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越宫墙可摘星》月似弓长

4、第4章

　　日头下头，鱼知乐挥着斧头，她那十三岁的小细胳膊颤巍巍的。

　　唉，可恶的封建王朝！

　　唉，可恶的……好吧，其实也怪不得他。

　　鱼知乐想起那个有些莫名的少年国师。

　　好不容易将眼前的一小堆木柴劈齐整了，她抹抹汗，将木柴抱去柴房堆好。从柴房出来，打眼看见一个白色小身影叼着一根木柴一蹦一蹦地跑远了，像只兔子一般。

　　“偷柴的小贼。”

　　鱼知乐悄悄靠近，趴在墙角偷看那边。可不就是那个忘恩负义的小白猫嘛。

　　小白猫侧躺在地上，四只爪子扒拉着木柴，啃得正欢。时不时还装模作样地跳开，英勇地一扑，好似正在制服什么了不得的猎物一般。

　　鱼知乐捂住嘴巴，笑得肩头一颤一颤。

　　她蹑手蹑脚从小白猫身后靠近，那猫儿丝毫没有察觉。奇怪了……“喂！”鱼知乐出声，那猫儿也没有反应。直到鱼知乐走到小白猫身后，出手就能提溜住它的后脖颈，那小白猫才发现头顶被一片阴影罩住。

　　它吓得就地躺倒，四爪朝天张开随时准备攻击，耳朵却朝后紧贴着脑袋，显示着它是只多么无助又可怜的小猫咪。

　　鱼知乐用袖子裹住手，往小白猫身后探去，小白猫伸出爪子抱住她的衣袖，还没来得及咬上一口，就又被捏住了命运的后脖颈。

　　鱼知乐将它提起抱在怀里，安抚地摸摸它的脑袋。然后空出一只手，试探地在它耳边打了几个响指，又大声在它耳边“喂喂喂！”的出声，小白猫扭扭头，却完全不像是被声音吓到。

　　“是个小聋猫。”

　　穿越前，鱼知乐养猫的邻居出差时，会将猫寄养在她家。

　　邻居就曾经和鱼知乐说过，因为遗传基因，蓝眼睛的白毛猫大半都是聋的。

　　这样的猫儿在野外很难生存。

　　鱼知乐看着猫儿银蓝色的眼睛外已经有了一圈红褐色泪痕，像个鬼脸一般，短鼻猫都有这样的毛病，泪腺短，容易流泪，也容易生病。再摸摸它的小肚子，瘦瘪瘪的，看来这么多天流浪在外过的并不好。

　　“你也太可怜了吧。拿得什么美弱惨剧本呀。”

　　她摸着猫儿的脑袋往回走。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小白猫从她怀里跳去那个少年国师怀里的场景。她又捏住小白猫的后脖颈，恨恨道：“没义气的小聋子！”

　　从房里找了一小块棉布，沾上热水，鱼知乐替小白猫擦干净眼睛。

　　小白猫挣扎了两下，发现只是徒劳，便乖乖窝着不再动弹。

　　厨房里还有国师早上吃剩下的白水煮蛋和些许虾仁鸡丝粥。

　　国师吃剩下的菜，按这里的道理那就是仙菜，是要由他们些凡人吃完的，断没有倒了的规矩。但摘星苑里那位少年国师吃的实在是少，嬷嬷给国师布置饭食时，也不可能只有一碟那么寒酸，所以难免有时候大家一顿吃不完，还得留到下一顿再吃。

　　鱼知乐将水煮蛋的蛋黄取出，蛋白塞进自己嘴里，又从粥里挑出虾仁和鸡丝，过水后放在一个小碟子里，推到小白猫跟前。

　　小白猫谨慎地嗅了嗅，终是张口欢脱地吃起来。

　　“你倒是和那个小国师吃得到一起去。”鱼知乐笑着说。

　　小白猫将碟子舔了个干净，突然就跟换了一只猫似的，开始绕着鱼知乐的腿蹭来蹭去，鱼知乐走到哪里，它就跟到哪里，一不留神就可能踩着它。

　　李嬷嬷来到院子里时，就看见鱼知乐正挥着斧头劈柴，一只小白猫昂头挺胸地蹲在她的脚边“喵喵”叫。

　　“这是怎么回事？”李嬷嬷问。

　　“嬷嬷，”鱼知乐笑着放下斧头，“我给咱们聘了个抓老鼠的。”

　　李嬷嬷很是怀疑地看着眼前的一猫，一人。

　　老鼠一直是李嬷嬷，孙嬷嬷的心头大患。虽然厨房里被老鼠偷去的菜和米还不至于让人放在心上，但李嬷嬷厌恶老鼠，听到“吱吱”声便浑身难受，而孙嬷嬷则认为替国师准备饭食的地方，怎么能有老鼠呢？那岂不是玷污了国师？

