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返山林》Lauraaa

2、相遇

　　此刻，袁越正拿着他从鸳鸯楼讨回来的美酒，口里唱着山歌，大步向悬崖底下的家中走去。“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今日听君歌一曲，暂凭杯酒长精神。” 他身着深蓝色布衣，布是最便宜的粗布，但前襟，两袖却打理得一丝不苟。他乌黑发亮的长发盘在头顶，用一支乌木发簪简单固定。袁越边走边唱，面颊渐渐染上酡红，额头上也冒出汗来，远远望去，活像一个喝醉了酒的壮汉，可练过武的人却一定能从他稳健的脚步中看出异样。常人行走在悬崖峭壁之间一定是小心翼翼，不多时便会气喘吁吁；可袁越左右手各抱着美酒，却也走得轻轻松松，步履之间不像是在爬山，倒像是跨一个只有一掌高的门槛。
　　袁越是谁？他就是那个人人称道，武功第一，十几年前在悬崖边上“羽化登仙”的前任武林盟主。在袁越小时候，他的小妹被魔教教主残害，为了报仇，他苦练武功，因天资卓绝没有多久便成为天下第一。据说前任魔教教主与袁越比武前，只过招几个回合便抱拳认输，袖中那些毒气，暗箭通通没来得及使。
　　胜利的袁越本可以讨伐魔教，将其一举歼灭，给小妹报仇。可他却心怜无辜百姓，阻止了一场杀戮的发生。他与前魔教教主约法三章，不得跨过悬崖一步，两派相安无事10年。
　　这场没有流血的战争为袁越赢得了极好的声望，一时间平头百姓，甚至是官家，都争先恐后把子弟送到武林盟来学艺；中原的姑娘，近到武林盟内的小师妹，远到扬州名妓，京中大元的闺秀，都与袁越有过几次眉目传情，鸿雁传书。对于来学艺的，袁越都不吝指点了一二，可那些桃花却让他颇为头疼。作为一个彻头彻尾的断袖，袁越对姑娘提不起半点兴趣。要说寻一伴侣，袁越只对自家师兄动过真心，可碍于世俗的眼光，一直没有对他表露心意。直到10年前，师兄突然病逝，且经过他的考察，师兄的死因似与正派武林盟向光，袁越这才追悔不已。回头再看整个武林盟，只觉得与江湖人所厌恶的朝堂也无异，诸多束缚，诸多阿谀，让袁越看不到继续的意义。他心意已定，便将毕生所得编成《阴阳经》，之后遁入悬崖闭关，一消失就是10年。
　　闭关本需要20年，只因一日一个买酒的老翁在袁越修道的地方歇脚，香甜的美酒香味让嗜酒如命的武林盟主心动不已。他满脑子都想着要去山下的小镇大快朵颐，心里有了杂念，道心也不稳，再闭关也无益，于是提前破关而出。提前出关，对一般武者而言损害极大，但好在袁越底子扎实，又造诣颇高，这点损耗与美酒相比，倒也算不得什么了。
　　他甫一出关，连胡子也没来得及剔，就直奔鸳鸯楼点了满桌子的美酒佳肴，只吃到日薄西山，才挎着两大壶佳酿，摇摇摆摆回到住处。没成想，仅出去了几个时辰，屋前竟横了一个受了重伤的大活人。
　　严晗坠崖时穿着魔教的衣裳，通体黑色长袍，只在内襟，袖口绣着红色花纹。绣工及其了得，像是黑色的衣料上开出血红的花儿来。
　　看到对方是个魔教教众，袁越倒也没多介意。他本就是个这样的人，有赤子之心，却又知道世间的险恶，这世道，往往总是位高者一人作恶，手下基本都是被推出来当枪使的，而那些生活在魔教山头的村民妇孺，更是何罪之有。袁越看了看严晗的面相，身材瘦削，面色白皙，细皮嫩肉的一看就不过20出头的样子，和他之前打过交道的魔教苦大仇深、满脸横肉的护法们大相径庭，便心里认定严晗不过是普通教众，因为倒霉才不慎落崖。
　　这样想着，袁越把怀中的酒放到一旁，附身抱起躺在地上的严晗，一脚踹开房门，进屋把他放在床上。袁越为他把脉，检查身体，不由得大吃一惊：他实在受了太重的伤！肋骨断了两根，手脚全部脱臼；更可怕的是，他内力狂乱，经气倒流。袁越看床上这青年，像是暴雨时节被狂风裹挟的游船，樯倾楫摧不说，又深陷漩涡。受如此重伤，还能有一息尚存，袁越一面佩服这人的求生欲，一面将自己的内力渗入他体内，想为他疏通经脉。
　　直到这时，袁越才有机会自己观察那人的面庞。脸上的尘土与血渍仍掩盖不了严晗苍白的病态的皮肤，他的鬓角很尖，眉峰高挑，一副刻薄的扮相，但脸型却又是温柔的鹅蛋形，两颊尚未褪去的婴儿肥昭示着他只是个20来岁的青年。袁越只觉得他像一位故人，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疏通经脉，需要将自身内力打进伤者体内，这股内力需要精准，同时充满力量，像是试图平息海上风暴的一股涓涓细流，只有这样才能在不损害伤者原本经脉的前提下进行引导疗伤。这种疗伤方法看似简单，其实危机四伏。袁越闯荡江湖的几十年里，也见过不少在疏通经脉时出了差错，因而武功尽失，甚至爆体而亡的。饶是袁越武艺精湛，面对这样狂乱的经脉，也有点束手无策，可是，若不尽快施救，以他的经验，这位年轻的魔教教徒恐怕熬不过今晚。死马当活马医，袁越屏息凝神，一丝内力试探性渗入严晗体内。
　　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严晗体内的狂乱的气息遇到外力侵入，不但没有排斥，反而像是久旱逢甘露一般，慢慢平息下来。袁越以掌代指，将一股更雄厚的内力推入严寒体内，也被严晗自身的内力融解得干干净净。这种事情实在鲜有发生，袁越隐约想起师父曾对他说过什么“命定之人”“传授绝学”的道理，但时间已相隔太久，具体他实在记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