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鱼》中南子

2、（二）

　　今天是母亲的忌日。

　　山治望向墓园中父亲的背影，像隔着一片深海——他们本就渐行渐远，母亲的死亡更是将他们互相推向遥远的彼方。

　　伽治无法理解山治为何执着于人鱼，就像山治无法理解伽治为何执着于机械。

　　“你是个成年男人！相信人鱼？！你他妈是不是脑子不正常？！”

　　“相信这些破烂机械能完全替代人类的你脑子就正常吗？！”

　　他们经常在悬挂着的，巨大索拉画像下争吵——燃起又熄灭的炉火让索拉眼角的油彩融化又凝固——于是女主人的脸颊便留下无法消除的，泪痕般的颜料痕迹。

　　在伽治最后一次将山治的手稿扔进壁炉时，他的儿子终于忍无可忍，摔碎了手中的玻璃杯发出最后的警告：

　　“母亲从染病到去世，你可曾有一次到她的床前？！”

　　山治眼角通红，咬牙切齿地质问伽治。

　　地板的玻璃片映照出壁炉中的破碎火光，无法忍受的死寂在他与父亲之间生根。

　　“我要走了，这个家令我感到恶心。你和那堆工厂过一辈子吧，也许你可以让那些工程师给你设计个蒸汽机老婆。这不是你一直以来的愿望吗？”

　　“它和你一定能情投意合，毕竟你们都一样冷冰冰的。”

　　山治提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大门，他的身影钻入马车，在夜色中渐行渐远。

　　索拉的画像依旧悬挂在客厅中，月光渡在凝固的颜料之上，如同发光的泪珠。

　　——

　　“山治。”

　　墓园中伽治叫住山治，却并没有回头。他似乎要说很多话，最终却只留下一段暧昧的空白尾音。

　　山治现在是个小有名气的海洋学者，前几天刚刚出版了新书。他知晓那声呼唤不是和解的橄榄枝——对于伽治来说自己只是一块光洁的金字招牌。

　　“你至少要给我装装样子…”

　　山治有些恶心，那个即便逼死母亲也依旧梗着脖子的杀人犯如今向他伸出手——却依旧摆出那副自以为了不起的模样。

　　但山治已经长大，早就能够俯视那个曾经高大的，让他看不到表情的伽治。曾经让他无比恐惧的，父亲如同铜墙铁壁的身体，如今看来也只不过是滑稽地包上一层锡纸，伪劣的钢铁武器——山治看不下去这出拙劣的戏剧，也不打算再陪他演下去。

　　他要离开这个国家，与伽治彻底断开联系——这将是他最后一次再与父亲见面，这之后，他便会带着对母亲的思念，在异国继续追寻人鱼传说。

　　——
　　走之前，他还想向最后一个伙伴道别——向环绕他整个童年的蓝色大海道别。山治躺在小舟中，从大衣口袋里摸出发皱的烟盒，抽走一根烟——他又伸直手，于是手中烟盒上印着的美人鱼便被阳光镀上一层浅金，在水色的天空中熠熠生辉。

　　“这世界真的存在美人鱼吗？”

　　“当然。”

　　“人鱼小姐，请快出现吧，我似乎也感觉到有些坚持不下去了。”

　　山治在摇摇晃晃的小舟中，疲惫地短暂合上了眼睛。

　　将他拉出睡梦中的是惊雷的巨响。剧烈动荡的海平面与阴沉的天空酝酿一场风暴。山治暗叫一声糟糕。他收起船帆，然而老天不给他反悔的机会。乌云将海水染成黑褐色，暴雨与狂风裹挟海面，海流形成的漩涡如同恶魔的眼珠。

　　山治即将被浪潮吞没，在失去意识的边界，他好像看见一抹熟悉的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