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旱甘霖》隅夏

4、雨落香松

　　江熠办事迅速，还没等放暑假就叫人把合同连同剧本全送来了，签合同那天江熠还是亲自来的。
　　那时候学校里还有挺多关于江熠的传闻的，身家背景连同绯闻八卦应有尽有。
　　什么江熠家里很有钱；江熠是哪个教授儿子；江熠有很多人追；江熠和表演系的谁谁谈恋爱……
　　真真假假分不清楚，单凭着夏卿禾对于他总是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印象，就觉得江熠家里很有钱应该是真的。
　　夏卿禾进组安排在放暑假的一个星期后，那时他已经回了家，正在小院里躺着睡下午觉呢，江熠一个电话就插进来。
　　“心肝，我们这边已经弄好了，你两天后来剧组报道啊！地址我发你了。”自从试镜后心肝这个称呼便被江熠保留了下来，并且只要见着夏卿禾就这么叫，哪怕是在大街上。
　　人生苦短，夏卿禾有时候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巧的是因为主角定位是苗疆少年，江熠选择的取景地恰好也在贵州，夏卿禾甚至可以坐动车前往，大大节省了时间。
　　夏卿禾把定好的动车时间发给江熠。
　　[都江堰没有的江熠:出站后别乱走，我安排人来接你。]
　　[夏卿禾:不用，打个车就到了]
　　[都江堰没有的江熠:不行，心肝这么漂亮，要是被拐跑了，我得哭一晚上]
　　[夏卿禾:微笑.JPG]
　　江熠果然没有食言，夏卿禾在出站口就被一个写着“心肝”的巨型接人板给砸晕，始作俑者还举着它笑得露出标志性的两颗虎牙。
　　夏卿禾真想不认识这人。
　　但是在他看见江熠时，江熠显然也看见了他。放下板子，边挥手边喊着“心肝！这呢！”
　　夏卿禾只能一边在心里默念“那是导演，那是给钱的，那是未来几个月的祖宗……”，再一边直面尴尬。
　　“熠导亲自来接我，让我感觉压力倍增啊。”夏卿禾自然地拉开副驾的门，抬脚坐上去。其实按照规矩应该是自己来帮江熠开车，但是无奈自己还没考过驾照，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好在江熠不会在意这些，自己来接人也甘愿给人当司机，一路上两人有说有笑，聊着学校里的热门八卦，一会儿便到了目的地。
　　不愧是江熠选的原生态的苗寨，自从上山后就连手机信号都是时有时无，主打的就是一个原汁原味。
　　剧组包下了一些空房间用来拍戏，夏卿禾被分到一间二楼木屋，木质楼梯走上去木头总会咯吱咯吱响，木屋的主人说它从建成到现在已经了一百多年，夏卿禾觉得这些声音可能是它彰显自己存在的独特方式。
　　江熠给他一周时间进入角色。这几天里夏卿禾就蹲在寨口像一个活门神，见到路过的村民就去搭两句话。
　　许是口音优势，相比起那些只会讲普通话的工作人员，村民也更愿意亲近这个长得好看的说方言的小孩，甚至一些阿姨还来跟夏卿禾说媒，经常逗得夏卿禾顶个猴屁股脸回去。
　　江熠听不懂他们在讲什么，一次看见夏卿禾满脸通红还以为他发烧了，连忙叫随队医生来看。后来才知道是小孩被人逗了臊得慌，当时也只是觉得有趣就没再管。
　　夏卿禾开拍的前一天穆空意到了，也是江熠亲自去接的，穆空意是中俄混血但却在北京长大，不仅长得好看更是说得好一口京片子。
　　小孩原本的一头金发被染黑，下车时怀里抱着的书包被一把甩到后背上，单手拎下跟自己差不多高的行李箱，看起来就是一个十足的酷哥。
　　还没等两人熟络，江熠大手一挥就把小孩安排在夏卿禾旁边的房间，美其名曰“都是演同一个角色，得提前磨合适应一下。”夏卿禾直冲他翻白眼，无声控诉自己对免费给人带孩子的不满。
　　穆空意到是挺自来熟，半大的孩子揪了揪夏卿禾的衣角，睁着大眼睛仰头看着他。从卫衣口袋里伸出一只手，道：“你好，我是穆空意。”
　　小孩那像大扇子一样的睫毛上下翻飞，活像一个漂亮的洋娃娃，夏卿禾蹲下身也伸手和他握了握，道：“你好啊，我是夏卿禾”
　　“我知道你，你是妈妈班上那个很好看的哥哥。”穆空意还没到变声期，声音奶声奶气的。
　　夏卿禾抬眉，有些惊讶。在这之前他也从来不知道自己给人小孩留下的印象既然是长得很好看。
