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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参加舞会 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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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沙学的不是当时大热的管理类专业,她选了植保,常常刚从实验室出来,又马上接到乔老查作业的通知,匆匆赶公交过去,去时已经满头大汗。
乔宅修建得很讲究,乔老的书房正对一座假山,假山旁溪水环绕,水上修了座窄桥。有风的时候,风带着水汽吹拂过来,能够瞬间缓解燥热和火气。
她狼狈地接过毛巾擦汗时,师哥正走过来跟她讲稿子的格式问题,两个人一上一下站在书房前的台阶上,云沙背对着书房,心不在焉地站着不动。
铃声响了,师哥接了电话,云沙一向不爱打探别人隐私,有意将目光避开,视线偏转,于是,看到了乔非昔。
她的呼吸几乎停止。
每次见他,还是会感叹,三年了,眉眼依旧。
烈日当空的时候,他直挺挺跪在走廊一旁的小桥中央,刚才他被师哥挡住了身影,不知道跪了多久,褐色衬衫汗湿了一大片。
学生们似乎都见怪不怪了,没有人从桥上过,整个小院,只有那座桥是静止的,任何地方都有学生们走动,还有窃窃私语的讨论声,只有那座桥,那个人,安静得好像和世界隔绝。
云沙垂眸,汗已经被风吹干差不多了,师哥电话还没通完,她站在门口一会儿,抬手,敲门。
得到允许,她轻手轻脚走过去,将在学校修好的文章递到老师手里。
她默不作声地看着乔老的神情,直到他中肯地点了点头,云沙心底才缓缓舒了口气。
“你做得不错。”
“比彦华都要好。”
云沙谦虚地低头,说了几句客套话,话锋一转,状似不经意地问:“乔非昔又惹您生气啦?”
云沙他们这一茬同门,年龄大差不差,远近也最多相差四岁,乔老考察他们功课时,也总要拿自己年龄与他们相仿的孙子敲打他们,乔非昔在乔老这里,永远都是一个反面例子,同门之中,亦没有谁愿意去和他结交。
听见云沙的话,乔老头也没有抬,红笔仔细地在稿纸上圈画标记,很随意地含糊过去,“他不一直都是这样。”
乔非昔对老人缺乏尊重,玩世不恭,他的眼睛永远没有办法对乔老温暖下来,脊背也总是笔直,从来不肯在乔老跟前服软。
他的眼睛,总是礼貌疏离,里面沉浮着与生俱来的傲气。
曾经云沙以为乔非昔的傲气和自己是相同的,后来见过太多次他在乔老棍棒下的不肯低下的头,恍惚好像觉得,有点不一样。
她自己的傲气,是纸老虎,做给别人看;乔非昔的傲气,是铁观音,做给自己看。
如此就高低立见。
羡慕归羡慕,可惜归可惜,乔老已经表明了自己的立场,云沙也不可能跟他辩解,于是只有缄默无言。
毕竟,乔老说的也是真相,他确实一直这样,棍子再硬,骂声再响,他该怎样还是怎样。
可偏偏有一种人,不能安居一隅,克制不住自己的欲望,那天夜里,云沙能感受到身体中蠢蠢欲动的骨头,每一根都催促她往外走。
云沙有一种强烈的预感,预感到乔非昔还跪在那里没有走。
她今夜住在乔宅,卧房离书房有几百米远,云沙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作祟,竟然蛊惑她披好衣服,轻飘飘地走出去。
然而她的预感错了,桥上没有人。
心底有些匪夷所思的欢欣鼓舞,她站了会儿,让自己的脑袋清醒,转身要走。
借着月光,走廊处一双幽幽的眼睛吓住了她。
乔非昔姿势懒散地靠在栏杆上,云沙大概能看清他的神情,他笑得很勉强,似乎也知道云沙此行的目的,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冲云沙伸过来。
她不知道为什么,鬼使神差地过去了。
两手相碰的瞬间,她抓了个空,从梦中惊醒过来,惊魂未定,看向窗外,天已经微微亮了。
云沙有些泄气,她就知道自己没有胆子在乔老眼皮底下搞动作。
她动作迅速地穿好衣服,推门走出去,沿着长廊和幽美小径往前,走到假山旁,她身形凝固了会儿,又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上午是每周一次的讨论会,学生们相互批完文章,已经身心俱疲,稀稀拉拉一哄而散,云沙身影混在其中,她缓慢走着,有目的地环视四周,意料之中,乔非昔恐怕已经走了。
一行人前后不一涌到乔宅大门口,半掩的红漆高门,修得宏伟气派,云沙离门几步远,看见门口的人群自动让出路来,接着,乔非昔笑着从外面走进来。
说是笑,其实也很勉强,像云沙昨晚梦里的样子,只是嘴角一点上扬,昭示着他没有那么心情糟糕。
乔非昔路过云沙,停顿了一下,幅度很小地偏头,神情不明所以。
云沙也淡然地站着,任他打量。
她摸不清现在两人是敌是友,总之她对乔非昔没有敌意,也希望他不要来者不善。
他薄薄的嘴唇几度开合。
“谭宁霖联系不上你,她让我转告一下,后天生日舞会,准时参加。”
云沙脑海中绷紧的弦忽然松懈下来,想起来自己电话留在宿舍,根本没带。
“好的,多谢。”
谭家和乔家算世交,两家的孩子也都熟识,谭宁霖又是云沙的室友,这么些关系弯弯绕绕,说不来她和乔非昔算不算朋友。
乔非昔再次笑了笑,“不客气。”
这次的笑有些少年气,云沙心猛地一跳,头又低了些,以掩盖绯红的脸,莫名其妙又想起以前他对她笑的样子。
她坐上公交车,脑子还在一遍遍回放过去,还没从这个笑里回过神。
等回到宿舍,云沙打开手机,果然有好多个弹簧的未接来电了。
她又打回去,那边几乎是秒接,弹簧嘟嘟囔囔地抱怨,“沙沙你怎么回事啊,出门不带电话?”
