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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明儿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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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家,云娘正在厨房和面。
说是厨房,其实就是有个木板顶的棚子,靠外边是两根成人大腿粗的木头桩子,里头靠着木屋西墙。
厨房里头一个碗橱,几只陶碗陶盘。旁边一张四方桌,两条凳子。梁上挂着各种腌肉,有野猪肉、兔肉、野鸡肉。土灶台旁边一口大水缸,里头的水眼看着要满出来。
今日是冬至,要吃饺子。
云娘找遍厨房只找到几颗酸菜,就着切下来的野猪肉,洗净剁碎,加葱花、蒜末拌匀做馅料。然后揉面、擀皮儿、包饺子,一气呵成。五十个饺子包完,云娘长吁一口气。
想当年自己一个人住,她喜欢下厨,经常自个儿倒腾吃食,但都是一个人的份量,不累人,哪像现在。
陆琅进县城了,估摸着还得一会才到家。云娘便坐下来歇歇,并不急着烧水下饺子。
云娘嫁过来一月有余,前些日子,陆琅并不让她下厨做家务,可那陆琅做饭太过马虎,只烧熟就成!这让会享受的现代人云娘无法接受,于是慢慢地接管了厨房。
更让云娘难以置信的是,陆家除了肉,还是肉,竟不见半点新鲜蔬菜,更别说水果了。
陆琅似乎看出了云娘的心思,晨起便道:“今日冬至,我去县城囤货,晚间回来。”既然已经从困境出来了,云娘想,还是要将日子过的讲究一些。再不能让陆琅过只“馒头加肉”的日子了。
薄薄的夜幕将将笼罩上村庄,陆琅驾着驴车回来了,满满当当的货。卸了货,还了车,吃完了饺子,云娘迫不及待开始轻点货品。有米、有面、有杂粮,红薯、芋头和莲藕,还有新鲜的青菜、萝卜,菌菇干以及红枣,甚至还有柿子饼!另一边,青色棉布一匹,藕荷色棉布一块,另有新棉絮若干。简直可以开杂货铺。
看着夕阳中的高大身影,云娘问道:“既然不差银子,你以前怎么过的…….”那么苦。
“一个人吃饱就成了。”男人转身道:“现在你过来了,就讲究些。”
男人的脸上似乎没有太多的表情,但这一句话却让顾云娘颇为动容。萍水相逢,身处未知,难得有人真心待她。眼前之人,皮肤黝黑,肩膀宽阔,刚毅的面容上还有一道浅浅的疤痕,不知是狩猎所伤,还是……
“明儿开始我准备打张床。”陆琅的话将顾云娘的思绪拉了回来。
顾云娘的脸“刷”得红了。
成亲当晚,陆琅说他知道她日子不好过,娶她是想拉她一把,自己原没有成亲生子的打算,两人今后便分开睡,以后有机会一定送她出去。
云娘有些意外,她知道陆琅娶她是为了救她于水火,没成想竟还打算把她送走。“这样也好。”云娘心道正好,否则直接让她圆房,她才难以接受呢,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于是,前些日子,陆琅夜晚都是在储物间打的地铺。眼看着入冬了,陆琅还睡在地上,实在说不过去,云娘便叫他也睡床上,陆琅死活不肯,只拿了两张矮桌子一拼,又将就了几日。
第二日,陆琅在院中打床架。云娘则在一旁翻新棉被。
家中现只有一条旧棉被,就是陆家原来的藏蓝色粗布被子,约摸五斤重,这些天都是云娘在盖。陆琅则只裹了旧棉衣睡觉。想到这,云娘又有些内疚了。“鸠占鹊巢”说的大概就是她了。
翻新旧被子不难,云娘三下五除二将旧棉花翻出打散,又加了些新棉絮进去打匀,然后一点点在被单上铺好,盖上被面,一针针缝合。完了又挂在晾衣杆上暴晒。云娘转过身看了眼专心打床的陆琅,心下暗道:再不能让他盖旧棉衣了。
便进屋拿出新买的青色棉布,比划来比划去,照着旧被子裁剪开,被单长九尺、宽八尺,被面长七尺、宽六尺,分别锁边。然后填充新棉絮,新棉暖和,云娘只填了约摸五斤棉花。剩下的她想留着做棉衣。
眼见太阳已经挂上正空,云娘便起身做饭去了。因着下午还有活儿,她便想着简单炒两个菜,再闷一个芋头咸肉饭。厨房里热气腾腾,院子里挂着两条暖烘烘的棉被。陆琅抬头,看着那个忙碌的身影,嘴角不经意往上扬了扬:这种感觉似乎也不错!