　　原本两位嬷嬷就打算去猫儿房借只猫来捕鼠。

　　既然现成有了一只，虽然看起来有点不靠谱，但她们还是决定试一试。

　　“这猫儿叫什么名儿？”孙嬷嬷问。

　　鱼知乐看着小白猫蜷成一团睡觉的模样，像极了电影里刚从蛋壳中孵出来的小白龙，她笑盈盈地对孙嬷嬷说：“叫小白龙。”

　　当天晚上小白龙就留在了厨房里。

　　事实证明嬷嬷们的眼光甚是精准。

　　晚上，鱼知乐被厨房里小白龙的哀嚎声惊醒，匆忙穿上衣衫赶去，就看见一只毛都没长齐的小老鼠正追着小白龙跑。小白龙吓得满屋子乱窜，将灶台上的油罐子，盐罐子全部打翻。乱窜之间它看见了鱼知乐，连忙转身跑来，攀着她的衣衫躲到了她肩头。

　　那只小老鼠看见有人来，也吓得跑没了影。

　　“我对你抱的期望真是太大了……”鱼知乐捂住眼睛不忍直视。“你也太没用了！”她恨铁不成钢地骂道，“这样嬷嬷怎么愿意将你留下？猫的尊严都被你丢尽了。我要是你祖宗，我就把你开除猫籍，从此你就不要恬着脸跟别人说你是猫了。”

　　小白龙什么也听不见，它见老鼠没影了，高兴地蹭了蹭鱼知乐的脸。

　　鱼知乐无奈地将小白龙抱进怀里：“小猫咪怎么能光想着白吃白喝呢？”

　　她叹了一口气，还能怎么办？

　　孩子不争气，当然是当妈的替它想想办法了。

　　鱼知乐放下小白龙，在厨房里翻箱倒柜找到一只边上磕了个缺，还没来得及处理的瓷盆，约有一掌来深，放在手里掂量着，感觉还用得上。

　　她将打翻在灶台上的油都归拢到瓷盆里，又在盆底放了一些炒香的米，将瓷盆放置在角落，还用木柴斜靠在瓷盆上替老鼠搭了个天梯。

　　将小白龙弄乱的地方都收拾妥当，鱼知乐拍拍手满意地检查了一遍自己的杰作，带着一无是处的小白龙回到了自己的屋子。

　　第二天清晨，醒来已久无聊至极的小白龙跳到鱼知乐榻上，在她脑袋边“喵喵”叫得凄厉。

　　鱼知乐被吵醒，推开窗，见摘星台上的灯还暗着，迷迷糊糊不知是什么时辰，突然想起昨晚上自己的布置。她翻身下榻，穿戴好准备去厨房，刚推开门，就发现远处摘星台上青白的灯光已经亮起。

　　“你倒是和国师心有灵犀。”鱼知乐挠挠小白龙的下巴说道。

　　厨房里，本不属于清晨的“吱吱”声乱糟糟的。瓷盆底五只油光水滑的灰老鼠扒着盆壁，绝望地哀叫。小白龙在一旁转悠了两圈，又英勇起来，伸出一只爪子就要扒拉盆里的老鼠。鱼知乐一巴掌将它的爪子拍开：“脏不脏？让你捉你不敢，现在又厉害了？”

　　既然已经抓到了老鼠，鱼知乐也不急着处置它们。

　　她将小白龙丢出厨房，先坐到灶台后面去烧火。

　　火刚刚燃起，厨房外传来李嬷嬷的脚步声，真是恰到好处。

　　“呀！怎么清晨还这么多老鼠！”李嬷嬷颤抖的叫声响起。错不及防。

　　鱼知乐赶忙从灶台后跳出，“嬷嬷别怕。”她抄起困住老鼠的那个瓷盆，往院子里去。李嬷嬷瑟缩着避开。鱼知乐将老鼠们丢进原本用来盛垃圾的空木桶，在里面倒进一盆混着草木灰的水，用火钳将几只老鼠按进水中淹死。

　　待她忙完回到厨房，就见李嬷嬷正冷冷地瞪着她。

　　不得了。李嬷嬷这是真生气了。

　　“嬷嬷，我错了。我不是故意的，我是好心的，我是一心为公，我是个好人来的。”鱼知乐蹭到李嬷嬷身边试图去拉她的衣袖。在衔月宫呆了有一段时间，鱼知乐知道李嬷嬷面冷心软，最禁不住别人可怜巴巴地认错卖乖。

　　果然，李嬷嬷开口问话时，语气已不再冷的吓人：“怎么把老鼠都装在盆里？”

