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与安否》如棠朝摇

19、相见 她现如今，

　　逢时微夜，天已下了些小雨，地面湿漉漉地叫人看出些凄凉。

　　南逸郡王府前厅已是灵堂棺柩，白烛渗蜡。侧王妃拿了些素果踏上了台阶，路过一排皂色跪袱的人，将那盘子放置在了灵台。

　　来客接踵，行礼进纸，过府吊丧的人络绎不绝，有身居高位的重臣，也有淡水之交的小职，携同家属哀惋叹息。

　　只有谢予安面无表情的跪坐于灵柩前，连看都不看一眼来往的宾客。

　　他们只是一句叹息，一场空话，便想着拉拢些人情关系，就连一场葬礼都要被那群青云之梦的有心之人而算计。

　　顾桑桑携同其母，穿过层层白幡入了府。刚跨进门便闻到淡淡的烛烟之味穿透鼻腔，没忍住呛了一声，待到灵前，便有仆从将三柱香分别递了过去。

　　二人持香而拜，随后将香插入灵前案桌上的香炉内，顾母便被侧王妃叫去了一旁招待。顾桑桑侧脸瞧见谢予安一动不动的呆滞表情，蹙了眉头：“从早半天你便跪在这灵前，到昏暮你还不休整片刻吗？你别忘了你还发着高烧。”

　　她蹲下身子将裙脚抚拢，跟着跪于一旁将她手中剩下的纸钱拿过，投入了火盆内。

　　“我知晓你伤心，可人死不能复生，你这般作践自己，谢公子他在…也会心疼。”

　　谢予安的视线缓缓抬起，落在了眼前那副冰冷的灵柩前良久，才道：“我居然让他为我死了两次。”

　　顾桑桑心中不解，谢闻钦明明是因为缉拿叛徒贺常而英勇就义，何来因她而死的缘故？要说可恨的该是那贺常才对，竟哄骗他们入了他的局，不但杀了景南镇国之虎，还杀了他们的同伴。

　　她想到这心中团起一股无名火，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我和贺常势不两立！要是让我碰见非杀了他。”

　　谢予安回头望去，笑了：“就你那三脚猫功夫，我可不想看见你同谢闻钦一般下场。”

　　顾桑桑撇了撇嘴，谢闻钦这般武艺出众之人都死在了贺常手下，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就算硬刚也毫无上风可言，可即便是这样，只要她发现了贺常还是会毫无顾忌地缉拿下他，送入官门。

　　正想着，门口便有一声通报传来：三殿下、锦安公主携刘公公前来吊唁。

　　众宾客听罢，纷纷退让行礼。

　　谢予安身子一顿，跪立的身子迟迟不曾转过身来。

　　她没想到自己为了逃避寿宴，摆脱碰面之人才跑去了津州，没成想如今却直接遇上了。

　　“谢予安，快过来行礼啊。”顾桑桑屈膝行礼，见谢予安半天没动，心中一惊便低声提醒。

　　谢予安握紧拳头，一咬牙便转身垂头行礼：“三殿下，锦安公主。”

　　这话说出口时，却有着微颤。

　　萧孑然眸子冷淡，面容无常，没有看谢予安一眼，倒是锦安公主接道：“父皇同大人们还在议政殿商讨，皇后娘娘派我们前来吊唁一番。”

　　谢予安依旧没有抬头，只道：“是。”

　　锦安公主绕过她，径直上前接过一旁仆从递过来的三柱香，平持在胸前，眸中含泪：“儿时承蒙公子救命，本想借皇后娘娘寿宴感激公子一番，却没曾想公子临时有任务出了远门，再次相见竟是阴阳相隔……”

　　她本有意相邀谢闻钦一同赴宴，届时亲自向皇后娘娘开口赐婚，加深二人缘分，奈何不知何故在宴会上没有见到他的身影，一问才知是接了委派去了边城。

　　情到深处，她还伸手抹了抹眼泪，随后便将细香插在灵案前的香炉内，继而转身朝萧孑然道：“三哥，你也拜一拜吧。”

　　萧孑然微微颔首，也接过细香拜了拜。

　　谢予安此时早已退到了顾桑桑身后，低着头不敢露头。

　　“哎呀，你看，三殿下和锦安公主到了我也没有出来迎接，倒是疏忽了。”侧王妃同顾母一同从侧廊迎来，要不是下人通报，她还不知来了什么大人物。

　　萧孑然转身望去行了个礼，道：“无妨，婶婶一人操持丧事，已是极限，不用在意我们。”

　　侧王妃笑了笑，眸子落在谢予安身上。

　　“予安也帮了我们许多，倒不会太累。”

　　周围众人随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眼前女子垂眸低头，像是要将那头埋进地里似的。

　　顾桑桑疑惑地退到一旁，谢予安在感受到安全消失殆尽后，猛然将头抬了起来，正对上了萧孑然那双寒如冰霜的眸子。

　　瞧见眼前女子素色丧服，头无饰品又脸色苍白，疲弱不堪的模样他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那种凝视，她很熟悉，那种高高在上审视身边猎物的眼神，令人不觉背脊发凉。

　　侧王妃笑着将谢予安拉回身边，摸了摸她的额头，脸色骤变：“如此滚烫，你怎的不去休息？”

　　谢予安毫无血色的薄唇微张，又合了上去摇了摇头。

　　她想多陪陪谢闻钦。

　　顾桑桑很识相的将谢予安扶住，担忧道：“不如我将郡主扶回房间休息，王妃也好照看前厅众人。”

　　锦安公主本看戏的脸，在听见顾桑桑喊她郡主时变得难看起来。

　　“这位是永乐郡主？”

