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笋厨内小神仙》背嵬使

2、探春宴

　　“那就你来做，”管事觉得闹剧终于能看到头，长吁一口气，“厨房里的东西你都随便用，人手也看着指派，其余人全部都去干自己的活！”

　　他指着饿死鬼鼻子：“如果，再让我，听见你，闹事的话……”手做了个用力攥紧的动作。

　　“好的好的，感谢您老人家宽宏大量，我一定不惹事！”这饿死鬼不吃东西的时候是个碎嘴，开始马不停蹄感恩。

　　管事转身欲走。

　　“等一下。”

　　他回头，看见是外来厨娘在喊他，吊梢眼闪着锋利刀光在她面上凌迟：“又有什么事？”

　　吉祥一个激灵，硬着头皮道：“我是正好路过的，帮你做决明兜子，得给钱。”

　　拿了钱，才好回去和沈玉交代啊！

　　“路过到这里？”管事的吊梢眼定定将她上下打量几个来回，终道：“一屉三只，给他做五屉，出工不出料，算一百二十文，行不行？”

　　吉祥听他半天不说话，以为不会同意，却得了尚算公道的价，忙点头道：“可以的。”

　　本想提一嘴方才被咬伤那个白案厨子的事，思索之下还是作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应该……也没什么事吧？

　　管事撩门帘子时，顿了顿脚：“你叫吉祥？来岳州多久了。”

　　吉祥不明其意，老实答道：“去年惊蛰前后到的。”

　　那人哦了一声，头也不回走了。

　　既然正式混入厨房，找机会往水里洒香灰的机会就多了，吉祥准备先把饿死鬼打发走，别让自己成为厨房里最聚集视线的那个人。

　　是的，哪怕有人在切菜，有人在配菜，有人在生火，看上去忙得不可开交，可那几十道目光，正时刻偷摸往这边飘。

　　她理解，鬼上身嘛，很少见的，有好奇心兼害怕都正常……但众目睽睽，委实不方便做事。

　　为了不多生事端，她没要帮手，自己在饿死鬼身边开始备菜。

　　岳州不靠海，又非京师富庶地，石决明长途运输需米糟油浸泡保鲜，鲜有海产商人走这条路，探春宴这样的宴会，也只备了干决明。

　　干决明滋味醇厚，较鲜决明输了爽弹但更为软糯，泡发却是个工程，需一洗二泡三煨四浸。

　　其中时间要由经验者把控，久则鲜味尽失，不够时间则内芯坚硬，不堪下咽。

　　探春宴的食单里本也有决明兜子这味菜，然而制作者，也就是被饿死鬼上身的这位，精益求精，将时辰卡得极严，三更天时分，石决明才刚入清水最后一次浸泡。

　　所以还得劳他，身子再多借这饿死鬼一会。

　　吉祥为方便活动，将袖子塞入银索襻膊，捞出三个小些的石决明，寻来个砂锅放入，注入温水没过，最后洒上两勺糖拌开。

　　她这么做时，饿死鬼嚷开了：“你这样的做法石决明不就泡过头了嘛！”

　　还是个会吃的饿死鬼，活着时肯定浪费了不少粮食。

　　它一开口，原本就精神紧绷的众厨齐刷刷偏头。

　　吉祥恨不得把它丢给沈玉教育，要是沈玉在，它肯定不敢多说一句话！

　　她努力凶恶地瞪了饿死鬼一眼，并不理他，自顾舀了不同的面粉倒进盆，开始做兜子皮。

　　与寻常决明兜子的饼皮不同，她先给面粉掏窝，打入一枚鸡子，才加少许水和食盐，揉成个偏硬的面团，盖上湿布，放在一边备用。

　　这下饿死鬼又不干了：“和面干嘛要加蛋，加了蛋皮子变软，兜不住东西啊！”

　　吉祥劝自己不要和它计较，又拿了洞庭山产得鲜笋与香蕈，切了指粗的丁，分堆在一起。

　　顺手还给石决明换了新水。

　　饿死鬼继续絮叨：“你这刀工也欠缺，笋丁怎么能和蕈丁不一般大呢，须知决明兜子重要一处便是几样菜大小一致。”

　　它很痛心：“你要是做出来我不满意，我可不走了！”

　　吉祥一把将刀剁在木质案板上。

　　她脾气是很好没错，但做菜的时候有人在旁边啰嗦指挥，真是神仙也要发火。

　　饿死鬼识趣闭了嘴。

　　此时石决明已经发好，洗净依样切丁。

　　生火。

　　先是笋丁与菇丁分别飞水，豆豉与油一同煸香，再下决明丁同炒，稍加调味，热气腾腾一盘盛出来，酱香四溢。

　　饿死鬼闻着口水都忘记吞，全然忘了自己方才诸多挑剔，但碍于吉祥那一刀，嘴唇动动没敢说话。

　　也有旁的厨子寻味而来，赞了句：“哇！吉祥娘子，你这手艺可以啊！”

