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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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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还能穿回去,鱼知乐会告诉大家,大启皇城的生活与现在有许多相似的地方。
比如活动的空间都很小。
穿越前,她每天活动在两点一线之间,从68平方米的大格子,经由一个10平方米的中格子,转交到一个2平方米的小格子。
穿越后,她每天听姑姑们的安排,在一个个大大小小的院子之间被指挥来,指挥去,在这里看到的天空和她在办公室看到的天空一样,都是被框住的格子。
鱼知乐无所谓,她本来就很宅,给她一个格子她就能待得自洽。
是在这四方皇城里工作,还是在CBD大厦工作她都无所谓。
是给老板打工,还是给皇帝打工她也都不在意。
她在意的是,在现代只要她下定决心就能开掉老板。
而在这里她不能开掉皇帝。
她不能主动离开这座皇城,也不能拒绝皇城里的住客交给她的任何活计,她甚至不能和朋友一起骂上这皇城两句。好在她还可以退休,等到她二十五岁的时候。鱼知乐捧着一盆茉莉花,跟着掌事姑姑走进蓬莱宫。今年她十三岁,还有十二年。
蓬莱宫里只住着虞婕妤这一位主子,鱼知乐捧着的茉莉花就是她点名要的。
来到正殿,将茉莉花奉上,一旁自有小宫女接过,再捧到虞婕妤面前让她过目。
虞婕妤轻轻抚弄茉莉花瓣,花色嫩白,只她食指肚儿大小,却幽香扑鼻,看着雅致又可爱。她掐了一朵,拈着把玩,进宫已经半年有余,人人道她浅薄蛮横,可皇上却宠着她,满宫里也只有皇后能下她的风头。
浅薄吗?那她就雅致给她们看。
“把花放到窗边的案上去,照应好了。再去催催,我要的云雾茶怎么还没送来,这群奴才,惯会欺我,若耽误了皇上来喝茶,我定要他们好看。”
小宫女应声去安置花盆,一只小白猫与她错身而过,“喵呜”一声。虞婕妤俯身将那猫抱进怀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猫儿的脊背:“瞧这小家伙,多招人疼。皇上特意吩咐猫儿房送来的,看这小鼻子,与寻常猫儿不同,是波斯来的呢。”
鱼知乐纳闷,不知她这话是对谁说的。
掌事姑姑比她明白得多,开口道:“婕妤娘娘的猫,自然灵气天成。”
虞婕妤笑了两声,心情很好,打眼看见低头站在掌事姑姑身后的鱼知乐,瘦瘦小小的一只,看着还没有她怀里的猫富贵。
“我这里正缺个替我养猫的,这个小宫女看着倒舒心,身上有什么要紧的差事不?没有的话不若留下来替我养猫吧。”
“听从婕妤娘娘安排。”掌事姑姑答道。
殿内安静了片刻,虞婕妤抚摸猫儿的手停住了。
掌事姑姑也垂眸斜扫了眼鱼知乐。
鱼知乐知道,合该自己上场磕头谢恩了,可她还没有习惯,磕头磕得不够熟练,这才耽搁了片刻,引得殿内的人都来看她。
退后一步,跪地伏低,鱼知乐说了来到殿内的第一句话:“谢婕妤娘娘。”
声音清泠泠如水清澈。
虞婕妤眉毛一蹙:“抬起头我看看。”
鱼知乐抬头,巴掌大的小脸如刚刚的茉莉花般嫩白,唇瓣娇俏嫣红,鼻子小巧玲珑,一对细眉如墨染新月,一双眼眸低垂,睫如羽扇弯弯。