他记得小时候,父亲在院子里打拳,母亲就坐在旁边绣花,两人还时不时对视一眼。只是父母早亡,这样的记忆越来越模糊了。现在让他又有一种久违的幸福感。
“别忙了,洗手吃饭罢。”很快云娘摆好了饭菜,一大盆芋头闷肉饭,一碟青菜炒香菇,一碟火腿烩白萝卜,另一个葱花蛋汤。米饭爽滑,素菜清爽,蛋汤细腻,还飘着葱花末儿。虽然都是家常菜,但对陆琅来说,好久没有吃过这样的菜色了。他不善厨艺,也不追求口欲,一个人的时候只是填饱肚子罢了。
“青棉布还剩下一些,给你做件棉衣罢?”云娘抬眼道。
“不用,你自己做就成。”陆琅想也不想便道。
“棉絮很够。”云娘怕他还拒绝,又道:“你那件棉衣我见了,都已经破了。马上过年了,你若还穿它出去,我不是要被人笑话不会持家? ”
听她这样讲,陆琅就说不出拒绝的话了,便点头答应下来:“你自己的先做,我做件夹袄就成。我不怕冷。”
“成,一会我看看。”云娘心下好笑,这个人真是一点儿也不讲究。有些人明明没钱,也要讲究吃穿,为了在人前显摆;陆琅不同,他不在乎这些。
下晌,云娘搬出一张矮桌,又找出两件旧衣样子,开始来回比划。虽说以前她也做过衣服,但这古代衣服还真是头一次做。依葫芦画瓢,约摸过了两个时辰,两件棉衣算是裁出来了。绕是冬日,云娘额头也沁出了细汗。长吁了一口气,她又将裁剪好的布片儿照着旧衣样子细细对比过,才叠好放进小竹篮子。万事开头难,接下来便是铺棉花、缝合,虽又是一个大工程,到底有些底气了。看天色,今日怕是做不成。
云娘收拾好边角布料,正要抬桌子,一双大手已经接了过去,一下子抬进了屋。
“今日辛苦,晚饭我来做。”
云娘仿佛被看穿不会做衣服似的,忙道:“一点子针线活,无妨无妨。”说完逃也似的去厨房备起菜来。陆琅扬了扬唇,也去帮忙烧火。
又过了两日,棉袄终是做出来了。云娘看着铺在床上的衣服,满是骄傲。
左边是陆琅的青色长袄,交领、窄袖。右边是自己的藕荷色窄褃长袄,也是窄袖。袄子素净,都不曾绣花——做衣裳就罢了,绣花真真是做不到。云娘兴致勃勃地换上新袄子,别说还挺合身,针脚也算平整。这让云娘更是自豪。
她要让陆琅也赶紧试试新袄子。谁知刚抬脚出门,迎面就撞上了男人健硕紧实的胸膛。云娘受惊似的往后一退,差点又跌倒。陆琅伸手一把托住了她的腰,堪堪稳住了身形。
云娘脸一红,忙站稳了,道:“袄子做好了,你可要试试?”
