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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法大食堂的二楼,许以安对面坐着她高中的死党,现在就读于新闻系的苏晓。

      苏晓正美滋滋地喝着奶茶,一抬头就看见许以安拿着筷子,对着盘子里的一块红烧肉陷入了沉思,眼神犀利得彷佛要把那块肉解剖。

      「怎么了?面试没过?」苏晓试探性地问。

      「过了。」许以安放下筷子,神色冷峻,「但我遇到了一个逻辑极其不严谨,甚至可以说是用『艺术修辞』包装个人偏见的学长。」

      苏晓一听来了兴趣:「哟,能让你许大小姐这么评价,这人得有多奇葩?快说说,他怎么你了?」

      「他叫周致远。」许以安推了推眼镜,深吸一口气,开始了她的精准控诉,「首先,他在面试中使用了典型的定义陷阱。他让我给『赢』下定义,却在我的定义完备后,抛出一个无法量化的『感性价值观』来否定我。这在逻辑学上叫『移动球门』,是非常低级的辩论技巧。」

      苏晓听得一愣一愣的:「呃,听起来像是学长在考验你的心态?」

      「不仅如此。」许以安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着频率,节奏急促,「他还对我进行了标签化打击。他称呼我为『孤狼』,并断定我会死在自己的逻辑死角里。苏晓,你要明白,『孤狼』这个词带有强烈的色彩倾向,他试图通过否定我的性格,来预设我未来在团队协作中的失败。这是一种隐蔽的因果谬误。」

      「噗——」苏晓差点没把奶茶喷出来,她抹了抹嘴,「以安,人家那是学长对学妹的关怀提醒,到了你嘴里怎么像是在法庭过招啊?听说周致远可是法大的校草,儒雅温柔,没想到在你这儿成了『诡辩大师』?」

      「儒雅温柔?」许以安冷笑一声,脑海中浮现出周致远那双含笑却深不见底的眼睛,「那只是猎人的伪装。他本质上就是个恶趣味的操控者,享受那种把人引入死胡同后的优越感。他还说我的逻辑只是骨架,没有灵魂。」

      许以安戳了一下红烧肉,语气冷冽地总结道:「等着吧。我会用事实证明,灵魂这种玄学词汇在绝对的数据面前,连一个有效的论点都撑不起来。他最好能一直维持那副优雅的样子,直到我在赛场上把他的立论拆成碎片为止。」

      苏晓看着闺蜜那副燃起斗志的样子,默默打了个冷颤。她突然有点同情那位周学长了——被一只精通逻辑学的「孤狼」盯上,未来的日子恐怕会变得很精彩。

      苏晓看着许以安那副严阵以待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心里暗自感叹:这哪里是去参加社团,这简直是去发起一场学术圣战。

      「行行行,我精神上支持你拆解那位『优雅猎人』。」苏晓咬着奶茶吸管,模糊不清地说道,「但许大辩手,你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吃完这盘红烧肉,然后去面对你口中那位『逻辑极其不严谨』的社长。」

      许以安低头看了一眼那块被她戳得体无完肤的红烧肉,面无表情地将它放进嘴里。肉质的软糯与酱汁的咸甜在味蕾化开,却丝毫没能缓解她大脑中紧绷的弦。

      下午两点,法学楼 302 教室。

      不同于早上面试时的冷清,此时的教室内已经坐了几个人。他们围坐在一张长条形的会议桌旁,桌上散落着厚厚的法律条文汇编、医学伦理报告,以及几台闪烁着荧幕的电脑。这里就是法大辩论社的核心组专用室。

      周致远坐在首位,他换了一件深灰色的针织衫,袖口整齐地折起。他正低头看着一份文件,金丝眼镜架在挺拔的鼻梁上,整个人透出一种安静而危险的书卷气。

      「来了。」他没有抬头,声音却准确地捕捉到了许以安推门进入的瞬间。

      许以安将书包放下,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干脆利落。「社长,我来报到了。」

      「给妳介绍一下。」周致远放下手中的笔,目光环视了一圈,「这是大二的陈铭、林悦,还有这届和妳一起进来的高中联赛 MVP 张景。从今天起,妳们就是全国赛的预备梯队。」

