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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密特里亚和骑“渡龙”的男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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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宾娜听说贝尔男爵会帮她找寻亲友,心中本来有些期待,蒙塔丽却激烈反对。她私下里说贝尔男爵不是什么好人,又贪财又好色,指不定是听说了萨宾娜的美貌才想来混水摸鱼。如今命令已下,萨宾娜肯定也呆不下去了,蒙塔丽说,与其被那个“老怪物”(这是她的原话)带走,还不如先行逃之夭夭。
可是,她能逃到哪里去呢?天大地大,一个小小女子的安身之处一时竟也难以找到。
萨宾娜没见过贝尔男爵,隐隐地猜想蒙塔丽会不会反应过度了,长老会的人尚且忌惮血腥女伯爵的事而对自己冷眼旁观,一个长期受到女伯爵压迫不敢抬头、如今暂领小镇的男爵真的能对她动什么心思吗?他应该更加谨慎才是。
她把这些想法跟蒙塔丽说了,后者却很不屑:“你相信我,那‘老怪物’是个‘密特里亚’,他们不可靠。”
“密特里亚?”
“就是光明联盟的人类。”
原来,位于边境的血鸦镇一直是光明和黑暗两个联盟拉锯战上的一个小刻度,千百年来数度易主,几十年前还曾是光明联盟一个人类王国的领土,只不过由于血腥女伯爵的存在,无论它在版图上属于谁,本质上都没有太大区别。其实它属于黑暗联盟的时候还好,属于光明联盟的时候,血鸦镇连带着居民都很受到上面人的歧视。密特拉神自命清高的人类信徒,认为血鸦镇长期被黑暗之神伊瑟的力量所浸染,居民都是一群受诅咒的可怜虫,很需要他们的拯救,贝尔男爵就是当年督沙王国派来“拯救”他们的小领主,曾经很是踌躇满志趾高气扬地走马上任,却在血腥女伯爵手底下碰了钉子以后迅速萎顿下来不说,还成了人家忠实的走狗,每年进贡少女事宜都是经由贝尔一手操办,他在这上面赚得了多少买命钱,做了多少坏事,血鸦镇人不说而已,并不表示心中没数。后来没几年血鸦镇成了伊里亚司的地盘,贝尔舍不得这个油汪汪的差使,不知用什么法子留了下来,似乎又开始效忠索耶尔家族的样子。大约当年督沙王国把他派到这个蛮荒小镇就等于宣告了此人朝中无人升官无望,如今对他变节一事也没多大反应,索耶尔家族就更懒得理会这种事了。
萨宾娜呆了半晌,笑道:“原来你对密特里亚的意见这么大,可是,说不定我也是……”
蒙塔丽扯了扯美丽的大麻花辫,嘟起小嘴道:“你多半不是,一般的密特里亚没那么容易越过边境,你当黑暗卫士们吃白食的?”
“难道光明联盟的人都不好吗?战争的事,也不是老百姓说了算。”
“我知道,我不是因为他们跟黑暗联盟打仗才说他们不好,其实那些黑暗卫士也都讨厌得很,光明联盟里除了人类还有木精灵,我虽然没见过,跟我一起上亚述语课的蒲连娜说他们漂亮极了,而且很友善,她就见过一个……密特里亚我们都见过的,除了贝尔老怪物,有时进城也能见到几个,都穿得明晃晃的,鼻孔举得老高,没人喜欢他们。”
萨宾娜苦笑着寻思他们在敌人的地盘上说不定是什么身份,表现得招人厌有时也很难免,不过这些话心里想想就行了,她可不会故意跟个性率真的蒙塔丽对着干。
当天晚上,萨宾娜还没想好到底要不要逃跑,雷厉风行的贝尔男爵就帮她做了决定。
一辆黑漆漆的小马车停在门外,旁边站着一个面色黯淡无光的中年男人,戴着高高的礼帽,身披半长的小斗篷,微微隆起的肚皮上斜挂着一条手指粗细的金链,嵌着一溜排血红色的宝石,足蹬高跟搭扣式皮靴,浑身上下一抹色儿的漆黑似乎是想模仿吸血鬼贵族的样子,萨宾娜见了他那一身行头不禁有些恶寒——这便是蒙塔丽口中的“老怪物”贝尔男爵了。
贝尔把礼帽一脱,露出褐色的背头,流畅地鞠躬施了一个绅士礼,对前来应门的萨宾娜说:“小姐您好,在下是暂摄血鸦镇镇长一职的莫罗•德•贝尔男爵,不知是否有幸能与萨宾娜小姐一叙呢?”