“对不住了弹簧,我一下课就去老师那儿,忙的忘记了。”
电话那头狡黠地笑起来,说:“那就罚你给我做个蛋糕吧,当作礼物送给我,好不好?”
云沙当然从善如流地应下来。
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云沙漫不经心地问:“生日会你都请了谁啊?”
弹簧侃侃说出一串的人名,云沙默默追问:“有乔非昔吗?”
“我反正请这大爷了,来不来是他的事儿。”
云沙躺在床上,一只手搭着额头,目光涣散。
宿舍窗户开着,微风拂过浅蓝的窗帘,轻柔地掠过云沙全身。
可能是被风吹得鬼迷心窍,她说:“弹簧,你帮我找个舞伴吧。”
“什么样的?”
云沙傻傻笑着,“乔非昔那样的。”
弹簧大为震惊,几乎在电话那头咆哮如雷,“怎么会挑他?他来不来还不一定呢!”
“就几年前见那一面,你真鬼迷心窍啦?”
她轻笑出声,并不说话,接着听见那头的叹气妥协声,“好吧,我尽量满足你。”
云沙手指无意识地缠住床边的护栏,冰凉的手感并没有让她清醒一点,她听见自己微弱的声音。
“试试吧。”
第二天几个师哥说要修订这两年的学生文稿,大量的整理工作很耗费人力,云沙被喊去做苦力,她一心两用,眼睛频频扫向门外。
隔壁书房的争吵声隐隐约约传到她耳朵里,但是好像只扰乱了她,其余的人面色如常,文档室里只有哗哗的翻动纸张的声音。
云沙心怦怦跳起来,她随便拿了一沓文稿,假装要去上厕所,出门以后左转,走几步,抬手,敲门。
麻木的步骤,她心跳如鼓。
争吵声因为她的插手戛然而止,因此云沙走进去的时候,觉得手脚发软,不知道是以怎样的走路姿势,慢慢挪到了乔老的桌前。
她站定,强装镇定地将文稿递给乔老,胡诌了几个疑惑,乔老没有看她,她却觉得如芒刺背。
乔非昔的目光太明显,他就那样站在云沙的后侧方,眼神锁定,好像要把她看穿。
云沙额头沁出几滴细汗,她悄悄地腹诽着,我这么冒险,可是为了你。
她也迅速地摆头对视过去,看见他深不可测的瞳孔,还有唇边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也看见他无声地张嘴,说了几个字。
“多谢你了。”
云沙僵硬地再回头,有些吃惊他的回应。
乔老不动声色地将桌前两人的小动作看进眼底,若有所思,他把文稿递回来,批评云沙:“我怎么看不出你说的问题?”
云沙红着脸,将稿子接过来,得体地回答:“是我才艺不精,刚才看感觉有些奇怪,怕出什么差错,才拿过来让您把关。”
“哼。”乔老知道,这是云沙拿准他不会真的怪她,巧舌如簧在狡辩。
“非昔,你也站在这里,多学学别人怎么说话,不要每次一开口就是顶嘴。”
乔非昔难得低了头,“是,我要跟您的学生好好学习,学习怎么讨您开心。”
他这句话,怎么听怎么古怪。
是夸赞?是挖苦?
云沙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有些无措。
等到两个人都被遣出来,乔非昔先她一步走上桥,云沙想着刚才乔老难看的脸色,明白乔非昔说的并不是什么好话,索性直接叫住他。
“我刚才帮你呢。”
乔非昔双手插在外套兜里,难得有点学生样子。
“我不是说你好话了?”
“你那叫好话吗?”云沙想了想,又说:“你那不是嘲讽我拍马屁吗。”
乔非昔不置可否地扬眉,“对不起,刚才气头上,拿你开刀了。”
“那你欠我个人情,对吧?”
“其实是两个人情,第一我帮你解围,第二你恩将仇报。”
云沙异常认真地和他掰扯,见他听得也很认真,大喜过望,觉得舞会的事有点着落了。
果然,乔非昔问她,“你想怎么样呢?”
“明天你能不能做我舞伴?”
她目光烁烁地等待回答,却见乔非昔苦恼地蹙眉,好像有些为难。
他的神情变幻无常,云沙的心也跟着揪起来。
她站在桥头,他站在桥中,两人视线一上一下地交互对视,悄无声息地在空中激战,没有谁退让,似乎在较量各自的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