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雨了》慕容筱筱

2、十三州府 你说你

　　你说你孤独，
　　就像很久以前，
　　长星照耀十三个州府。
　　　 —海子—
　　开学的第一个星期,生活变得忙碌起来。两点一线的离中生活,让苏栀雨意识到自己对高中生涯的那些美好期待,有些许破灭。她喜欢文学,喜欢读海子的诗，喜欢把喜欢的诗句说给李禾禾听。

　　只是李禾禾不愿意听一些高深莫测的话语,她觉得枯燥无聊，她说苏栀雨是一个"老古董"但又不得不承认她对文学是有一点天赋的。

　　周测的夜晚,苏栀雨在做数学题,翻页的几个大题几乎没有一个会,她苦思冥想,要把所有学到的数学公式都写到卷子上。

　　看着她奋笔疾书的劲头，他余光瞥见她的试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笨蛋,怎么还是这么笨！就这么几个数学公式,都用完了题还没解出来。”

　　苏栀雨不满回复道:"陈默！你最好沉默，还有江湖上的事少打听,我只是先空着,待会...一会写。"

　　陈默看着她笨拙的样子,又觉得不该看她,怕她紧张,于是撇回头，趴在桌子上，又把答题卡挪在桌子左上角,才安心睡去。

　　没过多长时间,下考的铃声响起，苏栀雨慌忙停笔,她对于数学的态度总是好的，就算什么都不会也坚持到下考。

　　刚刚睡醒的陈默伸了个懒腰,突然看见她答题卡后面依旧空白，连填空题也只写了两个，不由心生困惑。

　　"喂,笨蛋,不是,你好歹也看一下我的卷子，不至于填空也空着啊!"

　　苏栀雨有些生气,拿着笔袋就往外走"为什么要帮我,我是不会,但也不想抄你的,你凭什么认为你的卷子上的答案都是对的。"说完走的更快了。

　　"喂!苏…莫名其秒,我好心还办坏事了。"

　　陈默木讷地站在原地,看着她越走越远的背影，突然有些不知所措。

　　回家的路上,李禾禾腕着苏栀雨的手臂，不安地说道:"苏苏.怎么办,我的数学题没几个会的，这次考试我肯定完蛋了，我不会被分到十三班吧！”

　　苏栀雨有些幸灾乐祸：“没事的，禾禾，我也不会，不过…我觉得十三班挺好的。”
　　“有什么好的……一点都不好！”

　　苏栀雨长舒了一口气“禾禾，你有没有听说过十三州府的故事？据说火星曾照耀十三州，而且十三班里，应该不都是差生吧！”

　　“上次咋俩遇到的那个男生，叫什么来着，哦！对，江淮，他就是十三班的，据说是从安徽南边转学过来的，怪冷漠的。反正，我对他们班的人，没什么好印象。”

　　十三州就属安徽地区呐…苏栀雨觉得江淮和十三州，冥冥之中有着不可诉说的缘分。

　　两人正聊着天，后面骑车的陈默缓缓骑车路过，冷不了地说了一句:"你们真要去十三班啊!怎么想的,苏栀雨,你数学是故意交白卷的吗？"
　　陈默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两人。

　　"啊,陈默,我那是不会写,我哪有故意交白卷啊…你怎么偷听别人讲话啊,还有你家不是在那条街住着吗?怎么神出鬼没的。"她有些气恼，觉得陈默故意羞辱自己。

　　听到这话，他像是忍不住了般，忽地敛颚笑了，又是一阵闷闷的笑声。

　　"我,我...顺路，我家哪条路都能走。"陈默有些语无论次，心脏一时间狂跳，他忍住笑意，没敢再多说一句话，匆忙地骑车离开了两人身边,也没敢再次回头，直至走到了这条路的尽头，才稍稍减速下来。

　　苏栀雨其实有偷偷打听过江淮的家在哪里,但他好像比陈默还要神秘,连着走访了几天也没有音讯。她本来想放学跟踪他的，但又怕打扰到他，一直没有采取行动。

　　周测成绩出来的那天,苏栀雨碰到了正在看榜的江淮。

　　她偷偷躲在教学楼旁边，一直盯着他的背影，直到出了神,嘴角开始不自觉地微笑，甚至没注意到李禾禾是什么时候走过来的。

　　"苏苏,你说真是的,咱们学校连个周测都放榜,生怕别人不知道你的成绩一样。"李禾禾一边吃着零食，一边用手搭在苏栀雨的肩膀上。

　　"禾禾,你吓我一大跳，在学校不要这么正大光明吃零食,小心被领导抓着的。”