十三岁的她身量还小,尚未长开,但这张小脸看着也知将来必是绝色。
虞婕妤“呼”的站起,她那修剪细致的,半寸长的手指甲生生在猫儿身上掐断。猫儿受疼,一爪扣住虞婕妤手背。虞婕妤惊呼一声松开手。猫儿落在地上,在殿内飞窜,打翻了几上的茶,桌上的灯,还有窗边孤自幽香的茉莉花……
猫叫声与宫女们“哎呀哎呀”的惊叫声响成一片。
虞婕妤捧着手缩在美人榻上“捉住它,捉住它”的乱喊。
掌事姑姑猛的一弯腰,头上的细簪被甩飞砸在地上,猫儿从她身上跃过。
前去捉猫的宫女一个个扑跌在地上,如粉团坠地,杂乱无章。
跪在地上的鱼知乐低下头不敢抬起,她怕别人发现自己在憋笑,穿越三天了,这是她觉得最可乐的时候,想笑的心压都压不住。
殿内唯一发现她在笑的,是那只小白猫。
它慌不择路地逃跑,一不留神撞进鱼知乐怀里,抬起头发现这只两脚兽皱着脸怪模怪样的,与殿内其他两脚兽都不同。
鱼知乐捏住小白猫的后脖颈,将它提起。
小白猫一双银蓝色的眼睛圆溜溜,短平的小鼻子粉嘟嘟的,通体雪白,不是长毛猫,但又比短毛猫的毛发长,绒绒暖暖。它身上还挂着虞婕妤掐出的点点血丝。被捏住了命运的后脖颈,小白猫动弹不得,只得拳着两只小爪子,尖声哀嚎。
“来人,给我打死这个小畜生!”
虞婕妤见猫儿已被捉住,顿时惊吓化为惊怒,站在美人榻上,指着鱼知乐手中的猫厉声嚷道。
她那雪白的手背上只几条浅浅的红印。
猫在送来前,早有人将它的指甲尖剪去,打磨圆滑。
鱼知乐扯扯嘴角,它怎么你了?你说打死就打死?
她手头一松,猫儿又落在地上,这次它选了条好路,踏着桌案从窗户窜出,消失无影。
“你,你……”
虞婕妤气得手抖,一挥手将案上打翻的茶杯扫出,直砸在鱼知乐眉心。
茶杯被猫打翻时,已经跌开了个豁口,鱼知乐眼前瞬间被血糊住,疼得倒吸了一口气。
“贱婢!”虞婕妤骂道,看着那张漂亮的小脸破了相,她心里说不出的畅快,宫里头长得好的她都恨不得打死了才好。
“呵……”
殿内又是一静。
众人皆向鱼知乐看去。这个满面血污的小丫头竟然在笑。
鱼知乐想笑,她没想到有一天会有人用这么可笑的词骂她。认知的落差那么大,她只觉得上头那个跳脚的多半是个有病的,那么大的戏瘾,发脾气的模样活似个小丑,别提有多滑稽,她想笑,她忍不住就勾起嘴角笑出了声。
“拖出去打死,拖出去打死!”虞婕妤跳下美人榻,“打二十板子,不,打四十板子!”
殿内跪成一片。
“愣着做什么?来人,将这个贱人拉出去,重重的打,重重的打!”
宫门口摆上了条凳,太监将鱼知乐按在条凳上,虞婕妤坐在宫女搬来的椅子上,喝了一盏宫女奉上来的茶,平了平心头的气。
鱼知乐不怕死,她是已经死过一次的人了,现在这条命是白捡的,她原本珍惜,可偏偏落在这么个恶心人的地方。鱼知乐也不怕疼,小时候她从福利院的大树上跳下,摔断了胳膊也只哼哼了那么两声,半滴眼泪都没流过。
打板子的太监瞧见虞婕妤在场,用了十分的力,扬起手中的板子狠狠挥下。
鱼知乐……哭了。
她没想到会这么疼,仿佛背上的一根筋被打断,她尖叫一声,猛地往前窜去,却被两个太监死死摁住。又一板子下来,她全身就已经散了架,趴在凳子上有一口气没一口气地喊救命。这样打,别说二十板子,四十板子,就是五板子她都不一定挨得过去。
板子上已经被溅了一层血。
虞婕妤听见鱼知乐求饶的哭声顺了气:“奴才就是奴才,主子就是主子,是什么就该有什么样儿,笑话我?我看你现在还笑不笑得出来!”
