点反应都不给人家，没办法，只能我亲自上场了。”
大家都在笑，白序青也扬了唇，只是眼中依旧冷漠：“你不怕我报警？”
“笑死我了，兄弟们，真的有人把报警当回事啊？”赵铭德捂着肚子感觉都要笑疼了，好半天才停下，一手扯过白序青的衣领说，“你知道为什么有警察，我们这群人还能为非作歹吗？”
没有回应，他笑得更加猖狂，一口烟味的嘴粘着白序青：“因为这种事情闹到那边，又会被学校的领导以不要抹黑校风为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然后把人赎回来，思想教育一番，这事就算过去了，他们觉得这都是学生的小打小闹，构不成多严重的后果，所以聪明的人，都会忍气吞声，懂吗模范生？”
白序青闭口不言，忽然想起郑祁曾经说过“潜规则”，又具象化成那一天，那张脸，那个场景，过去种种倾泻而来，大脑像被迷茫包裹，人就有点恍惚。
赵铭德趁机把他推倒在地上，快速使出了一拳。
他算准了白序青这种人不会打架，于是下手便肆无忌惮起来。
双拳难敌数腿，更别提空有一身力气，什么技巧也不会的白序青。拳，掌，腿，足，如枪林弹雨般落在身上，他只能护着头挡格，除了疼痛，再也感知不到其他。
嘲笑怒骂围绕着他，说他凭什么光鲜亮丽，凭什么天之骄子，凭什么天赋异禀，拼什么老师都爱他，凭什么成绩那么好。
好像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艰辛，在这些人的眼中，都成了上天的赠予，他们羡慕他，嫉妒他，不甘心为什么有人可以赢在起跑线上，而有人只能堕落为底层。
他觉得十分滑稽，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穿别人的鞋，才能知道对方痛在哪，明明是他想要摆脱却挣扎不出的苦难，竟有人渴求。
他没有手去拨号，嗓子眼也仿佛被堵住一样，一句话喊不出口。
也许是他本就不想喊。
他好像很早就在等着这一天，等着痛快淋漓被击溃的瞬间，不用再穿上华丽的假面，就这样不管不顾地暴露在世人眼中。
他其实一点也不坚强，在坚不可摧的壁垒下，他脆弱得不堪一击。
没有讨饶，没有反抗，有的只是一昧的抵挡，赵铭德一群人打累了，觉得没意思，又开口说：“模范生，你好没劲，动物都知道要绝地反击，你好像个人偶一样，啥也不会。”
白序青没说话，也没看他，伤口火辣辣的疼，就很想躺在地上睡一觉。
其他几个人连连唾弃，甚至还往他身上吐口水：
“赵哥，别管他了，就他这死样子，看了都晦气，走吧走吧，咱们去搓一顿。”
“就是，要我说，这回都不用您出场，报个仇而已，交给哥几个都够了。”
“哎哟，就当活动活动筋骨了，走，上老地方去。”
喧嚣的人群骂骂咧咧离开，转眼的功夫，小巷里剩下白序青一个人。
他的脑袋因为一直护着，所以没什么大碍，抵挡的手臂就没法幸免了，还好冬日穿得多，裹得紧，不至于被打出裂口。
但他全身衣服凌乱不堪，被包裹的躯体四处发痛，即便肉眼不可见，也能想象出伤痕累累。
最重的那一处伤在肩膀，赵铭德的那一拳正好打中穴道，让人瞬间丧失所有力气，仔细听，几乎能闻见骨骼在嘎吱作响。
但他没有流血。
没有利器，自然不会流血。
可实实在在的拳打脚踢，是真的能穿透体肤，疼到骨头上，白序青从小就没有被父母打过，教育他从来都是嘴上言论，这回是第一次，承受皮肉的痛楚。
也算是另一种层面的新鲜感。
这条巷子隐秘而空无一人，上一回郑祁搂着酒醉的他走过，如今只有寒风呼啸作伴，他倚着墙角坐了很久，听到外面人来人往的动静，抬手用衣服擦了擦还好没碎的眼镜，费力捡起地上被踩得脏兮兮的教辅，缓慢地撑着地板站起来。
差点没站稳。
他又扶住栏杆，颤着手把外套脱了，内里翻过来，遮去了一切痕迹，就像把他自己关在了无人可见的匣子里。
整个过程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甚至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何用意。
天上没有一点阳光，阴云密布，似乎下一刻就能下起雨来，吞噬行走的万物。
对于郑祁，他可以站在制高点上指责对方的不对，伤处，裂口，必须接受治疗。
