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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沉清舟踏在王府青石板路上的每一步,都彷彿踩在十年前那场未乾的血泊里。

      那是大郢元平二年的盛夏,本该是蝉鸣阵阵、微风燥热的午后。沉家太傅府内,沉清舟正趴在父亲的书案旁,学着用毛笔歪歪斜斜地写下自己的名字。父亲沉鹤年摸着她的头,笑着说:「清舟,清舟,愿妳一生清澈如舟,不染风尘。」

      然而,那份宁静是被震天的铁蹄声生生撕碎的。

      「传圣谕!太傅沉鹤年勾结东宫,谋逆乱政,圣上有旨——满门抄斩,鸡犬不留!」

      那道尖锐的嗓音,成了沉清舟后半生挥之不去的噩梦。

      很快,原本墨香四溢的府邸变成了人间炼狱。她被奶娘死死地捂住嘴,塞进了后院厨房那个发臭的泔水桶里。透过盖子的缝隙,她看见那些平日里温文尔雅的叔伯被拖到院中,像牲口一样被按在地上;她看见母亲为了护住小弟,被士兵一刀贯穿了胸膛,鲜血喷溅在迴廊那株正盛开的石榴花上,比花还要红。

      而在那片惨叫与火光之中,她看见了一个身影。

      那时的萧长野还不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他只是个初露锋芒的少年将军。他穿着一身银白色的甲胄,却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他骑在那匹高大的战马上,手中的长剑斜指地面,剑尖还滴着黏稠的血。

      沉清舟永远记得那双眼睛。

      在屠杀与哭喊中,萧长野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冷漠得近乎神祇。他看着沉家老小求饶、挣扎、断气,最后只是冷冷地挥了挥手,示意刽子手继续。

      「沉太傅,」他在马背上低头,看着倒在血泊中、死不瞑目的沉鹤年,语气平静得令人发指,「这便是选错棋子的代价。」

      那一刻,八岁的沉清舟在黑暗的桶子里,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咬到鲜血淋漓,才没让自己哭出声来。

      她看着萧长野转身而去,玄色的披风在火光中翻涌,像是一隻巨大的乌鸦,遮蔽了沉家最后的天光。

      后来,沉府燃起了一场大火,烧了三天三夜。大火吞噬了那些精美的藏书、珍稀的古玩,也吞噬了沉家三百二十口人的尊严。当她从废墟与死人堆里爬出来时,那个满心诗书的官家千金已经死了,活下来的,是一颗只为復仇而跳动的枯石。

      这十年,她隐于市井,学医、学谋、学着如何像男人一样走路说话。她吃过发霉的冷饭,睡过冰冷的破庙,每当撑不下去时,她就会想起萧长野那双冷漠的眼。

      那是她活下去的唯一动力。

      「王爷,这条命,你还记得吗?」沉清舟看着走在前方、那道挺拔如旧的背影,藏在袖中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她不只是来医树的,她是来挖坟的。她要将这座辉煌的王府,变成沉家人当年的刑场;她要看着那个高高在上的神祇,也嚐一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

      ......
      大郢元平十二年的冬至,京城迎来了十年未见的一场大雪。

      狂风捲着鹅毛般的雪片,将巍峨的皇城涂抹得一片惨白。长街两旁的摊贩早已收工,整座城市安静得只能听见风撕扯旗帜的裂帛声。在这种天气里,连流浪的野狗都会找个牆根瑟缩,可偏偏有一人,像根钉子似地扎在摄政王府的大门前。

      沉清舟已经站了两个时辰。

      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袍,在这种天气里单薄得像张纸。寒气顺着她的脚底心一路鑽进骨髓,冻得她指尖青紫,几乎握不住那把骨节分明的油纸伞。

      「沉家清舟,今日入局。」她在心里轻声念着这个已经尘封了十年的名字。

      十年前的今天,沉家满门抄斩,三百二十口人的血洒在菜市口,被雪一盖,便成了暗红色的冰。那时她才八岁,被忠僕藏在臭气熏天的泔水桶里,亲眼看着那个骑在黑马上的男人,神色淡漠地挥下监斩令。

      那个男人,就是这座府邸的主人——摄政王,萧长野。

      「格吱——」

      沉重的大门缓缓拉开一条缝,一名管事模样的人探出头,语气不耐:「走走走!哪来的叫花子?王府门前也是你能待的地方?待会儿王爷回府,惊了驾,你有几颗脑袋够砍?」

      沉清舟微微躬身,嗓音清冷如冰凌相撞:「草民青舟,听闻王府后院那株百年青梅染了枯疾,特来医树。」

      管事的一愣,正要咒骂,远处街角却传来了雷鸣般的马蹄声。

      「王爷驾到——避让!」

      数十名身披玄甲的骁骑破雪而来,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切断了长街的寂静。为首的那匹黑马体态剽悍,马蹄踏在积雪上,溅起一人高的雪浪。

      沉清舟没有避让。她挺直了嵴樑,在那股排山倒海般的威压中,像一株雪中孤松。

      黑马在离她仅剩三尺的地方猛然勒住,唏律律一声长嘶,喷出的热气甚至扑到了沉清舟脸上。

      萧长野翻身下马。他披着一件纯黑色的貂皮大氅,身形修长且挺拔,那张脸俊美得近乎妖异,却偏偏带着一股刚从尸山血海中走出的煞气。

      他刚刚从刑部大牢回来。空气中,除了雪的清冽,还有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萧长野看都没看沉清舟一眼,径直朝府门走去。对他而言,这种挡路求官或告御状的寒门书生,比路边的积雪还不值一提。