　　鱼知乐老实交代：“小白龙不会抓老鼠，我就想了个法子来捉。”

　　“猫不捉老鼠，要人来捉？那养猫做什么？”

　　“是呀！”鱼知乐忽略后面那句话，只替小白龙卖惨道，“猫不会捉老鼠，光长得好看又有什么用？在外头迟早要被饿死，唉！没用的家伙，怪不得瘦巴巴的只剩皮包骨，真是让人看着就来气。”

　　小白龙早跟在鱼知乐身后钻进了厨房。

　　它不知道里面这两个人的谈话将决定它是否能够在这里蹭吃蹭喝，只乐颠颠地甩了甩尾巴，侧着脑袋，睁着圆圆的大眼睛看她们，又“猫呜”叫了一声，不知死活地跳上了长桌，踩翻一个小茶盏，快活地舔了舔自己的爪子。

　　李嬷嬷看着小白龙一连串的动作，又转头看向鱼知乐，意味深长地说道：“是啊，光长得好看又有什么用。”

　　但她终究还是没有说不准小白龙留下的话。

　　可是……当天下午，李嬷嬷就从猫儿房抱回了一只黑白黄三种毛色交杂的，体态健壮的三花猫，取名叫“阿花”。阿花见到了小白龙后，当下就给了它一顿厉害的，让它知道了何所谓王，何所谓猫。

　　从此衔月宫厨房就成了阿花的地盘。

　　它每天白日里教导小白龙，让它不敢造次，夜里又勤勤恳恳捉鼠，叫老鼠恨不得搬离十八丈远，如此日复一日，深得嬷嬷们的欢心。

　　而小白龙只能绕开阿花，偶尔在鱼知乐的小屋里逞逞威风。

　　它每天除了吃和睡，就是在院子里撒欢地玩耍，最大的用处也不过是给鱼知乐当闹铃。

　　关于这一点，鱼知乐也觉得十分神奇。

　　摘星台上的那扇灯光似乎和小白龙有着什么特别的感应，每每小白龙“喵呜喵呜”地将她喊醒，再待她点灯洗漱完，那扇青白的灯光都恰恰好亮起，好似高楼里守着日月星辰的那个人也是小白龙叫醒的一般。

　　鱼知乐在衔月宫里的生活慢慢步入正轨。

　　她每天烧火，劈柴，关心粮食和蔬菜，她有一只小猫咪，她还得时不时帮它挡住隔壁阿花的攻击。

　　这日，鱼知乐又在劈柴，小白龙如一道白练窜过，躲进鱼知乐屋里，阿花紧随其后如黑旋风般也卷了进去。鱼知乐立刻丢掉斧头，捡起墙边她已经用惯了的那根树枝，跟进屋去。小白龙正躲在榻下，倒躺在地上，耳朵贴着脑袋，瞪大眼睛，徒劳地伸出一只爪子，试图还击站在榻边的阿花。

　　“阿花！”鱼知乐沉声喝道。

　　阿花转头看了眼鱼知乐，颇为给面子地从榻边移开，大义凛然地在屋子正中安坐。

　　鱼知乐将它抱起丢了出去。

　　“你早点认清现实吧，小白龙，厨房不是你能擅闯的地方。”

　　她用手敲敲地板，再弯弯手指。

　　小白龙趴低身子，一点一点从榻下挪了出来，还带出了一颗圆滚滚的珠子。

　　鱼知乐将珠子捡起，才想起这是那天晚上，她浑身湿透从摘星苑回来，换衣服时自袖口掉下来的白色珍珠。

　　硕大的一颗，光泽莹润，想来价值不菲，应该是那个少年国师佩戴在身上的，不知怎的夹在她袖口被她带了回来。她当时给它放在了桌子上，一阵忙乱后忘了个干净，后来又不知怎么掉到了榻下去，八成是小白龙干的。

　　鱼知乐捏着珍珠朝向太阳，想起了那晚月光下低着头的少年。

　　或许他还在找这颗珍珠呢？

　　想着想着鱼知乐脚步不由地走到了辰河边。今日阳光晴好，辰河也显得更干净了几分。那棵大榕树还在原来的位置，但它那指向摘星苑的枝干却被整根截了去，只留下碗大的一个伤疤。

　　鱼知乐迟疑片刻，还是攀上了榕树，顺着树木生长的方向爬上它最高的那根枝丫。

　　扶着树枝远远望去，记忆中的那条鹅卵石小径上有一个背影，墨蓝衣衫绣金银星斗，月白外纱飘曳，长发垂落，似是束了一缕，坠着一颗如同鱼知乐手中那颗一般莹润的白色珍珠。

　　鱼知乐心里一喜，唤出声来：“嘿，小国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