　　永乐是临城的别名，谢予安顶着郡主的头衔自然也还有个封邑。

　　侧王妃抬眸回道：“正是。”

　　“那不是三哥的未婚妻吗？！”

　　锦安公主长久待在宫中，还是听闻过关于二人婚事的传闻。

　　又知其缘由的嬷嬷同她说，当今皇后与郡王妃安昕儿同时怀孕，便时常在一起讨论交流孕儿心得，为此二人变得十分亲近。

　　待产期间两人便同房而住，皇后不顾后宫嫔妃的闲言碎语，硬是让安昕儿与她同吃同住，被照顾得极好。

　　那年怀胎六月，吴皇后却早产诞下两位皇子，一时间皇宫内慌乱与喜悦共存。产房内新生儿哭啼，嬷嬷推门报喜，是双龙坠世。

　　虚弱的吴皇后于床榻前拉着安昕儿的手，欣喜间允诺如若她肚内是个女娃便欲与之联姻，于是赠与定亲信物——双绒雕花玉佩。二人相聊甚欢，畅想着两家儿女的无尽未来......

　　可她也同样记得那天母妃受其他妃子的气，硬是逼着她连续吃了三四碗燕窝，为了不惹母妃生气，她就偷偷往湖畔里倒，没曾想突然被一个野丫头一推摔进了湖中……

　　后来打听一番才得知，是刚被寻回不久的三哥的未婚妻。

　　谢予安头脑开始迷糊，隐约之中听见他们好像在说什么未婚妻，郡主。

　　她忙张嘴否认：“不是未婚妻，我不是。”

　　萧孑然一听，神色微沉，抬眸望着迷糊状态下的谢予安张嘴道：“郡主状态不好，早些扶下去休息吧。”

　　顾桑桑回了声，便扶着谢予安的身子同秋兮一同下去了。

　　见谢予安离开，侧王妃这才开口道：“三殿下莫怪，我那傻姑娘伤心过度生了病，迷糊着呢。”

　　萧孑然没有回话，转身就让一旁的公公开始宣读御旨。

　　——

　　半个时辰后，雨又下了起来。

　　秋兮从院子里回来的时候用承盘正端着一碗药小心翼翼地缓步前行。

　　她刚把放置桌面，就听见谢予安咳嗽了几声，立马上前查看，询问道：“郡主，可要喝水？”

　　谢予安咽了口口水，开口就发觉嗓子有些哑：“不必了，把那药端来我喝了吧。”

　　她撑起了身子，靠在床头，脸色依旧毫无血色。

　　看着日渐消瘦的姑娘，秋兮心中默默叹了口气，公子的离世对郡主的打击太大了，本就不胖的人儿，如今脸消瘦得连下颌骨都快看出形状了。

　　她眉头团成一团，看着谢予安慢慢将药汤喝了下去，连苦都没有喊过一句。

　　明明之前郡主最怕药汤的苦味了。

　　谢予安柳眉微蹙，将最后一口药喝完便打算再次睡回去，秋兮收回药碗小心道：“郡主，方才宫中来的公公宣读了御旨。”

　　谢予安将被子盖好，懒懒道：“是关于什么的？”

　　“将公子追加谥号封为了怀安将军。”

　　谢予安听罢，拉住被褥的手当下一顿。

　　谢清则本就有意让他入职朝廷，从一个小将军做起，而他也担得起这个名头。志学之年便挑战过京中校场一众实力雄厚的校尉，皆当仁不让，赢了彩头，只输给了那位景南国之虎。又因为在鹤庄得高人指点，所学谋略数一数二，却也能参透朝中局势，谏言献策。

　　为此，他也算整个临城有名之辈了。

　　这次津州事件，就是圣上考验他的行事能力，好让他做出点功绩再安排就职。

　　奈何他还太过年轻，经验不足，竟着了他人的算计。
　　“郡主？”

　　见谢予安没回话，秋兮以为她睡着了，小心试探地叫了句。

　　“嗯？你说什么？”谢予安回神，问她。

　　“锦安郡主说皇后娘娘有意让郡主进宫休养身体，不知郡主答应可否。”

　　谢予安听罢，羽睫忽睁，“让我进宫？”

　　“是啊，郡主。”

　　仔细想来，前世她入宫是在初夏，而今只是深春，可还有半月有余才立夏，怎么又将实际提前了？

　　“郡王派来的小厮来过传话，说郡王准许郡主前往皇宫去陪一陪皇后娘娘。”

　　秋兮见谢予安的被褥在肩头滑了下来，又捏起向上拢了拢。

　　谢予安心里烦恼，这哪是准许，这分明就是吩咐！安排她进宫攻略萧孑然的想法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了，从他站队萧孑然那一刻开始，便想着要将她献出去制衡住那位心冷无情之人。

　　“等出了丧葬期，我便入宫，你去派人提前告知皇后娘娘一下。”

　　谢予安本也不想如此快进宫，可如今变故颇多，那心思缜密的谢清则她琢磨不透，她一个人倒拿不定太多主意，还是拉拢一些有权有势之人为好。

　　“是，还有一件事……”

　　秋兮犹豫片刻，不知如何开口。

　　“什么事？”

　　“皇后娘娘说如今郡主也已经到了及笈之年，可以谈论婚嫁了，好像是有意要郡主和三殿下培养感情。”
　　秋兮这时候咧嘴笑着，这对于她的郡主来说却是一桩好事，三殿下贵为皇子，总得来说也算是个良配。

　　就是这位皇子不受宠，性格有些孤僻。

　　谢予安听见这话，犹如受惊的小鹿，一双杏眼瞪得圆润，一脸震惊的模样。

　　她现如今，是怕萧孑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