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雪落惊鸿,入局为棋 ...
-
听风阁位于摄政王府的偏僻一隅,虽名为「听风」,实则是一处极佳的监视位点。阁楼临湖而建,推开窗便能看见那株枯萎的青梅树,以及远处王府主殿「凌霄斋」的檐角。
沈清舟被管家领入阁中时,屋内的炭火尚未烧热。寒气从四面八方的木缝中钻进来,冻得她指尖不住地颤抖。她挥退了想要上前回话的侍从,独自一人站在漆黑的屋子里,没有点灯。
她从怀中摸出一枚残破的玉蝉,那是当年父亲塞进她手心的最后一件东西。
「沈家清舟……」她对着虚无的黑暗,轻声呢喃着这个名字。从今往后,这世上再无沈家嫡女,只有摄政王府的谋士青先生。
她知道,萧长野并未真正信任她。刚才那一掐,是试探,也是警告。他那双看透世俗的眼,正躲在某个暗处,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听风阁的门被轻轻推开。进来的不是送热水的下人,而是方才那两名险些要了她命的玄甲卫。
「青先生,王公务繁忙,特命我等送来『医树』的药材。」为首的卫士面无表情,将一个沉重的红木箱子重重砸在桌上,「王爷说了,三日之内,若青梅不见新芽,这听风阁便是先生的停灵处。」
箱子散发出淡淡的苦味,沈清舟走上前,当着卫士的面打开箱盖。里面并非什么名贵药材,而是一堆杂乱无章的毒草与腐肉,甚至还有一柄带着干涸血迹的匕首。
这哪里是医树的药,这是萧长野在问她的「投名状」。
沈清舟面上不显波澜,指尖轻轻拂过那柄匕首,语气平静如水:「回去转告王爷,枯木逢春不需猛药,只需除掉根部的腐虫。这箱东西,青某收下了。」
卫士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沈清舟看着那箱东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萧长野在怀疑她是那场刺杀的同谋。他故意送来这些,是在暗示她:他知道她懂得用毒,也知道她对王府的布局了若指掌。
她没有睡,而是点起了一盏孤灯,摊开随身携带的残旧地图。这地图上标记的不是大郢的山川河流,而是这十年间,她在那黑暗的地底下一笔一划勾勒出的权力网络。
深夜,风雪愈发紧迫。
凌霄斋内,萧长野卸下了那件染血的玄色大氅,仅着一件月白色的内衫。窗外映入的雪光照在他侧脸上,显得愈发清冷孤绝。
「王爷,那『青舟』进屋后便灭了灯,除了翻动箱子的声音,并无异样。」暗影中,一名暗卫单膝跪地。
萧长野手中把玩着一枚棋子,那是沈家当年最出名的「玲珑局」残片。他指腹摩挲着棋子上的裂痕,眼神幽暗不明。
「他说他能找回《治国论》?」萧长野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那本书随沈鹤年葬在火海十年,连本王都寻不到踪迹,他凭什么?」
「属下也觉得此人狂妄。且他体格纤弱,面色虚浮,不像是习武之人,倒像是个常年浸淫药罐的病秧子。」
「病秧子?」萧长野脑海中浮现出那双在窒息中依然明亮如星的眼眸。那样的眼神,他见过。
十年前,在沈家法场上,那个被他亲手送上断头台的太傅沈鹤年,在临死前也曾用那样的眼神看着他。不是恐惧,不是哀求,而是一种洞察一切的、令人厌恶的慈悲。
「盯死他。」萧长野将棋子重重按在棋盘上,发出「喀」的一声脆响,「若他是鬼,本王便让他灰飞烟灭;若他是刀……」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嗜血的兴奋:「本王便用这把刀,杀尽这朝堂上的满口仁义道德之辈。」
翌日清晨。
沈清舟并未如众人预料那般躲在阁中研究医树之法,而是换了一身更为简练的青色长衫,不顾守卫阻拦,径直走到了王府的后花园。
昨夜的雪积了寸厚,她也不嫌脏,直接跪在青梅树旁,用那柄带着血迹的匕首,一点点挖掘着冻得干硬的泥土。
「先生这是做什么?」一名路过的侍女惊呼。
沈清舟头也不回,声音清冷:「挖坟。」
这两个字惊得侍女脸色惨白,连忙跑去禀报。不消片刻,萧长野竟然亲自来了。
他站在长廊下,看着那个瘦弱的身影在雪地中忙碌。沈清舟的双手冻得通红,甚至有几处被冰凌割破,渗出丝丝鲜血,滴落在黑色的泥土里。
「青先生好兴致,大年初一不求平安,却在王府里挖坟?」萧长野缓步走近,脚步声在雪地里显得格外沉重。
沈清舟停下动作,转过头,额前散落的碎发沾着雪花。她仰起脸,直视着这个杀父仇人,语气竟带着一丝诡异的温柔:「王爷,这树下埋的东西,您难道不想亲自看看吗?」
她猛地用力一撬,一块暗红色的木片被她从根部挖了出来。
那木片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生辰八字,而在正中央,赫然写着「萧长野」三个大字,上面钉着七枚锈迹斑斑的长钉。
「厌胜之术?」萧长野的瞳孔骤然一缩,周身的杀气瞬间排山倒海般涌出。
这株青梅是先皇所赐,象征着他的爵位与命脉。在树根下埋钉子诅咒,这不仅是要树死,是要他萧长野死无葬身之地。
「这只是其中之一。」沈清舟站起身,拍掉手中的泥土,不卑不亢地说道,「王爷,这府邸看似金城汤池,实则早已千疮百孔。有人想让您在无声无息中『病故』,而这株青梅,就是您的替死鬼。」
她往前走了一步,与萧长野之间仅剩半尺之隔。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檀香味混合著血腥气,那是她这辈子最恐惧也最痛恨的味道。
「现在,王爷觉得,青某这条命,值不值得您留到三日之后?」
萧长野盯着她,忽然低头,凑到她耳畔,声音如毒蛇吐信:「你既然能算出这树下的诅咒,那你有没有算出,本王现在最想做的……是先杀了你这个看戏的人?」
沈清舟感受到他冰冷的气息掠过颈侧,身体本能地僵硬,但她却笑了。
「王爷不会。因为除了我,没人能告诉您,这第七枚钉子……是谁亲手钉下去的。」
雪,又开始落了。
在这满院的银装素裹中,两个人各怀鬼胎地对峙着。一个是手握生杀大权的摄政王,一个是背负灭门之仇的孤女。
这场棋局,才刚刚落下第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