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驯养野犬》孤独月noc

8、所谓忍耐

　　上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铃声响起，小刚耐心地等同班同学离开后才开始询问我伤情。
　　我不信任任何人，因此只能掐头去尾含糊其辞，不敢让小刚知道那张卡片的存在。
　　小刚似乎是相信了我说的话，想要查看我的伤势，脸上有压不住的怒气，肌肉因用力而鼓了起来。我只能安慰着他没什么大不了的，真男人从不在乎这些皮外伤，然后一边拽着他往食堂走去，一边嚷嚷着想吃肉来掩饰自己的心虚。
　　其实是我害怕他看到我大半个身体上覆盖着的青紫的伤痕，害怕他疑心我的说辞。
　　小刚拗不过我，没接过我手中贫困生的食补票，自己拿着两个餐盘去打饭了。
　　看他往人群中挤去，我只能捏着手里的饭票在角落里占了两个座位等他。
　　他像一滴水融入了人群中，周围闹哄哄的，人的味道、饭菜的香气、药油的味道……如蛇一般纠缠在一起。飞鸟从窗框中突然出现又消失，只留下一个美丽的剪影。
　　小刚端着满满的两盘饭菜回来，开心地放在我的桌前：“今天有你喜欢的菜，我抢到了最后两份，快吃吧，小寒。”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碗里的肉挑给我：“瞧你这小矮个，还没我家猪长。”
　　他为什么会对这么好呢？我在心里疑惑着。肉的芬芳在我嘴里爆开，我无心多想，埋头苦吃起来。
　　终于等到下午的课结束，告别小刚后，一路上，我不停地按着兜里的硬物。
　　怀着期待而又激动的心情，我来到了取款机前。
　　余额居然显示有5万，这笔钱或许只是有些人脚上的一双鞋，有些人宴请他人的一顿饭，但这对贫穷的我意味着能够有足够的钱来度过这段艰难的时期。
　　卡退了出来，我小心翼翼地放进裤兜，又觉得不妥当取了出来夹在书中。
　　拉好拉链，我把书包抱在胸前。
　　回去的路上我的心怦怦直跳，街边的电视正播放着插播的新闻，本市车祸案件肇事逃逸的嫌犯已落网，他的母亲正痛哭流涕地表示砸锅卖铁都会赔偿受害人家属50万元的赔偿款……
　　卡片这么大一笔钱，是止住我疼痛最好良药，让我再挨几多打都值，我得找个地方好好地藏起来。
　　家里没有我的位置，我只能去我寻找的暂时的庇护所。
　　对于像我这种有家不能回的人，图书馆是一个圣地，但它有下班关门的时候。只有医院永不停歇，医院的长廊上、楼道中、角落里在很晚的时候仍然有灯光和热气。
　　医院既残酷又冰冷，这里没有人有闲心来注意你的贫穷、肮脏、痛苦，它一视同仁地冷漠却又一视同仁地对所有人敞开怀抱。
　　在这里，我能够有片刻喘息，安安静静不受打扰地进行学习，我必须抓住学习这唯一的出路。
　　在无数个黄昏，在行色匆匆地人群里，我在这里游荡着，因此对这里所有的角落都十分熟悉。只要挑选对隐藏的时间，这个地方是我藏匿卡片的绝佳场所。
　　心中拿定主意，我心里便安定了下来。
　　门卫大爷正拿着报纸在专注地看着，报纸封面大大地字写着《粉钻——花神的桂冠拍卖创下6亿新高，北部神秘买家收入囊中》。
　　我抱着书包，没能引起大爷半分的注意。
　　在老地方我一边做着功课，一边等着黄昏的降临。
　　藏好卡片后，我开心地往家里走去。
　　小巷里似乎发生了什么事，哭声伴随着咒骂声吸引了一堆人如苍蝇般停落在一户人家的门口。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探究的兴味，像苍蝇一般兴奋地搓着手，准备吸食他人的苦痛。
　　“碧英嫂，别哭了，越哭你男人打的越狠……”人群里有人劝到。
　　“啊……天杀的……啊啊啊啊……你打死我吧……我还怀着孩子啊……”
　　“狗娘们，一天天钱也不挣，只会在家花我的钱……看老子今天不打死你……”
　　“那你今天就把我连肚子里的一起打死吧……啊……我就花钱买了块布做小孩衣裳……你又开始喝了酒就打人……”走近了听见摔打的声音伴随着女人不断哀嚎声。
　　“哎，忍着吧，碧英嫂，你男人也是因为下岗了喝酒，补助金也迟迟不发，你体谅体谅他吧。”
　　“就是呢，咱们都这么过来的，你还年轻，熬着吧，都怪你命不好，刚嫁过来没多久，你男人就失业了，要养你不说，现在你肚子里还揣了一个，你男人他心理压力大啊！”
　　“你男人打累了就好了，婶子等会给你拿点药油擦擦……”
　　“该死地，那群吸血鬼工资老不按时发不说，连补助金也不给了，让人怎么活啊，他们那群狗日的就是为了不出老员工职业年金就随意开人？就没人管管他们吗”说着话的男人很快被他的同伴努嘴示意，这个男人马上闭上了嘴，
　　周围的人群七嘴八舌地劝解着女人，没有一个人上去拉开打在兴头上的男人。
　　的确，这种事情在这里很常见，男人在外不顺心了，回来打女人；打牌输钱了，回来打女人。
　　有些痛苦的女人无法发泄，熬成了婆婆，娶了儿媳妇又折磨新的女人；没有熬成长辈的，又熬不下去的便开始打小孩；小孩没法子，便只能欺负更小的孩子。
　　大家都像粪坑里的蛆，欺压在别人的身上却无法逃脱这里，只能向弱小倾泻痛苦，取得一点扭曲的快意。
　　我抱紧书包，快步离开，心里默默发誓：我一定要一定要逃离这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