　　吉祥冲他笑笑，手底的活有条不紊进行，面团松弛完毕，切剂，擀圆，再用木棍压出荷叶边缘般褶皱，拿扁竹片包入炒好馅料。

　　纤细手指沾了面粉，动起来灵巧像初春羽化的白蝶。

　　五小屉决明兜子不一会完工，此时水已沸，吉祥将蒸屉摞在一起放于锅内，盖上个大盖，安心等待食物成熟。

　　见她终于得了点空，饿死鬼挤眉弄眼想说些什么。

　　“什么事？”吉祥在那双小眼睛的反复暗示下，开口问道。

　　饿死鬼见她搭理自己，喜不自禁：“这个，吉祥娘子是吧，你好像很会做饭啊？”

　　忙了半天没吃东西，吉祥坐下捡了个新的锅盔开始啃。

　　“唉，咱们就随便聊聊天，老实说，你不是个平凡人吧？”

　　锅盔是死面疙瘩下烤炉烘出的干粮，久放不坏，至多口感韧性变大，十分耐嚼。

　　既然耐嚼，便顾不上回答。

　　“让我说对了吧！”饿死鬼见她默认，一激动声音大了些，看见对方抬眼瞪自己，赶忙压低声音，“我就知道你不对劲，还有那个管事，我在你们两个身边饿得感觉都少了。”

　　不饿的时候，才能找回一点人性，他死了这么久，难得神志清醒。

　　吉祥想起管事那双年轻的吊梢眼，吃着锅盔不置可否：“你也不是个普通的饿鬼，饿鬼哪能上人的身？”

　　鬼道众生亦有能力区别，最高一级自是十殿阎罗，已是神仙之体，不可做鬼论，下一级乃四大判官黑白无常等，再次是众鬼王，然后鬼将鬼女，依次排序。

　　哪怕是世人畏惧的红衣厉鬼，在地府中也不过灰尘般角色，何况一只饭也吃不上的饿死鬼，根本不会有能力占据活人躯体。

　　也不可能在岳州弄出这样多的鬼气。

　　饿死鬼这下有些委屈：“我哪儿知道怎么上来的，我就是想吃东西，闻到这里有好吃的，本来只想飘过来闻闻，谁知道这厨子不经撞，我一碰他，他就把身子让出来了。”

　　“你真没有故意抢夺？”吉祥抬眼。

　　魂魄早已不稳，才会轻易被占据躯体，可这肉身看来素质尚佳，断不至如此。

　　除非，是鬼气的原因。

　　整个厨房人生鼎沸，凉意却在灶台锅具的烟火间蔓延，吉祥扫视过去，这么多的人，各个身上都沾着或多或少的鬼气。

　　他们也会变得和袁厨一样吗？

　　没关系没关系，一会喝了她的香灰水，小事化了。

　　要是一屋子都变饿死鬼……吉祥打了个冷颤，她得做饭做到头发白。

　　饿死鬼坚决否认了自己抢人身体的行为，然后眼巴巴看着蒸汽升腾：“吉祥娘子，该蒸好了吧？”

　　吉祥这才回过神，取出蒸屉放到他面前。

　　形似春日娇花的决明兜子，外皮浅黄粉嫩如芙蓉花瓣，内里包着一汪油润三丁，顶上新洒了翠色葱花，阳春气息扑面而来。

　　她夹起一只，面皮晶莹剔透，颤颤巍巍透出馅料，喂给被缚的饿死鬼。

　　饿死鬼毕竟不是自己身体，也不怕烫，囫囵一口吃下。

　　然后它就惊了。

　　它生前侈于饮食，自诩除了龙脑玉髓，什么好吃的都吃过了，可这道常见的决明兜子，却是活着时也没品尝过的美味。

　　原先偏大的香蕈炒制后缩水，又吸满汤汁，与笋丁之脆鳆鱼之糯相得益彰。

　　加了蛋液的兜子皮别有鲜香，尤其是色泽，较许多看盘也不遑多让。

　　几件他以为是败笔的做法，居然一件一件显出好来。

　　他不吝啬夸奖，毫不顾忌自己多嘴：“这皮，弹牙！这汁，香的没命！还有这鳆鱼，怎么就能这么入味？”