鱼知乐双手垂在凳子两边毫无生气,已是彻底晕厥。
有宫女快步走到虞婕妤身边,低声对虞婕妤说道:“皇后娘娘正朝蓬莱宫这边来。”
鱼知乐是怎么被抬回她那张窄榻的,没几人清楚。但满宫里都知道虞婕妤冲撞了皇后,不仅挡了皇后娘娘的仪驾,还讽刺皇后娘娘“多管闲事。”
这话传了三日,传进皇上耳朵里。
皇上命人将虞婕妤叫去,怒斥一番后,叫人将她杖毙。
于是大家心里都明白了,这宫里再得宠的,也比不上皇后娘娘一星半点。
虞婕妤被杖毙时,鱼知乐还没死,她已经昏睡了三天,高烧不退。同屋的宫女蕊儿起先以为她快死了,作息都避开她,只等着她没气好托人将她抬出去。没想到过了一日,蕊儿听见窄榻上的人在低语。
“你在说什么?”她小心翼翼地问道。
榻上躺着的人不回答。
她又凑近了听,只听得还未醒来的鱼知乐正不住地嘀咕:“我不服,我不服,我不服……”
那声音撞进蕊儿心里,唬了她一跳,她揭过一旁的薄被盖在鱼知乐脑袋上,慌慌张张跑了出去。小半日后,蕊儿端着一碗稀粥回到屋内,掀开薄被,探了探鱼知乐的鼻息——还有气。她放下心,小勺小勺地将粥喂进鱼知乐嘴里。
“你要是不服,就好好地活着。若是死了,也不能怪我。”
整整三日,鱼知乐才缓缓转醒过来,她睁开眼,感觉像是又重新穿越活了一次。蕊儿见她醒来,也觉得稀奇,这人躺在这儿没医没药,每天只她蕊儿送来几碗清粥,竟然真的醒了,也是命大。
“你醒了?”蕊儿问。
鱼知乐没力气说话,蕊儿也没有打算听她的回答。
“皇上命人将虞婕妤打死了。”蕊儿又说。
鱼知乐脑子里嗡嗡作响,听见了蕊儿的声音,却听不懂她说的是什么,好一会儿,她脑中才渐渐清明,可刚理解了蕊儿前头说的是什么,蕊儿的话题就已经偏离了千万里。
“你原本长得那么好,早晚会出头,没成想却是个没脑子的。虞婕妤最是忌讳别人长得比她好,姑姑偏偏让你去给她送花,不就是在害你。你如今留了伤疤,面相有缺,路子是要坎坷了。”
蕊儿看着鱼知乐,见她那眉心的伤已经结痂,弯弯的两道,倒像是月亮被云遮住了一截。
蕊儿端来杯子给鱼知乐喂了一口水,只觉得这人运气真好,虽然破了相,但看着比往常更别致了,说不定哪天就有那大气运。
“你既然活过来,就别再做那糊涂事了。你如今是奴才,触主子的霉头做什么?若哪天你真成了主子,自然有你能站着说话的时候。到时候你可别忘了我这几天对你的伺候。”
鱼知乐和蕊儿一起住了三天,那三天里蕊儿和她说的话都没这一会儿说的多。
虞婕妤被打死了,和她当初说要打死那只猫儿一样。
鱼知乐也差点被打死,这会儿她身上还火烧火燎的疼。
在蕊儿嘴里这些都轻飘飘的,不过是皇命,不过是主子和奴才的差别,要想站着说话,那你就想办法去做主子,多么理所当然。
可鱼知乐就是觉得憋屈,她不服!她只觉得滑稽,止不住的想笑。
在这宫墙之内,皇权之下,爬的再高,也不过是上位者一句话就能处置的可怜虫罢了。
明明一样都是人,一样都是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