　　“我才不怕呢，学习已经很累了，零食都不让吃了，还有没有王法啊。”说着，她又从薯片袋里用劲地抓起一把薯片。

　　“禾禾，你说..江淮考得怎么样。"苏栀雨小声地问到。

　　"江谁?江淮？十三班那个？你关心他干什么？等等…不是…不会吧，我说你最近怎么奇奇怪怪的,老是出神，什么？单相思啊，你真是深藏不露啊，苏苏！!"李禾禾一脸吃瓜的表情。

　　苏栀雨不排斥感情上的单方相思，她期待电影里男女主人公的一见钟情，期待青春里美好的故事发生。

　　“不是，禾禾，我只是想问问，我没有…没有”苏栀雨耳朵一红，语无伦次地解释道。

　　"哎，算了，算了，你不想说就不问你那么多了。走,去看看不就知道了。"两人纷纷迈步向前，来到了排行榜前。

　　"喂,宋晏栩,你给我让开,你挡着我们看榜了！"

　　宋晏栩一转身,看到了一脸傲骄的李禾禾。

　　李禾禾的父母和宋晏栩的父母是故交,因此两人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青梅竹马"但两人性格不合,一见面总是吵架，对于宋晏栩和她考上同一个高中的事,李禾未至今都觉得五雷轰顶。

　　"李禾禾,人长得不高,脾气可不小哦!好好好!我和淮哥走开,你俩慢慢看！"江淮全程设有说一句话，他只低看了苏栀雨一眼，苏栀雨满脸却顿时通红,觉得不好意思。

　　苏桅雨余眸中看了一眼江淮,沉思了片刻，没敢打一声招呼，等他的背影走远后,才回头看向了排行榜..…

　　第一名，怎么会是江淮。她的心中不免闪过一丝惊喜,但又突然萌生难过。

　　“宋晏栩，他人就是这样，嘴巴真臭，我回去教训他一顿，苏苏，你别在意啊！”

　　苏栀雨出来神，没有听见李禾禾说的话。
　　高一一班江淮。而她,被分到了八班,普道班。隔着两层教学楼的距离，好像成为了她永远都到达不了的高度。

　　高兴地是看到他如此优秀,难过的是与他之间的距离好像在无形中被拉大，正当苏栀雨心生黯淡时,陈默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轻拍了她的背一下，又突然跳到她的前面。

　　"呦,小笨蛋,看你一脸不高兴,这不是考得挺好的，有进步就行了，别给自己那么大压力。"他看了一眼排行榜，又回头看向了她。

　　他哪里知道苏桅雨的难过不是成绩。

　　“对呀，苏苏，我们一个班哎！我可太幸运啦！苏苏，我先去学校门口小卖部等你，我请你吃大餐！”话还没说完，李禾禾一蹦一蹦地走远了，连自行车也放在原地，忘记骑走了。

　　“喂！笨蛋，这不李禾禾和你一个班嘛，难过什么，别难过了，吃烧烤不？学校对面开了一家新店，我请你！你只需要带上嘴，再带上你那个小跟班。怎么样？”

　　“陈默,幸亏我没抄你的,你都去十三班了。"苏栀雨冷不了地冒了一句，全然没有听见陈默前半句说了什么。

　　陈默一时失语,他的的确确要去十三班了,他的数学成绩确实不错，但他不后悔最后一门英语交了白卷，因为有人说十三州府很美妙,他一定得去看看十三州长什么样子，才好回来和这个人答话。

　　苏栀雨已经走远了，陈默一个人待在原地，回头看了一眼排行榜上的名字。

　　“江淮”他隐隐约约开始有些嫉妒江淮，但他不承认自己比不过他。

　　午休时,苏栀雨做了一个梦，她梦见空荡荡的街道上，十三州府门前，有一个孤独的少年正在哭泣，她想上前寻问少年为什么哭泣,少年说他的父亲扔下他没再回来。他在这里等了十三年。

　　她想要安慰少年,却找不到任何词汇，只能紧紧抱住了他。

　　怀里的男孩哽咽,发出呜咽声"父亲,为什么不要江淮,不要留我一个人这里，我害怕！为什么，为什么。”

　　"江淮,江淮！”

