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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落青墙 ...

  •   成元八年,正值隆冬,大雪纷纷扬扬地洒满了恒阳城内外。

      天地一片苍茫,只余下几棵孤零零的大树立在长阳寺内,隔绝青墙之外的一切热闹繁华。

      宋意欢躺在漆黑狭小的房内,浑身不得动弹。前日,意欢在后山上打水,滑了一跤,一头栽进雪里,躺了好些时辰,才被寺里的小尼莫空背回山下。

      寺内苦寒,宋意欢又是被囚于此的废人,自然没有什么好的伤药医治。即使莫空不忍,想要医治宋意欢,碍于迫近年关,长阳寺为皇室祈福,禁止外出,即使想要去外求药,也得等年关过后。

      莫空提着小桶木炭走进来,就看着意欢呆呆地凝望着窗外枯树的枝桠。她是新来的小尼,对意欢的过往也无甚了解。只知道意欢是从皇宫内出来的,虽在寺内修行,却也并未脱俗,姑子们都只称她作宋施主。其余的姑子们也无从知晓,大抵只有师父才知道。

      这会儿看着形容憔悴的意欢,莫空只得安慰道:“宋施主,如今这寺内无甚汤药,只得这些许零散炭火,你且用着罢,待年关后,我去城内为你求些风寒汤药回来。”

      窗外的雪,飘飘洒洒,流落四方,又是一年了,但这个冬天或许就是她最后一个冬天了。

      七年的囚禁,终将解脱,一时之间,意欢只觉天地苍茫,前尘如流萤飞舞,而自己即将沉醉于虚无,过往的遗憾还未释怀,想见的人还未及见。七年的青灯古佛,她日日夜夜所祈求的,终是虚妄,此般一世,如此荒唐,如此可笑。

      “宋施主?”莫空见她愣神地看着木窗外的雪景,迟疑地又问了句,许是风雪太冷,莫空走进窗边,伸手准备关闭窗栓。

      意欢用尽全身的气力,气若游丝地说道:“不必关窗,让我看看这窗外之景,也算打发我的孤寂......莫空,寺内祈福许是还有许多要紧的事,你且去忙罢。”

      莫空看着微暗的炭火,本想着将窗户关紧些才好,听了意欢的话也只得作罢,随即从竹桶中又取了些许木炭加进去,叹道:“那好吧,我先去诵经了,晚些时候再来看你。”

      转身莫空推开木门,端着竹桶走了出去。

      “谢谢你,莫言。”意欢用着极其微弱的声音说道。

      木门紧合,屋里只余细微木炭燃烧的声音。

      寒冷逐渐蔓延整个身躯,过往的尘烟从意欢的脑海之中如同画卷般一篇一篇闪过,她看见十七岁那年大雨磅礴,撑着油纸伞在桥岸边等她的青衣少年郎,雨水飘扬,湿透衣衫,青石街道上只余撑伞欢乐嬉笑的少男少女。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流星划过天际,野火点燃荒原。更鼓声遥遥穿来,月光下少女衣着洁白长衫背对少年,“裴言,我要去恒阳了,你我就此别过。”

      中原纷乱,朝堂局势动荡,夺储之争愈演激烈,本是江安望族的宋氏一族被迫卷入权力争夺的漩涡之中,如若不选择站队,宋氏即被各方门阀势力吞噬,宋意欢作为宋氏长女迫于时局,嫁给彼时的琅琊王顾昀安。

      她当时不敢看身后的裴言的表情,只得强逼着自己说着诀别的话,转身就走,不敢多看一眼,怕再多看一眼,她就后悔不走了,此后,再见裴言即是她与顾昀安成婚后第三年,往事霏霏,相顾无言。

      年少时,喜欢的人,又怎能轻易忘怀呢?顾昀安与她本就是世家联姻,夫妻之间多的是敬,而非是爱。

      可即便还爱着,又能如何呢?意欢已作君妇,又怎可拖正是春风得意探花郎的裴言身陷泥潭。何况裴言总是刻意躲着她,避着她,她只当他是厌恶自己,厌恶她这个贪恋权势,始乱终弃的女人。

      她只得将心事掩埋,藏进泥里,将放纵与真情同她自己的凡身埋在泥里,在外她依然是那个与顾昀安举案齐眉,贤良淑德的好王妃。

      成元元年,激烈的夺储之争终于落下帷幕,琅玡王顾昀安顺利继位,宋氏一族赌对了,却也没全然赌对。

      宋氏赌对了未来的君王是谁,却没赌对君王的心......

