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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雪落青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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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元二年二月,帝立皇贵妃王氏为后。却只字未提元皇后宋意欢,无人知晓元皇后的下落,恍若世间从未有过此人出现。
而被告发官商勾结的江郡首富宋氏一族,经大理寺查证乃是旁支府下一小厮擅自勾结官府以谋私利,故而免去流刑,只作查抄全部家产充公的处罚。
是月,恒阳城东郊的长阳寺,身着素服的宋意欢从紫檀木制的精致马车走下来,只身一人,前往长阳寺内修心苦读。顾昀安最终还是念在十载夫妻的情分上,允了她的愿,许她为皇室祈福修行了却余生,亦保全了宋氏阖族的性命。
长阳寺乃是皇家寺院,一切皆由顾昀安处理妥帖,寺内除却泰和师太知晓意欢的身份,其余姑子只当她是师父的一位缘客罢。
成元二年三月春,千花昼如锦,大理寺卿裴言身着红衣喜福,坐骑俊俏白马,游街娶亲。
整个恒阳城内,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大理寺卿裴言是当世少有的绝佳郎君,就连当朝太后唯一的女儿乐嘉公主都对其青睐有加,不过一向不近风月,都道是俏面郎君,却入僧门,不解风情。
饶是乐嘉公主百般调戏,裴言也不过是轻轻一瞥,拱礼退让,恪守礼节。
不曾想还未及任何风吹草动声,裴言居然娶亲了!还是裴言亲自到皇宫找天子求的一门亲事,想来裴言对这门亲事的相当重视,就是伤了满城春心未归的少女心了。
当然其中最受其伤的自然是乐嘉公主了,乐嘉公主死缠烂打裴言多年,裴言最后竟然和太傅之女孙月珊成亲了,而这门亲事还被她最亲的皇兄赞许了,乐嘉公主终日在碧华殿内愤愤不平。
游街当日,圣上特许皇家寺院长阳寺去裴府为新婚夫妻颂福。日近黄昏,宋意欢戴着斗笠面纱跟在长阳寺众人身后,看着高台之上,红烛摇曳,瓜果满盆。
堂中,新人对拜,在声声祝福中,意欢隔着面纱看到喝的醉眼迷离的裴言,脸颊红彤彤地看向新娘,当真是郎情妾意,佳偶天成。
太傅之女孙月珊亦是恒阳城内有名的才女,知书达理,乃是闺中典秀,想来这便是裴言会喜欢的女子罢。
不及晚宴,宋意欢便同众人回了长阳寺,当日夜里,便发了高烧,寺内物资缺乏,足足拖了两月,风寒才渐渐消退。
此后七年,长阳寺内终日青灯古佛,宋意欢自囚于方寸之地,不再过问尘烟,数着窗外的春去秋来,终于在长阳寺的第七个年头,她病倒了。
这不是她第一次病倒,但她知道这一次不一样了,她好像很快很快就能回到儿时的宋府,她看到阿爹阿娘在笑着朝她招手,只有九岁的阿哥从厨房里拿来了她最爱吃的冰丝糖葫芦。
阿哥和她一起在假山后荡着秋千,她站在秋千上,阿哥在身后推着她,秋千越荡越高,意欢有些害怕地发抖,“阿哥...阿哥...慢些...太高了,我怕...”
阿哥的手推的轻了些,却说道:“小妹,不必怕,阿哥永远站在小妹身后,小妹飞多高都不用怕!”
漆黑的木板,在宋意欢模糊的眼泪中幻化成了白云飘洒的蓝天,她像一只鸟儿般,飞向天边...
炭盆已经灰的发黑了,靠近些却仍发着细微的余热。
莫空推开木门,提着小桶木炭进来,见宋意欢的手臂露在棉被外,以为意欢睡着了,担心她着凉,上前替她捏了捏被角。
手指触摸到宋意欢冰凉的手臂,莫空惊愣住了,随即手指颤抖地靠近鼻息,了无生气,跌倒在地。
随即边哭边往外跑,“师父,宋施主...宋施主...她死了...”
金碧辉煌的宫廷中,檀木香氤氲整个大殿,金线织就的帷幔遮挡住殿外的寒风,紫金色龙纹炭盆里火红的木炭照暖大殿,没有丝毫冬日寒意。
日垂天边,卷起天边一片赤色云霞。
除夕家宴,阖宫上下一片热闹喜庆之色。皇后王灵雪看着殿中婀娜多姿的舞女长袖飘飘,顾盼生辉,而身侧的皇帝顾昀安却只顾着饮酒,全然一副心不在宴席之上...
金丝凤凰盘绕的华丽凤袍之下,一双芊芊玉手握紧成拳,每年的除夕家宴过后,顾昀安都会在深夜偷偷潜出宫外,这么多年,顾昀安还在想着那个贱人,胸中愤恨不已,却也只能佯装端庄。
歌舞曲毕,宴席几近结束。王灵雪举杯祝贺皇上圣体安康,阖宫上下喜乐吉祥。作罢,顾昀安摆驾回养元殿时,王灵雪却道:“今日除夕佳节,母后邀妾身和乐嘉公主一同守岁,不若皇上同妾身一起陪太后守岁罢。”
“是啊,皇兄和我们一起去母后宫中守岁罢!”乐嘉公主闻言笑道。
“自从皇兄登基以来,还未曾同我们一起守过岁呢!”