　　苏栀雨猛然惊醒,怎么会梦到江淮，十三州府?怎么会梦到十三州府。

　　班里一多半人正趴在桌子上午休,苏栀雨不知道为什么被梦惊醒后，就再也睡不着了。她轻轻站起身,推开教室的门,想要出去透透气。

　　她的教室被安排在了第三栋二层的位置,她每每上学,她总是要迷失方向一段时间，因为她只清晰地记着高一(一)班的教室在哪里，经常会因为看的太认真而走错了楼道。

　　苏栀雨在校园里闲逛,她穿着淡黄色的卫衣,白色铅笔裤,与这个季节相适应。不知不觉又走到了一号教学楼。

　　她抬头望向天空,灰色的乌云密布,她知道又要下雨了,嘉城的雨季总要比其他城市来得晚一些，但一旦下雨，接连几个星期都停不下来。

　　要下雨了，又要下雨了吗？有一个人说他讨厌下雨天,她看着那些乌云,心中不免期待,千万不要下雨.千万不要下雨.....

　　“江淮，要是晴天就好了”她在心里默念。

　　话还没说完,天空"轰!"地一声巨响,闪划过了几道闪电,紧接着倾盆大雨落下...苏栀雨还没反应过来,她来不及躲雨，手腕就被人抓住,一股巨大的力量将她拉起，上空横过一条手臂,周遭是温暖的怀抱包围，挡在她的头上,耳边只响起了一个字,“跑!"

　　少年的体温，就这样毫无准备地传递过来，让她下意识地开始慌乱。

　　“跑？跑去哪里？”

　　苏栀雨侧过头去,江淮的侧脸便映入眼帘，点点雨水顺着他的下颚滴落,沾湿他额前的碎发，他的眼神匆匆看了她一眼,看到她也在看自己,又匆匆地转移了目光。

　　嘈杂的雨声,慌乱的脚步,不敢抬头的目光，他们跑回了教学楼下,苏栀雨伸出了手，小心翼翼地抓住了江淮的衣摆,然后又快速放开，眼神有些许闪躲，气息微喘，对他连忙说了一声感谢,只是没有人听见她说了句什么,她的声音太小了，飘进雨里，被倾盆大雨淹没。

　　他们在屋檐下等雨停,气氛一时有些尴尬....苏栀雨忍不住开口问，带着某种意义上的期待。

　　"你还记得我吗..哦，不…你认识我吗?"

　　江淮摇摇头,说："记得不清了,我这人本班的学生都没记得几个，其他班的更没有认识的。”

　　苏桅雨连忙回答:"好，没关系,没关系，我是八班的,我叫苏栀雨,栀子花的那个栀，我们见过面的。见到…”她的声音被低落的雨水打断。

　　“我是一班的...江...”

　　"嗯，我知道,江淮嘛,大学霸。”

　　江淮低下头勾了勾唇，好像认可了她对自己的评价。

　　"对了，江淮，你有听说过十三州府的故事吗，我感觉里面的主人公有点像你。”

　　"嗯,听过一些,不过我对海子的诗不太了解。"

　　正当苏栀雨准备给他讲讲这里面的故事时,抬头间,对视上他漂亮的眼眸，如琥珀般清澈。

　　他的眼尾是向上的,或许笑起来会是弯弯的，有点半含秋水的感觉。她忽然忘记怎么开口了。她又出了神....心想怎么会有人的眼睛这么漂亮。

　　"苏栀雨,怎么不回教室,快上课了。"陈默不知道又从哪里冒走出来的,他过来拉着她的衣服就要往外走。

　　"呃…陈默,我一会回去...我想和江谁再说一会话。"

　　陈默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江淮，眼底里闪现一丝错愕。

　　"江淮?就你小子,可不得知道这是一号教学楼,再爬两层就到你教室了,你一会回去就行了，她没有雨伞，你让她怎么回,淋着回去吗?苏栀雨,还要说什么话，一会上课了。”言语间满是戾气。

　　"哎,不是,陈默,你在说什么?我自己能回去的"苏栀雨连忙说道。

　　"好了,下雨了,我有伞，跟我回去,我顺路送你到教室，万一下雨一会儿下大了，上课会迟到的。"他低头看着苏栀雨，语气一下子柔和了很多，又冷冷地看了一眼江淮。

　　“哦.....知道了。"她刚准备迈步又有些不舍和眷恋，苏栀雨回头看了一眼江淮，见他没有看自己,而是转身上了楼.....于是...她心灰意冷地转过身来。

　　她的脑海中开始出现两句话。
　　她不想回去上课，她不想…陈默出现。
　　“苏栀雨，走吧！”