      天子之心,岂容他人窥测?

      作为正室,宋意欢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大顺皇后。可是她不爱皇帝顾昀安,顾昀安亦不爱她。顾昀安真正爱的人是王灵霜,太后的亲侄女。顾昀安刚登基便册封王灵霜为皇贵妃,连续一月宿在王灵霜的飞霞殿,一时风光无量。

      后宫中,风声四起,人人皆言皇帝要废了皇后宋意欢,立皇贵妃王灵霜为皇后。都道是王灵霜同皇上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若非宋意欢与顾昀安成婚多年,新皇登基,局势不稳,势必不会立宋意欢为后。

      宋意欢知道自己挡了别人的道,只得终日简居梧桐殿,闭门不出,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可深宫之中,又岂是不争就能安稳度日的地方,深处最汹涌争斗的权力漩涡,又怎么可能置身事外呢?

      成元元年除夕夜,阖宫上下一片热闹之景。

      这是顾昀安登基后的第一个除夕夜,又恰好王灵霜被太医号出喜脉三月有余。顾昀安决定宴请功臣及家眷同在庆元殿共度除夕,作为当朝皇后宋意欢,自然也得出席。

      是夜,宋意欢身着金丝软银线绣制的凤袍,头戴鸾凤金钗,端坐于顾昀安身侧。彩焕螭头之下,烛光摇曳之中,帝后恍如仙宫的金童玉女,琴瑟和鸣。若不是席侧丽若朝霞的王灵雪媚眼如丝地凝着顾昀安,意欢大抵也会真的相信帝后和鸣这个荒唐的笑话。

      王灵霜身着桃粉宫装,头戴珍珠华冠,在孕中气色格外粉嫩,好生娇俏,也难怪顾昀安会这般宠爱她,光是制作那珍珠华冠就令整个尚宫局的人忙了整整三月。

      而意欢,不过是顾昀安念着十载夫妻情分顽强封的皇后,是横在他与王灵霜之间的沟壑。早晚有一天,昔载情分消散殆尽,即意欢狼狈退场之时。为了能够让这份情分消散的慢些,意欢竭力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让自己不至于那么的碍眼,致使宫中宫娥妃嫔都只知皇贵妃娘娘,而不知皇后娘娘。

      宴会上,歌舞升平,已然是大理寺卿的裴言端坐下方,孤身独酌。年仅才二十七岁,就官居正三品,俨然是个青年才俊,又尚未婚配,席间不少大臣都同裴言搭讪做媒,无一不是被裴言淡淡回绝。

      高台之上,皇帝顾昀安注视着裴言,随即笑道:“裴爱卿,想来如今也不小了,怎么还是孤身一人?可否有什么心仪的姑娘,朕今日做主给你们许婚。”

      裴言低垂睫毛,目光黯然,略带几分醉意,黯然回答道:“多谢陛下美意,只是臣此生并无儿女长情,恐误佳人。”

      一位饶是会打趣的官员笑道:“裴大人,才貌双全,又岂会误佳人呢?莫不是怕佳人误裴郎?”说罢,满堂哄笑。

      高台之上,顾昀安也举杯大笑,剑眉之下,笑意却未达眼底,眸色幽暗。

      案桌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珍品佳肴,粉衣侍女端上最后一道宝坻银鱼,是皇贵妃王灵雪最喜欢的一道菜,太后特意吩咐御膳房为其准备的。

      宋意欢看着满桌的席面,蟠桃饭,碧涧虾,龙凤丝,具是她平日喜爱的菜肴,心想着运气不错,正欢喜地畅品佳肴。怎料一声惊呼划破了热闹祥和的盛宴。

      只见席侧的王灵雪面色发白,额头冒着颗颗豆粒大的汗珠,手掌紧贴小腹。

      “快!快宣太医!"太后疾呼道。

      王灵雪的孩子还是没能保住,太后和皇上震怒,下旨要彻查真凶。

      很快,真相就水落石出了。

      经大理寺卿裴言搜查,在皇后宋意欢所在的梧桐殿中查出致使滑胎的药物藏红花,又在太后的审查之下,宋意欢的贴身宫女霜儿供认皇后在宝坻银鱼中刻意命人加入了藏红花。

      一时之间,宋意欢百口莫辩,皇帝顾昀安下令将宋意欢囚禁于梧桐殿之中,不得与外人接触。

      朝堂之上,百官皆言皇后失德,请旨废后。更有甚者,检举意欢的父亲涉嫌走私官盐,极言宋氏一族之罪。而当初从梧桐殿中搜出藏红花的大理寺卿裴言却冒众臣之不韪,道:“宴席之上,贵妃娘娘中毒,随即就在皇后娘娘殿中搜到滑胎药物,此等手法未免太过拙劣,恐有蹊跷。"众臣皆是晦暗神情,朝堂不欢而散。