顾昀安微不可察地轻皱眉头,旋即笑道:“年底政务繁忙,还有许多要紧事没处理,就不能陪你们了。”笑意却未达眼底,眸色深沉。
“乐嘉,你可要替皇兄好好陪着母后,朕改日亲自去给母后赔罪。”说罢,不由乐嘉分说,转身离席。
顾昀安披着湛蓝色狐裘斗篷走在通往宫外的密道中,只见小公公李福神色匆匆地赶来,公公李全拦住李福道:“何事如此慌张,不知到今日公子要去长阳寺吗?”
只见李福扑通跪倒在厚厚的雪地里,惊慌道:“公子节哀,娘娘薨了。”
顾昀安闻言愣神,旋即掀下斗篷,不顾一切地狂奔到密道口,许是晚宴酒喝多了些许,许是雪天路太湿滑,一路上顾昀安跌跌撞撞,摔倒多次,却也一刻不肯停歇。
在密道口跨过早已备好的马,朝长阳寺驾马奔去。雪天雾重,哐当一声,马匹撞了树,顾昀安重重地跌倒在雪地里。
成元九年,一月初一,帝令天下缟素,举国禁止音乐、祭祀百日。为官者百日之内不得嫁娶,庶民百姓一月内不须嫁娶。
大顺皇后尚在当世,而帝却下令举国服丧,着实令百姓费解。
十五日夜,天空划过惊雷,正劈过恒阳城郊的皇家寺院--长阳寺内的一颗枇杷树。雷劈过枇杷树,冒出缕缕黑烟,却并未烧焦,随即便是一场大雨倾盆而落,被雷劈过的裂缝,竟冒出嫩绿的新芽。
若是前生未有缘,待重结,来生愿...
雨滴划过屋檐,连成丝线滴答敲击着青石板地。宋意欢冒着满头的大汗,猛地睁眼,“雨,好大的雨...”
“婠婠,你总算是醒了!”婠婠是宋意欢的乳名,自嫁给顾昀安后,就再也没人叫过她婠婠了。
意欢只见眼前身着浅紫绣花绸衫的女子,端过汤药转过身来,轻轻吹凉汤药,耐心地将药勺递到意欢的嘴边。
“娘!娘...阿娘!”宋意欢痛哭道。
眼前的女子不是旁人,正是宋意欢的母亲。宋意欢上一次听闻母亲的消息,还是顾昀安下旨查抄家产,免去流刑的圣旨,再往后她便与外界断绝了联系。
“你这丫头,今日是怎么着了?现在知道风寒难受了?叫你前日雨天还同那裴家大郎四下闲逛,现下好了,知道难受了吧?”宋夫人见状只得把药碗先递给旁侧的丫鬟,用手揽过宋意欢,轻轻地拍抚着她的背脊。
裴家大郎,风寒,背脊上不断轻抚过手掌的温度,意欢伸出双手,看见葱白如玉的手指,肌肤吹弹可破,她这是回到了过去?
十七岁那年大雨下,她与裴言在桥畔冒雨奔跑嬉耍,回家后便大病了一场。
两人之后再见,即是在重阳节后,时大顺太子突然病逝,老皇帝年老病危,诸皇子夺储之心日益激烈,而宋氏一族作为江郡首富,把握天下财富命脉,被迫入局,而意欢作为宋氏女嫁与当时的琅玡王为妻。
现在一切还未发生,她不是琅琊王妃,她不是弃后,一切都还有扭转的机会,上天既然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她一定不要再如同上一世一般狼狈收场了...
上一世,宋氏一族之所以被迫入局,受人牵制,乃是阿哥宋裕为了阿嫂柳如烟失手杀了酒徒胡三,被王氏一族捏住了把柄,被迫站队琅玡王,以保全阿兄的性命。
如今想来,如若宋意欢可以阻止阿兄宋裕误杀酒徒胡三,或许宋氏一族在此局之中不必如此被动。
服过了汤药,宋夫人再和宋意欢聊了会儿天,便带着丫鬟婆子们离去,临走之前还言,三日后的春日宴,以意欢现在的单薄病体怕是只能让阿兄宋裕一人赴宴了。
上一世,阿兄与阿嫂柳如烟正正是在这次春日宴中一见倾心,上演了一番英雄救美的戏码,一时之间还为满江郡的人饭后闲谈。也正是此番聚会之后,江郡知府之子安洋处处刁难阿兄,最后在安老爷寿宴上,阿兄失手杀了酒徒胡三。
阿兄一向小心谨慎,安分守己,是江郡有名的儒雅书生,做出这样的事,即便说是壮士冲冠一怒为红颜,也是难以令人信服的,上一世意欢糊涂度日,这其中的纠葛盘根错节,难以理顺,这一次宋意欢她要亲自去看看。
于是拉着宋夫人的手臂摇着撒娇道:“阿娘~婠婠也想去春日宴,上次和程玉婉说定此次春日宴上一起放风筝的。”
上一世连春日宴去都未曾去的宋意欢,何曾约过程玉婉放风筝呢?不过是个哄宋夫人的借口罢了,想到程玉婉,意欢心中也有些许怅然。
程玉婉乃是江郡巡抚之女,是宋意欢未出阁前最要好的闺中密友,上辈子宋意欢嫁给了顾昀安,而程玉婉嫁给了驻边的将军林绍,常年安居在北境,此后十数年,竟再也未见过一面。
“你啊,你...想养好自己的身子,再说罢!”宋夫人嘴上说着言辞拒绝的话,但脸上确是一脸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