　　她坐在教学楼门口的阶梯上，动也不动，也不答他的话，眼睛一个劲儿的瞅着旁边，像是在看一个人，只可惜那人走远了。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有些空荡荡的…

　　她抬头看了一眼陈默，他蹲在楼道口，靠着墙壁，嘴里叼着一根还未点燃的烟，。
　　"陈默,你回去吧,我想自己一个人待一会。"苏栀雨低下了头，缩了一缩脖子，闷声道。

　　陈默眼角抽了抽，听出她的语气中夹杂着一些无奈，正准备点烟，突然间想到了什么，又把烟塞进来口袋。转身把伞留给了她，当着她的面假装离开。

　　“那…那你一会赶紧回去。”

　　“好。”

　　他慢慢的走在走廊上，忍不住回头，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又折返了回来，悄悄躲在了数学楼旁的草丛里。

　　他其实想和苏栀雨打同一把伞,他想"如果能和她打同一把伞的话,下雨天也算是好天气。”

　　他不知道苏栀雨要和江淮说什么话,他也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的生气,他还在担心苏桅雨这个笨蛋的数学成绩,担心她下雨了会不会被淋。

　　不过,他想他为什么要担心,他不该去担心的，或许他真的是疯了。

　　他拿出来口袋中的烟，看着打火机，又把烟再次收了回去。

　　"苏栀雨,十三州府的故事,其实你可以和我说的，也可以讲给我听的。"

　　雨后初霁，空气中氤氲着湿润的水汽，
　　微凉的风吹落了梧桐叶，季节里的栀子花落了。

　　他看着苏栀雨回到教室后，自己一个人又走回十三班,嘈杂的走廊上，同学们正在打闹，五分钟的路程，他来回走了十几遍，最后消失在教学楼转角处。

　　窗外的晚风愈发猛烈,陈默坐在教室里突然有些无地自容。

　　直到上课铃声响起,全班才安静了下来，他的思绪稍稍被拉回，回到了教室最后一排，趴在课桌上，望着远处的风景，发呆。

　　语文老师正绘声绘色地讲起课来。昏昏欲睡间,老师点名叫起他来读课文，他似乎没有完全清醒过来，慌乱地从成堆的书中拽出语文课本，就那么一直站着，不知道要读什么。他没有同桌，也没有人提醒他要读哪里。

　　"我要离开十三州府!"忽然，陈默大喊道。一瞬间,寂静的课堂上传来同学们阵阵笑声，大家纷纷窃窃私语，扭回头去嘲笑他。

　　老师不解地问他,“什么十三州府,从第一句开始读,陈同学，你睡懵了吗？”

　　"我要离开十三州府!"他再次说,声音比原来还要大一点。是的,他多么想去到十三州府,拼了命的想，但是他只能离开,只有这样,他才能和一个人的生活产生交点。

　　隔天,陈默去理发店剪了寸头,因为他的皮肤些许黝黑，粗黑的眉毛倒是显得他多了几分坚韧，有一种说不出口的帅气。

　　许是剪了寸头的原因，眉眼间充满了硬朗气，微微上扬的单眼皮恰到好处，张扬着一丝迷人的痞气，多了几分嘎帅，不过倒是和书卷气一点也不搭边。

　　陈妈看到儿子的变化，以为他学坏了,教育了他很长时间，让他要向好学生看齐。不过他想，在大人的眼里,剪了头发就算变坏吗?

　　到底么是好学生？什么又是坏学生？陈默不知道。

　　他喜欢抽烟，爱泡酒吧，胳膊上有纹身。本就不是什么乖孩子。

　　但一根烟就定义一个坏孩子，未免不能让人妥协。

　　他下定决心要好好学习,不是为了当一个好学生，一个乖孩子。

　　陈默虽然是以特长体育生的身份考上嘉城中学的，学习不算优秀，但也算不上差劲。反倒是有几分过人之处,别人苦思冥想的数学题，他几分钟就可以解出来，只是他对学习不怎么上心。

　　所以,在苏栀雨眼中,他一直都是种吊儿郎当，不思进取的形象。

　　他下定决心改变，为了一个人的"十三州府"，只是所有的事情，在无形之中都超出了他的规划。

　　陈默不是十三州府，他没有江淮那样耀眼，他只是海子诗中易逝的彗星，照亮了片刻的大地，或许也很少有人会记得他。
　　可惜陈默不要所有人记得,他只要一个人记得，永远都不能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