      许以安对着其他人微微点头,眼神却始终锁定在周致远身上。

      「废话不多说。」周致远将一份打印好的资料推到桌子中央,「这是我们今天下午的模拟辩题——『当代社会是否应赋予个体处分生命权的自由』。许以安,妳是正方一辩。」

      许以安眼神微动。安乐死。这是一个在法学界争论了数十年的沉重命题,但对于她这种绝对的理性主义者来说,这是一个关于「自主权」的极简逻辑。

      「那我方的二、三辩是谁?」许以安问。

      「没有二、三辩。」周致远靠向椅背,修长的双指交叠,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戏谑,「妳的一辩稿由妳独立完成。三十分钟后,我会作为反方,对妳进行全方位的质询和反驳。如果妳能守住妳的论点三分钟,我收回早上的评价。」

      周围传来几声低低的抽气声。大二的陈铭低声耳语:「社长这是要亲自下场教训新人啊?这题目太狠了,正方天生就有伦理上的防守压力。」

      许以安没有废话,打开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出清脆的频率。

      三十分钟内,她的大脑像是一台精密仪器,疯狂检索着《民法》中关于民事权利的处分原则、康德的道德自律、以及各国对于尊严死的判例。她的立论核心非常清晰:如果法律承认人拥有处分财产、处分身体(如手术、捐献器官)的权利,那么逻辑必然推导出,在理性状态下,人也拥有终止痛苦、处分生命的最高权利。

      「时间到。」周致远站起身,慢条斯理地走到黑板前,「许同学,请开始妳的论证。」

      许以安站起身,声音清亮且稳定:
      「感谢主席。我方认为,生命权的本质是权利而非义务。权利意味着主体可以选择行使,也可以选择放弃。当一个个体在医学无法治愈、且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状态下,选择有尊严地离开,这并非对生命的背叛,而是对人格尊严最后的守护。法律不应以守护之名,行强制之实。数据显示,在已合法化的地区,非法自杀率明显下降……」

      她引经据典,逻辑严密得像一块钢板。她从「意思自治」谈到「社会成本」,最后以一句「法律应当慈悲,而真正的慈悲是还权于人」结束了立论。

      一旁的大二队员们已经听呆了。这哪里是新生?这分明是个逻辑收割机。

      周致远静静地听着。当许以安说完后,他推了推眼镜,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却让许以安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许同学,妳的逻辑链条很漂亮。」周致远缓步走到她面前,修长的指尖在桌面上重重一敲,「但在妳的整个论证体系里,妳犯了一个最致命、也最傲慢的错误。妳预设了『理性』是可以被量化、被筛选的。」

      他的声音突然转冷,像是一道惊雷劈开了许以安完美的防线。

      「我请问对方辩友,当一个癌症晚期的患者,因为看见儿女为了筹措昂贵的医疗费而日渐憔悴,在这种极致的愧疚与自我厌恶下做出的『安乐死选择』,在妳的数据模型里,这叫『理性』,还是叫『被社会谋杀』?」

      「我方有严格的审查程序,可以筛选出……」

      「审查程序?」周致远打断了她,身子微微前倾,眼神如利箭般直刺她的内心,「谁来审查?妳吗?还是妳电脑里的那些大数据?法律一旦开了这个口子,那些『被认为是不再产生价值的、昂贵的、拖累家庭的』生命,会不会被迫选择『理性地消失』?妳在讨论权利,但妳的权利正在给弱者递上一条名为『懂事』的白绫。」

      许以安咬着牙,脸色变得煞白。她发现自己苦心孤诣构筑的长城,竟然被他用一个极端的社会伦理困境破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这就是周致远。他从不正面硬碰硬妳的逻辑,他只会跳出妳的框架,从那个妳最不屑、也最防御不足的人性死角,直接摧毁妳的根基。

      「三分钟到了。」周致远收回攻势,恢复了那副优雅温和的样子,「许同学,妳输了。」

      许以安僵在原地,手里的笔几乎要被捏断。她看着周致远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心底那股孤狼般的斗志被彻底点燃。

      「我没输。」她盯着他的背影,声音细微却坚定,「这只是你的极端假设,并不能推翻我的逻辑基石。」

      「逻辑是骨架,但刚才那个假设,就是血肉。」周致远回头看了她一眼,「去盲人按摩店的时候,别带着妳那套『权利清单』。去听听那些在黑暗中活着的人,他们对『生存』的定义,跟妳在冷气房里算出来的数据,到底有什么不一样。」

      门轻轻合上。

      许以安独自坐在教室里,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慢慢撕开周致远留在桌上的那颗薄荷糖,清冷的凉意在口腔中炸裂。

      「周、致、远。」

      她一字一顿地念着这个名字,眼神中闪烁着更为凶猛的斗志。她输了这三分钟,但这场关于真理与灵魂的博弈,才刚刚进行到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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