这人品位令人汗颜,说起话来倒彬彬有礼,语调也十分温婉动听,总算没辱没了他姓氏前面的那个德字。萨宾娜见他目光不带猥亵,心中有些安定,便道:“我就是。”
贝尔男爵似乎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笑容:“如此甚好,在下听说萨宾娜小姐遭遇不幸,全然不记得之前的事了?”
她点头。
贝尔一副责无旁贷的样子说:“在下深表遗憾,萨宾娜小姐在血鸦镇上出事,在下决不能不理,更不能把帮助您的责任推给法佐小姐这样的年轻女士,请随在下回去,详谈为您寻找亲人的事。”
萨宾娜沉吟了一下道:“我需要和法佐小姐道别,请稍候。”
贝尔微笑:“法佐小姐在家吗?”
今晚有个小型法事,蒙塔丽去礼拜堂帮忙了。
“她不在,我至少要给她留个书信。”
“原来如此,那在下就在这里等您了。”
他微微欠身,戴上礼帽好整以暇地站在马车边。
萨宾娜转身进屋,脸上的表情冷漠下来。
跟事先说的不一样。这个贝尔男爵显然是算准了蒙塔丽不在才找了过来,一天也没耽搁,而且不像是个头脑简单的色胚,倒像是另有目的。她从窗户一角看见外面草地上站得有人,一身黑糊糊的兵士模样,看来贝尔竟叫人围住了这房子,心中更是惊诧。
但是看眼下的情况自己是躲不过了;要拖延时间吗?就算拖到蒙塔丽回来又如何?外面都是卫兵,说不定她还是别碰上比较好。只有走一步算一步了。
萨宾娜打定了主意,也不觉得很紧张,当下用粗羊皮纸给自己记忆中的第一个朋友写了封短信。
她这一个月以来还从未写过字,现在拾起旧羽毛笔削去毛糙的前端蘸墨的架势竟似异常熟练,不觉微愣。她起笔,下意识地想用亚述语,又是一愣。亚述语是光明联盟的通用语,蒙塔丽目前也正在学习中,她与长老会关系不浅,又比蒙特有天分,从小到大受到的教育比其他女子多不少,在血鸦镇算是数一数二的才女;萨宾娜想了想,改用黑暗联盟通用的乌铎语。
她字体流畅漂亮,简直像男子的笔迹。萨宾娜看看自己轻松写出来的乌铎文字,小心地拿到壁炉边去烤干,又折好滴上蜡,摘下右耳上的耳环,戳了一个圆形的印章上去。
这只耳环是她唯一的东西,当初蒙特把她从废墟中救出来,她身上除了一件被烧得乱七八糟的白色长袍就只有这只耳环,只有一只,挂在右耳上,掩藏在脸颊边的美丽黑发中。它看上去不甚起眼,挂钩是秘银的,很精致,却吊着一颗说不出是什么矿物的白色球形石头,既不发亮,也没什么光泽,倒是很圆润,硬度相当高。蒙塔丽曾经好奇地把玩过,熟知女孩子常见首饰的她也说不出所以然,最后安慰萨宾娜说可能是某种蛋白石,总之能和秘银搭配应该还是有价值的云云。萨宾娜微笑,她身上就这么一件过去的遗物,有没有市面上的价值实在不重要。蛋白石是要有色彩的才可能成为珍品,白色的蛋白石历来不受人重视;她却是非常喜欢这只耳环的,时常抚摩,或者摘下来让温凉的矿石贴着自己的皮肤,似乎能感觉到一丝平静。
她左耳上也有耳洞的痕迹,可是却找不到另一只耳环了。蒙特等人在废墟中翻找过好几次,别说她的耳环,就连众人期盼不已的女伯爵的“宝藏”也没挖出什么,只找到了一些零零碎碎的金银器皿,也就是常用的烛台、餐具之类,不比镇上富户们家中的更多。
言归正传,萨宾娜在信中说明了自己的情况和去向,感谢蒙特兄妹特别是蒙塔丽对她这些日子的照顾,当然还有亲爱的穆尔叔公。她把信放在桌上,做好的女红全叠好放在一边,便出门上了贝尔男爵的小马车,什么东西都没拿。
贝尔没有跟她共乘一车,而是与六七个兵士一起骑马。萨宾娜可以肯定这人不是图色,只是不知究竟图什么,心中也不好说是更忧虑或者更轻松。
她把马车窗帘掀开一角,望着外面模糊的景象在沉沉黑夜中颠簸起伏。她还没有游览过这个小镇呢,从某种意义上说,她还没有游览过任何地方。对她来说,自己是这个世界上的一个新生儿,但是对于世界来说又如何呢?