但对于他自己，却任性地不愿接受同等的抉择，麻烦，费事，根本不需要。
在沉默中，背朝诊所的方向，他抱着衣服，跌跌撞撞地回了学校。
白序青简明扼要地用电话和程仲请了个假，说自己身体不舒服，晚自习想请个假在宿舍待着，对方二话不说直接批准，还叮嘱他好好休息。
他背着包，低着头，缓慢又无力，独自走回了空无一人的宿舍楼。
和最开始一样，只有他自己。
站在阳台门口，脏乱的衣服没有力气洗，白序青随意把它们浸泡在水里，转头先去了卫生间。
脱光的身体暴露在冰凉的空气里，在半身镜里，所有的淤青，所有的伤口都无所遁形，在模糊的眼眶里，交织成一幅诡异又可怖的抽象画卷，擦不掉，也抹不去，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再回忆起那滑稽而愚蠢的欺凌过程。
打开淋浴头，冷水击打在躯体的的瞬间，刺激了毛孔收缩，他整个人一激灵，手上的物什竟疼得差点滑落，又被他硬生生遏制住，伴随的副作用便是筋骨内扭曲的痛苦。
煎熬的时光总是漫长，明明十分钟不到的历程，却有种看不到头的错觉，水流顺着手肘落下，淋了一地，他僵硬地擦洗着身体，不敢用力，动作看起来十分的不协调。
白序青想，如果孤独的人是自娱自乐的哑巴，他便是那自作自受的怪物。
自虐，又活该。
-
时间不会因为谁而停止运转，次日的课程依旧照常进行。
昨夜晚自习不见人影，郑祁满肚子的关心想回宿舍问询，然而一会去便看见对方已经闷头就睡，又打算隔天早晨再问，结果醒来以后，人家早就已经离开。
无奈之下，他只能老老实实先把早上的课上完，再企图借午休的时间询问。
上午第三节的体育课，郑祁开学初就选了篮球，老师一般训练十分钟，剩下的时间自由活动，他便按照习惯，和班上几个认识的人组队打球。
恰好吴楚笙也是这个点上体育，她选的乒乓球管得又很松，所以总会来找他一起去聊天逛校园。
“祁哥，你明年是不是就该成毕业生了？”吴楚笙手里喝着奶茶，偏头问他，“到时候学业一重，见面是不是就更少了。”
话虽这样说，他们平常见面的时间也不算多，且不说两个年段隔了两层，就连周末也很少见，除非女生主动约，不然男方一句话也不会提，但尽管这样，吴楚笙仍旧乐在其中。
“是吧，这个暑假估计都没什么空。”
郑祁心不在焉地说着，视线飘忽到操场上，一眼便见白序青跟在队伍最末，慢慢悠悠地跑着步，他心底一悦，脚步也慢下来。
吴楚笙没注意到，继续问：“那这周六你有时间吗，咱们去游乐场玩吧？”
“嗯？”郑祁心不在焉，没听清身旁人说了什么。
“上一次出去都是上个学期了，甚至寒假都因为回老家没有去玩。”吴楚笙朝他撒娇道，“就这周六嘛，好不好？”
操场上的人一点点慢下来，和队伍拉开了距离，脸蛋通红，郑祁光顾着担心昨天身体不好的白序青今天怎么没请假，还吃得消吗，耳朵里也就听不进吴楚笙的话，就那么回答：“啊，好。”
有了答复，吴楚笙十分开心，又被他的视线吸引，也好奇：“你在看什么呢，这么好看？”
她顺着目光而去，也看见了白序青：“咦，那个不是白学长吗，你们没有一起报篮球吗？”
郑祁没有理会这个疑惑，只是自顾自呢喃：“不知道跑了几圈，还没结束么。”
当时是，操场正中心打篮球的群体不知谁的一个失误，径直朝跑道飞去，快得叫人来不及反应。
“让开！那边的同学！”
彼时白序青浑身疼痛，已近精疲力竭，听到这个声音，还没反应是对自己说的，直到周围的人目光惊恐地朝他招手，他才意识到什么事即将发生。
风声呼啸，那颗球朝着他的后脑勺而来，速度太快，闪避已经来不及。
白序青侧过身，想要用手抵挡，臂膀却刺痛地抬不起来，另一边的手试图阻止，却与目标擦身而过。
那颗球正中他的额角。
有一瞬间，嘈杂声消失，连天地也变得一片昏暗。
疼痛来临之际，白序青想，也许这就是倒霉到头，连意外都迫不及待找上门来。
他脱力般向后仰去，只觉得整个世界翻转过来，四处的喧嚣再度升起，惊呼声，脚步声，还有从很远很远的边际传来的熟悉声音。
那是他念了很久，也想了很久，寄存于心底的声音。
“序青！”
记忆的最后一秒，他想。
估计是幻听吧。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霸凌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