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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数据外的「杂讯」 ...

  •   九月的傍晚,蝉鸣声在老旧的街道间显得格外嘈杂。

      许以安站在名为「静心」的盲人按摩店门口,看着那块略显斑驳、甚至有些歪斜的招牌,深吸了一口气。她今天的装扮与往常无异,白衬衫、牛仔裤,背后背着装有最新款笔电的后背包。但此刻,那个背包却沉重得像是一座山,里面装载着她引以为傲、却刚被周致远击碎的逻辑模型。

      「不准说话,只能用耳朵听。」

      切,你不在这里,我说话你又能知道了?许以安内心嘀咕着。

      周致远的声音在脑海中回荡。许以安握紧了背包带子,推开了那扇略显沉重的玻璃门。

      店内的冷气并不足,混合著红花油、艾草与一种陈旧木头的味道。没有舒缓的背景音乐,只有收音机里沙沙作响的新闻播报声,以及几张按摩床前低低的交谈声。

      许以安走到前台,按照周致远的事先安排,向领班出示了社团的志愿者证明。领班是个中年妇女,姓王,她打量了一下许以安,压低声音说:「是小周介绍来的那个小姑娘吧?他在电话里交代了,妳今天不干重活,就坐在休息区那张小板凳上,帮忙折折毛巾,顺便……听听。」

      许以安点点头,沉默地接过一筐刚烘干的白毛巾,坐在了角落的阴影里。

      对于一个习惯了在辩论台上掌控话语权的人来说,「禁言」本身就是一种生理性的折磨。许以安的脑子依然在高速运转,试图重新构建关于「安乐死」的辩护词,用更完美的程序正义去修补周致远挖开的漏洞。

      然而,现实的「杂讯」很快就强行介入了她的思考。

      「老陈啊,你那小儿子下个月结婚,钱凑够了吗?」

      在距离许以安不到两公尺的按摩床上,一个精瘦的盲人技师正熟练地按压着客人的肩颈。他眼眶微陷,目光没有焦点,但手上的力道却极其精准。

      「凑什么凑啊。」被称为老陈的客人叹了口气,听声音大约五十多岁,语气里透着一种浸透骨髓的疲惫,「这两年景气不好,厂里裁员,我这条腿又不利索,去应聘保安人家都嫌弃。昨晚我跟那婆娘商量,把老家那套土房子卖了,勉强能顶上礼金。」

      「卖了房,以后你们住哪儿?」技师问。

      「租房呗,或者回厂里的旧宿舍挤挤。」老陈自嘲地笑了笑,「有时候真觉得自己是个累赘。你说我要是哪天嘎嘣一下没了,家里人是不是反而松口气?这活着啊,成本太高了。」

      许以安折叠毛巾的手猛地一顿。

      「被社会谋杀」。

      周致远那个冷冽的词汇,突然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扎进了她的现实模型里。在她的逻辑模型里,老陈这种「理性的自我放弃」应该被赋予权利,因为他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他是在权衡利弊后做出的选择。

      可是,当她亲耳听到那个男人沙哑的呼吸声,听着他为了不拖累家人而产生的那种「懂事的绝望」时,她发现「权利」这两个字,在现实的重量面前,轻得像一片羽毛。

      「老陈,你这话就不对了。」盲人技师一边推着油,一边缓缓说道,「我这眼睛瞎了二十年,刚开始那几年,我也想过死。我觉得自己看不见路,还得让人领着吃喝,那哪是活着啊?那是浪费粮食。」

      许以安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后来我进了这间店,师父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老天爷给每个人发的牌都不一样,有的牌烂透了,但只要你还在桌上,这局就没输。」技师嘿嘿一笑,「我现在每个月挣四千块,能给家里换个热水器,能听听我孙女录给我的语音,我觉得我这张烂牌,打得还挺有滋味。」

      老陈沉默了许久,才闷声应道:「你那是心宽。」

      「不是心宽,是命硬。」技师手上加了力道,「法律救不了命,但人能救命。你得活着,活着才有翻牌的机会。」

      许以安看着自己的指尖,原本冰冷的逻辑链条开始出现了一丝裂纹。

      如果法律赋予了老陈「处分权」,在某个交不起房租的深夜,在某次儿女争吵的门外,他会不会因为这份「自由」而被迫走向终点?那究竟是他的自由,还是社会对失败者的最后一次驱逐?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里,许以安像是掉进了一个由声音构成的迷宫。

      她听到了下岗工人讨论如何省下药费给孩子买练习册;听到了盲人技师们互相开着粗俗却充满生命力的玩笑;听到了那些在她的数据库里被标记为「底层样本」的人,如何用一种笨拙且不合逻辑的韧性,对抗着生活的重压。

      晚上八点,按摩店打烊。

      许以安走出店门时,夜晚的风已经带了些凉意。她站在街道拐角,看着路灯下匆匆而过的行人,心中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感。

      「听完了?」

      一个优雅却带着几分慵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许以安转过头,看见周致远正靠在一辆黑色单车旁。他换了一身休闲服,手里拎着两罐冰镇的苏打水,路灯的光打在他的镜片上,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许以安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妳还有四十分钟的禁言时间。」周致远走过来,将一罐苏打水贴在她的脸颊上,冰冷的触感让许以安缩了一下脖子。

      他顺势坐在路边的石阶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这不算违规,妳不用说话,我说,妳听。」

      许以安默默坐下,接过苏打水,拉开拉环。
      「妳一定在想,老陈那样的人,如果拥有安乐死的权利,究竟是不是一种慈悲。」周致远看着远处闪烁的霓虹灯,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叙述一个无关紧要的辩题,「许以安,数据能告诉妳社会的平均承受能力,但数据告诉不了妳,一个人在深夜看着存折余额时,那种对生存的恐惧。」

      他转过头,看着许以安那双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

      「法律如果只剩下逻辑,那就是一套冰冷的算法。而辩论的意义,不是为了证明算法的优越,而是为了在那套算法里,为那些随时可能被归类为『误差』的人,多留一厘米的呼吸空间。」

      许以安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忍住了发声。

      「今天的覆盘不用写三千字了。」周致远站起身,推起单车,嘴角挂着那一抹招牌式的、深不可测的微笑,「回宿舍去,把妳那份立论稿烧了。明天早上八点,我要看到一份新的立论。」

      周致远跨上单车,修长的身影在路灯下拉出一道优雅的弧。

      「对了,许同学。」他停下动作,侧过头,「妳今天折毛巾的样子,比妳咄咄逼人的时候,看起来更像个优秀的辩手。」

      说完,他轻快地踩下脚踏,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许以安站在原地,握着那罐已经不再冰冷的苏打水,看着那个男人离去的背影。她第一次没有在心里反驳他的论点。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在那叠厚厚的、充满逻辑与数据的资料之外,她似乎终于触摸到了一点点,周致远口中那个名为「灵魂」的东西。

      但这并不代表她认输了。

      「周致远……」她在心底默默地说。

      九月的深夜,孤狼终于开始学习,如何在荒原之外,感知风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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