　　吃着吃着，饿鬼劲头上来，恨不得让吉祥连着蒸屉塞进喉咙。

　　吉祥被吹嘘之风扫到，得意心起，索性多说两句。

　　当然，边说边啃锅盔，算是陪吃。

　　诸如七分面粉三分澄面，皮子会透亮，炒制时放上干香蕈泡出的水滋味更足。

　　至于石决明泡发不走味，首功当属原身厨子，用三年母鸡汤小火煨了许久，到她手上为将浸泡时间缩短些，才改换温糖水。

　　海产原本自有鲜甜，但为了让温水泡的鳆鱼口感不失，只能人工添些糖以假乱真，实在是没办法的办法。

　　其时星斗漫天，水波澄澈，四下一片忙碌嘈杂，灯火通明。

　　一个没品级的野仙，一个占了旁人身体的饿死鬼，像两个人间老饕般，在这样的夜里，悠闲切磋起厨艺。

　　饿死鬼忽然感到自己还像个人，像个活人，有喜怒哀乐，七情六欲，而非无止境的饥饿。

　　那些针尖开喉，沙土充饥的日子，都变得不那么难熬起来。

　　只恨良夜终将尽。

　　它忽然地伤感：“可惜吃完我就该走了，不然真想天天吃你做的东西。”

　　“早点投个好胎，兴许咱们还能碰见呢？”吉祥安慰道。

　　饿死鬼：“就怕你到时认不出我，我现在和以前长得不像，投了胎就更不一样了。”

　　饿死鬼：“而且投胎前要涤清罪孽，我都是饿鬼了，且还有好久的难要受。”

　　它就这样说着，像勉强要给自己鼓劲：“其实我活着的时候过得可好了，可惜没做过什么好事，不然也不会弄成这样。”

　　“要能再活一次，我肯定不能跟以前一样过活。”

　　决明兜子一个一个进了肚，饱腹感渐起，它有些困了。

　　“真不知道下次再吃你做的饭，会是什么光景……”

　　声音越来越低，含混不清的语调像是梦呓，它垂下头沉沉睡去。

　　吉祥解开绳子，起身离开，这块锅盔吃完得拿新的。

　　希望你以后能好好的。

　　东方既白，新月如勾，勾在洞庭山叠嶂的层峦顶。

　　本该在僻静无人处的沈玉此刻站在湖边，晨风鼓动他衣角，整个人仿佛要融入即将消逝的夜色中。

　　他的脚边跪着个“人”，说是人，实际只是团模糊不清的影子，仗着天光未霁才有些人形。

　　不远处探春宴正在紧锣密鼓的筹备。

　　“你不该吃她做得东西。”良久，沈玉终于开口。

　　他知道吉祥不会甘于守着两人的小汤饼铺，也不会坐视如此多的人沾染鬼气。

　　偷跑出来，尚在容忍范围，他许她出城，便是不想让她太压抑。

　　但他没想到，吉祥居然失了智，要靠自己的力量超度一个饿死鬼。

　　超度，这是多么大的一件事，地府、城隍、还有追着她的人，都会发现她，她为什么就不能省一点心呢？

　　明明只要乖乖听话，就不会有问题，为什么不能安心呆在他身边？

　　仅仅想着这些事，他周身的气场便更加浓稠黑暗。

　　如果不是他一直关注，及时制住这只饿死鬼，吉祥到底知不知道惹下多大乱子？

　　跪着的饿死鬼一动不动，它一出肉身便被这个可怕的人拘在身边，至今不知发生了什么，也就不敢随意答话。

　　但他鼻子很灵，这人虽然很可怕，但身上有着和吉祥娘子差不多的药香，所以，应该也是好人……吧？

　　沈玉终于又开口了：“有件事要恭喜你，若不出意外，你快能投胎了。”

　　饿死鬼没明白。

　　“她怜你堕为饿鬼，有心救拔，”沈玉道，“你若自此褪去贪嗔，重入轮回，于她是功德一件。”

　　饿死鬼想到那份决明兜子。

　　“可我不能让她有功德。”沈玉一眼也未瞧它，漆黑眸子注视水面上喷薄而出的日光，那光落不入他眼底，“好好欣赏日出吧。”

　　他好像很疲劳，又很悲伤，俊目微垂，眼底有青黑色痕迹。

　　飞鸟被初阳唤醒，自远方山峦振翅而起。

　　天亮了。

　　蓬勃的生命力伴着第一缕光线遍洒人间，洞庭山水耀得熠熠生辉，气势恢宏。

　　阴影构成的人形连一丝声音也没发出，消散在美景中。

　　正如他第一次的死亡。

　　沈玉踩过地上焦黑，该接吉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