一行人渐渐离开了相对来说比较热闹的小镇,向着郊外行进。温暖的灯光被甩在身后,前方是鬼影幢幢的丘陵小路,无星无月,蜿蜒着通往黑暗深处的小路反而是眼前最明亮的所在,夜枭之类的大鸟在稀疏的灌木丛中偶尔扑腾,发出桀桀的怪叫声。萨宾娜扫了马车旁边貌似镇定自若的贝尔男爵一眼,后者勒着缰绳靠近,表示他的宅邸是在郊外,叫她不要担心。
十几分钟后,迎面来了几个骑马的人,拦住了贝尔他们的去路。
若是普通盗贼,贝尔是毫不担心的,他不是商人巨贾,又带着六七个装备精良的兵士,再说这里虽然昏暗,怎么也算是自家地头,轻车熟路,血鸦镇的治安也一向不错。可是眼前这四个骑马的人,却让他着实出了一身冷汗。
他们都一身黑色,骑着黑马,其中一个男人的马尤其高大,瘦得出奇却不显病态,一双冷漠漂亮的大眼睛在夜色中闪闪发光,简直比它背上的人还要引人注目。
那人无声无息地纵马上前,萨宾娜惊讶地发现他竟然不用缰绳,鞭子、马刺全都没有,他未戴手套的手指在马耳朵后面摩挲,那骨瘦如柴的黑马就似明白了他的想法。
那人未戴帽子,头发藏在立起的斗篷领子里,也许是红色。
贝尔男爵已经下马,试探着上前,那人弯下腰,低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萨宾娜听不见,只看到贝尔敦实的身子似乎一震,点了点头,转身向她乘坐的马车走来。
“萨宾娜小姐……”贝尔似乎有些垂头丧气,“请允许在下为您介绍索耶尔侯爵大人……”
索耶尔?伊里亚司领主国的统治者索耶尔家族?
贝尔解释说索耶尔侯爵为波提玛丽女伯爵的事来到血鸦镇,也听说了失忆的萨宾娜小姐,刚才提出欲亲自帮助她找到亲人云云,所以他很遗憾不能再为她略尽绵薄之力。
萨宾娜在心中冷笑,这个人多半是想从女伯爵那里捞点什么,可是自己确实什么都不记得,倒要教他失望了,当下点头道:“有劳了。”便从马车上下来。
忒恩•索耶尔坐在马背上不动,傲然看着萨宾娜在贝尔男爵陪同下靠近,待她施了一礼后忽然跃下地来,微微欠身,向她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
萨宾娜有点诧异地看着他。
您想干嘛?这姿势不是吻手礼,难道是想拉我的手吗?
这位大人物身量很高,跟他的坐骑相比体态应该匀称了不少,不过都藏在大斗篷底下也看不太出来就是了;虽然是在昏暗的夜色中,也能看出他长相不错,至少比贝尔男爵好看了不止一个档次,大约三十多岁,当然如果他是黑巫师的话就很难说了,肤色苍白。
索耶尔侯爵见这个年轻女子犹豫着不肯接他的手,笑了起来:“放心,美丽的小姐,渡龙是我聪明的朋友,比马车舒适多了,也快得多。”
萨宾娜这才明白,他是在邀请她上马。这些人明显不愿让一樽慢吞吞的小马车拖拉行程,而这位大人物居然会把坐骑让给她,也太匪夷所思了。不过看着这匹高傲的、骨架分明的奇异黑马,她还是忍不住有了跃跃欲试的心情。
他看出她眼中的光亮,笑道:“想不想试试?”然后在她刚刚露出羞赧的神色后便抬手将她托了上去。
萨宾娜发出低低的一声惊呼,名叫“渡龙”的黑马四蹄倒是一动未动,只微微转了转脖子,连个响鼻也没打;坐上去才发觉它比看起来更高大,又没缰绳可以拉扯,连长鬃都没,总不成去揪人家耳朵,萨宾娜有些紧张地撑在它耳后,手足失措。然后一瞬间索耶尔侯爵也上来了,就跨坐在她背后,伸出一只手轻轻扶住她的腰,说着:“失礼了。”另一只手挠了挠马耳朵。
渡龙稳稳地轻举前蹄,跃了出去。垂首立在两侧的贝尔男爵及其兵士瞬间消失在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