      成元二年一月,深夜,梧桐殿中微弱的烛光摇曳,这是宋意欢被囚禁于此的第十五日。

      门外依然是白雪纷飞,女子身着雪青色斗篷轻轻合上殿门。

      “你...你怎么来了?”见来者是王灵雪,宋意欢想起她刚刚流产心中必然悲楚,虽此事不是她所做,但难免有些许惭愧。

      “妾身自然是来向皇后娘娘请安的,妾身刚刚能下床,就迫不及待地想来看看你这个杀人凶手!”王灵雪红楚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意欢,恨不得将意欢的脖子生生从中咬断。

      王灵雪进宫后,直接被顾昀安破格封为皇贵妃,又是太后的亲侄女。在宫中自然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风光无量,而宋意欢处处小心谨慎,王灵雪给她请安,大抵这是头一回。

      自知王灵雪此番前来,绝非善类,意欢无可奈何悲凉道:“皇贵妃你滑胎,真的不是我做的,真的不是...”

      “事到如今,你还在狡辩!”王灵雪愤恨地将宋意欢扇倒在地,用手指着宋意欢。

      转瞬莞尔一笑,“也罢,你这个自私自利的女人,可害得你们宋氏一族惨咯,就连光风霁月的大理寺卿也被你拖下水了。"说罢,王灵雪放声大笑,转身离去。

      一连半旬的与世隔绝,不曾料朝堂已然波涛汹涌,滚滚暗流向着她,以及她身后的宋氏卷来,而她却还未发现谁是幕后真正的操刀之人。

      “宋氏!怎么了!裴言又怎么了!”宋意欢拦住王灵雪踏出去的步伐。

      “看来我们的皇后娘娘在这梧桐殿中,还什么都不知道呢!那妾身只当做个善事,告诉娘娘罢。宋氏官商勾结,查抄家产,阖族流放岭南,娘娘日后若是想家了,也不过区区千里之程。"

      “至于裴大人嘛,满朝都是娘娘与大人的风言风语,娘娘若是皇上该当如何呢?只可惜裴大人青年才俊了,怎么爱上了娘娘呢?当真是佳人误裴郎了。”说罢,推开宋意欢的手臂,似是阴谋得逞地邪笑,推开殿门走了出去。

      徒留宋意欢呆呆愣神在梧桐殿内......

      成元二年一月十八,皇后宋意欢于中宫,自请失德废后,愿于长阳寺中吃斋念佛,为大顺皇室祈福。

      梧桐殿内,金光闪烁,墙壁上飞翔的九凤在烛光下,格外亮眼。

      顾昀安身着金色皇袍,站在凤墙之下,这是宋意欢最后一次见顾昀安。

      自顾昀安登基以来,宋意欢还未来得及好好端详他。站在梧桐殿中,见顾昀安剑眉星目,神色紧绷,薄唇抿成一条直线,眼下还有浅浅的乌青倦色,俨然是一个真正的君王了。她恍惚间又记起,成婚那年,那个风神俊朗的意气少年,同她在窗边烛火夜赏冬梅,诉说胸中志向,落得月余风寒。

      十载过去,他不再只是她的夫君,他是掌管天下的君王,她是横在他与青梅之间的沟壑。

      “妾自知失德,自请废后,今恳请皇上允妾出宫修行为皇室祈福。"

      “还望皇上念及妾与皇上十载夫妻情分,放过宋氏一族和裴大人,妾自当余生修身养德以报陛下之恩。”宋意欢卸去妆发,身着素裳,跪于地面,头触金色地砖,点点鲜艳的红色零星的流落于地面。

      沉默半响,顾昀安神色暗淡道:“大理寺卿裴言同你究竟是什么情谊?”

      “妾同裴大人乃同乡之谊,并无私情,妾愿此身青灯古佛了余生,以证皇室之清白,陛下切莫因妾身一后宫妇人,而误杀一大顺良臣,以寒天下士人之心。”宋意欢顶着鲜血淋漓的额头双眼噙泪与顾昀安对望。”

      “你...倒是...会替他脱罪。”说罢,颓然一笑,浅浅扫过一眼意欢,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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