      「王爷请留步。」沉清舟开口了。

      萧长野脚步未停,声音冷得像冰窖:「杀了。」

      两名玄甲卫随即拔刀,雪亮的刀光在昏暗的暮色中一闪而过,直逼沉清舟的咽喉。

      「王爷府中那株青梅,是当年先皇亲手所植,亦是王爷母妃生前最爱。若青梅枯死,王爷的心疾,怕是也要復发了吧?」

      沉清舟清亮的声音穿透风雪,精准地撞进萧长野的耳膜。

      萧长野的脚步猛然一顿。他缓缓转身,那双狭长的丹凤眼中浮现出一抹玩味的狠戾。他抬了抬手,玄甲卫的刀锋在离沉清舟脖颈仅剩一寸的地方生生止住。

      萧长野一步步走回沉清舟面前。他每走一步,沉清舟都觉得脚下的雪地彷彿震颤了一下。

      「你叫什麽?」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像是在看一具尸体。

      「草民青舟。」

      「青舟……」萧长野咀嚼着这两个字,忽然伸手,那隻修长有力、甚至还带着些许湿冷血迹的手,猛地掐住了沉清舟纤细的脖子。

      力道之大,让沉清舟整个人被提得脚尖离地,重重地撞在冰冷的石牆上。

      「肺腑火烧,咳血不止,半月前刺客留下的『寒冰箭』毒,滋味可好?」沉清舟因为缺氧而面色通红,可她却死死盯着萧长野的眼睛,断断续续地吐出这句话。

      萧长野的瞳孔骤然紧缩。

      半月前他遇刺受伤,中毒之事只有身边最亲近的三人知晓。连皇宫里的太医都以为他只是染了风寒。

      「你是谁的人?皇帝?还是北方那个老不死的藩王?」萧长野的力道又重了几分,沉清舟感觉自己的颈骨在嘎吱作响,视线开始模糊。

      「我是……能救王爷的人。」她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声音,「也是……能帮王爷,拿回沉家那本……《治国论》的人。」

      听到「沉家」二字,萧长野的眼神深处闪过一抹极其複杂的情绪。那是混合了杀意、怀念与某种深埋地底的痛楚。

      他松开了手。

      沉清舟瘫倒在雪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冰冷的空气,每一口气都像刀子一样刮过她的气管。她剧烈地咳嗽着,一点点暗红色的血迹溅在雪白的地板上,像极了寒冬盛开的红梅。

      「进来。」萧长野冷冷地丢下两个字,头也不回地进了王府,「如果你说的有一半是假,本王会把你做成花肥,埋在那株青梅树下。」

      沉清舟强撑着站起来。她的腿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兴奋。

      这座府邸,她梦回了千百次。在梦里,这里到处都是沉家人的冤魂,他们在火光中惨叫,在刀锋下哀求。

      她踩着积雪,一步步走入这座权力的中心。

      王府内院,那株传说中的青梅树确实枯萎得厉害。枝干焦黑,在雪中显得死气沉沉。萧长野负手站在树下,玄黑的大氅与焦黑的树枝融为一体,彷彿他也是这死亡的一部分。

      「说吧,怎麽医?」萧长野转过身,目光如炬。

      沉清舟走上前,蹲下身子抓起一把树下的泥土,放在鼻尖嗅了嗅,随后淡淡说道:「树没病,是有心人想让它死。土里埋了五月寒,这种药无色无味,却能让植物根茎腐烂。」

      她拍掉手上的泥土,站起身,直视这位隻手遮天的权臣:「正如王爷的箭伤,药不对症,自然难癒。王爷身边,有鬼。」

      萧长野沉默了。周围安静得连雪落下的声音都能听到。

      他忽然笑了。那是沉清舟见过最冷、也最迷人的笑容。

      「有意思。一介布衣,进了本王的府邸,不求财,不求官,却来给本王捉鬼?」萧长野逼近一步,强大的压迫感让沉清舟下意识后退,「青舟,你求的是什麽?」

      沉清舟深吸一口气,在心中对着沉家三百二十口冤魂起誓。

      她缓缓跪下,行了一个标准的文人礼。

      「草民求一个名分。」

      萧长野挑眉:「名分?」

      「草民愿为王爷幕僚,出谋划策,平天下之乱。待大业成时,求王爷……为十年前的一桩旧案,拨乱反正。」

      沉清舟伏在冰冷的雪地上,声音坚定如铁。

      萧长野盯着她的后脑勺看良久。他能感觉到这个年轻人身上有一种与年纪不符的沧桑感,那种感觉,竟让他想起了某个早已逝去的故人。

      「好。」萧长野拂袖而去,「从今日起,你便住在西侧的『听风阁』。若医不好本王的伤,捉不到本王的鬼……」

      「你就去地底下,跟沉家的人作伴吧。」

      他的声音消失在长廊尽头,沉清舟依旧跪在雪中。

      她慢慢抬起头,看着那株枯萎的青梅,嘴角露出一抹悽然却又绝狠的笑。

      「父亲,女儿回来了。」

      第一局,她赢了。她不只要医树,她还要这大郢的江山,换一副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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