　　“这个哥哥是不是特别好看？”江熠就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什么事好玩就往哪凑。
　　江熠也蹲下来想要穆空意抱进怀里，没等手臂环在自己腰间，穆空意挣扎着逃出来死死抱住夏卿禾，甚至于还不忘扭过头冲江熠吐舌头做鬼脸。还说：“不喜欢你，我喜欢漂亮哥哥。”
　　“小兔崽子，得寸进尺了是吧，还敢不喜欢我。”说着就要伸手去挠穆空意痒痒，穆空意一边道歉，一边扭着腰往夏卿禾怀里钻。
　　昨天夜里下了点小雨，今早起床时闻见窗外泥巴混合着青草味，让人神清气爽。寨子里还没有铺上沥青路，乡间泥泞小路被水打湿后变得格外湿滑。
　　逗完两人的江熠起身时一个没站住，不仅自己滑到进路边草丛里，在一声声“哇哇”中铲倒了抱在一起的夏卿禾和穆空意。
　　三人一起滚进草丛，浑身上下都裹满泥浆，像被三只被封印住的大小不一的陶俑，再休整休整说不定就能组团去博物馆里当文物了。
　　穆空意颇为无语地看着自己，对着江熠说道：“熠哥!你给的剧本里可没说需要滚泥坑！滚了一身泥的穆空意被自家助理接走，两人就近找了屋子清洗。
　　夏卿禾出来时江熠已经坐在木屋二楼的秋千上拿着毛巾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半干的头发，看见他还朝他挥挥手，示意他坐过来。
　　夏卿禾随手搭了张毛巾在肩膀上，防止发尖滴下的水浸湿衣服，并没有要打理它的想法，任凭山风吹干。
　　“这一片你最近逛过了吗？”江熠问。
　　夏卿禾应了一声表示自己逛过。整个寨子也就这么大，甚至不用多久就能走完。夏卿禾从小就在贵州的山坡上长大，比爬坡上坎剧组这些人肯定都没他拿手，来的时候夏卿禾只用了一早上就把周围环境摸熟了。
　　“我之前原计划是在小路上拍那段主角奔跑的片段。”江熠在说起正事的时候完全没有平时吊儿郎当的模样，倒是让夏卿禾有些不适应。江熠手往山上一指示意夏卿禾看向远方：“而且镜头在拉远后最好不要有工业化明显的建筑，所以我才挑了这么个地方。”
　　“但是呢，山里树林太茂密了树叶层层叠叠的，只要镜头一拉远就几乎看不到人，更不要说什么远景。”江熠引着夏卿禾的目光往远山指去。
　　夏卿禾点了点头表示赞同。但就电影主题而言贵州相比其他省份肯定占了不小的地理优势，但是自改革开放以来工业化的春风吹满了华夏每一寸土地，贵州没有理由例外，在如今能够找到这么一个原生态的苗寨，可见江熠也是花了心思的。
　　“得找有河的地方，植被稍微稀疏一点，可能拍出来会好一点。”夏卿禾说。
　　“之前找的那个河……”江熠眯眼思考着，说：“那块不行，你跑起来机器轨道没地方铺。”
　　贵州天气就是晴雨不定，就这一会功夫外头又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雨下得太急，甚至太阳还没来得及躲进云层里，细雨斜斜飘落，顺着屋檐成一条细线落下。
　　夏卿禾撑头趴在木栏杆上，静静的看村民们撑起一把把伞，点起一盏盏灯。
　　“那就用无人机。”夏卿禾嘀咕。
　　江熠也跟着靠在栏杆上，抬手帮夏卿禾将一缕碎发拨回脑后，随后才慢悠悠道:“什么？”
　　江熠的手指轻拂过耳廓，就像是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摆尾而过。不知觉的，夏卿禾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全立了起来。
　　良久，夏卿禾才开口:“用几只无人机来拉远景，不用铺轨。”一句话说得稀里糊涂的，江熠侧眸才发现身边这人虽然面上不显山不露水，但仔细一看从耳朵红到了脖子根，耳垂更是像要滴血一般。
　　“说话的时候就好好说话，脖子红什么。”江熠的恶劣因子瞬间起来了，没忍住又上手揉了揉夏卿禾的耳朵。
　　夏卿禾往后一躲，说:“爱听不听！”，随后赶紧捂着自己红透的耳朵踢踏着拖鞋跑下楼。
　　木质楼梯吱呀吱呀的响声掺和着楼外的雨和江熠的笑声。
　　此刻年少的夏卿禾实在是分不清是雨水打在地上的声音更大，还是那即将跳出嗓子眼的心跳声更大。
　　以至于以后多年后，夏卿禾仍然清晰记得那时的那种松针被雨水泡过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