手掌的软绵感一瞬即逝,陆琅的耳朵“刷”的红了,抬眼只见云娘如今着藕荷色新袄,乌发低挽,头上一概发饰也无,黛眉红唇,脸色微红,越发清爽标致,忙别过脸道:“好!”转而又想起什么道:“新床已经打好,今晚我给你换换。”
云娘抓起床上的新袄交给陆琅,忙点了点头,自己则避了出去。一会功夫,陆琅便着新袄走了出来,道:“合身的紧,多谢。”
云娘转过身,上下打量了一番,心里暗暗点了点头:果然是人靠衣装马靠鞍,虽自己的手艺不算好,但新衣服一上身,立马衬得他越发气宇轩昂起来。
王家湾村子不大,陆猎户用三十两银子换了个病怏怏的媳妇这事,不几天功夫就传遍了整个村子。有人嫉妒,有人羡慕,也有人等着看好戏:这陆猎户来历不明,用三十两换一个媳妇,谁知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且不说这些村民如何议论,这顾家倒是因此出了名。
顾家嫁女,一下子得了三十两银子这事,被传的沸沸扬扬。这些日子,好几户人家都想把女儿嫁到顾家来,上门说媒的真是络绎不绝。周氏原还很高兴,以为可以好好给儿子挑挑了,结果一来一回她才清楚,人家都是冲着聘礼银钱来的,最少的都要二十两,气的周氏连着几日吃不下、睡不好。
她如今后悔的紧,早知如此不如将云娘悄悄卖到隔壁县城去,得了银钱藏起来,神不知鬼不觉。如今财一落白,藏都藏不住。且她还听说云娘最近过的很滋润,她进门后,陆猎户三天两头往家里头运东西,吃的穿的,让她实在眼红的紧。
说巧不巧,这日清晨,周氏正在溪边洗衣裳,因着前一晚没睡好,整个人昏昏沉沉的。抬眼正瞧见远处走来一抹聘聘婷婷的身影,定睛一看,不是云娘是谁!
但见她穿了件藕荷色新长袄,下着月白色布裙,头簪一柄木簪,身姿婀娜,出落的比在家时越发娇俏,一看就是过上了好日子!
这让连日心气不顺的周氏越发上火,远远就哭喊道:“都说后娘难做!云娘,你如今是过上好日子了,爹不管娘不顾,真是好狠的心呐!你从小体弱多病,不是我见天儿的照顾你,你早就见你亲娘去了。都说生恩没有养恩大,我这是养了个白眼狼呀!我的天爷,谁给我做主啊……”
周氏扯着嗓子,索性衣服也不洗了,拍着腿,大哭起来。
一旁洗衣裳的媳妇姑娘纷纷侧目看向云娘。此前传言顾家云娘与娘家恩断义绝,竟是真的!
顾云娘见周氏又是这般撒泼打滚的样子,甚是厌烦。她自己虽无所谓名声,但如今借了人家的身子,也要为原主考虑。
于是,边哭着边往周氏身边走去,“您真是指鹿为马、颠倒黑白,顾家给的三十两百花花的银子,还未花完,如今就开始编排我的不是了。可怜我自小亲娘早逝,无人撑腰,差一点就被卖去了镇上与人做妾呐……”一番梨花带雨,天可怜见。待走到周氏身旁,轻声道,“您如此编排又有何用,不过误一些我的名声罢了,该我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您还是好好回去给您儿子说媒才是正经!”
周氏近日来正为此烦心,云娘此话一出,顿时气不打一出来,伸手便打了一巴掌:“好一个白眼狼,竟还敢奚落我!”
“啪”一阵刺痛传来,饶是提前偏了头,云娘仍旧感到脸上火辣辣的疼。
她一边用手捂着脸颊,一边泪如雨下“……”话还未说出口,胸口一闷,便朝地上倒去。
一旁看热闹的媳妇嫂子,瞧着形势不对,怕出人命,匆匆赶往陆家报信去了。
“还不快起来,别在这装死!”周氏冷哼一声。
云娘毫无动静。
“贱蹄子,还不快起来!”
……
正当周氏胡乱叫着,陆琅到了,后面竟还跟着陆家隔壁住着的王家婶子。
这陆家住在山腰上,王家就住在山脚。王婶儿原与陆家不熟,但自从云娘嫁给陆琅后,时常去她家走动打发时间,一来二去,王婶儿见云娘乖巧,会说话,便觉亲近。且她素来知道周氏刻薄,待她不好,心里又有些心疼。
那王婶见云娘倒在地上,脸颊红肿,已然晕死过去,大惊,骂道:“好你个周氏!在家时你就锉磨她,如今都出阁了,还轮得到你打她?真要把她逼死了,于你有什么好处?”
那周氏张嘴就要狡辩,忽然一道寒光瞟来,顿时一哆嗦,什么话也说不出了。
陆琅一把抱起云娘,裹上了自己的褂子,黑着脸,青筋爆起,仿佛要杀人似的,抱着云娘头也不回的走了。
只留周氏待在原地,惊得一身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