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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番外四 未寄出的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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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四:未寄出的信
纸箱被防尘袋裹着,在储物间的角落安安静静躺了七年。
黎嘉晗二十七岁这年,搬家整理旧物,才把它翻出来。
纸箱里装满了属于江琴一中的旧物:泛黄的模拟试卷,卷边的语文读本,用完的笔芯,陆昉旸当年随手画的几张小速写,还有一本深蓝色封皮的硬壳笔记本。
笔记本边角已经磨损,封面落了一层薄薄灰尘。
她随手翻开,大半页面是高三时候整理的语文素材、作文摘抄。翻到笔记本靠后的位置,几页纸被折叠压在里面,字迹是十七岁的自己,清秀,带着一点笔尖用力过度留下的浅浅凹痕。
是一封从来没有收件人、从来没有发送出去的信。
纸上的日期,定格在距离高考四十六天的深夜。
郑卓俞:
写下这个名字的时候,晚自习教室的灯还亮着。窗外的梧桐树长得铺天盖地,晚风穿过树叶,沙沙响个不停。教室里都是笔尖写字的声音,倒计时牌的数字一天天往下掉,所有人都在朝着高考拼命往前跑。
只有我,在刷题的间隙,偷偷写下这些话。这些话,我永远不会让你看见。
我也说不清,这份心动具体是在哪一刻生根的。
最开始分班,我只觉得你是班上很耀眼的男生。理科很强,待人温和,打球很好看。和班里其他人一样,我只是远远看着,没有别的心思。
后来很多细碎的小事一点点堆叠起来。
运动会,你把矿泉水递给苏杳;青岚山秋游,她崴脚,你伸手扶住她;下雨的傍晚,你多出一把雨伞递给她;抽屉里整齐归纳好的数学解题草稿;只要季屿桢出现在后门,你就会微微沉下去的眼神。
一开始我骗自己,这只是同学之间热心。
直到那个暴雨黄昏。放学,大雨倾盆,我没有带伞,站在走廊柱子旁边。我看见你撑着黑色的大伞走向苏杳,大半伞面偏向她,你的肩膀暴露在雨里,被雨水浸透。
就在那一瞬间,我心里那层自欺欺人的薄膜彻底碎掉。
我终于承认,我喜欢你。
可是承认的那一刻,随之而来的不是欢喜,是铺天盖地的惶恐。
苏杳是我认识十几年的朋友。我们从初中一路走到高三,几乎形影不离。她是我青春里最重要的人,坦荡、热烈,毫无保留地信任我。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不知道我的心思,不知道每一次她兴高采烈跟我说起你的善意时,我心底翻涌起来的酸涩。
我不能告诉她。我不能毁掉我们的友情。
我更加不能告诉你。
我看得很清楚,你的目光自始至终,只落在她一个人身上。你的温柔不是普惠所有人,那些特殊的照顾,那些下意识的在意,全部都只属于苏杳。
班里曾经开过玩笑,起哄说我和你会不会有点什么。那一瞬间我心里甚至生出过一丝荒唐的期待。可你回答得干脆利落,普通同学而已,不要乱讲。
那句话像一根很轻的刺,扎了我一下。不疼,但是久久挥不去。
我没有资格埋怨你。你没有暧昧,没有给我错觉,没有吊着谁。你只是忠于自己的心意。感情本就没有公平可言,不是我悄悄动心,就理应得到回应。
高三日子过得太苦了。试卷一张接着一张,周测、模考轮番压过来。我拼命把自己埋进习题,妄想用知识点填满所有胡思乱想的缝隙。可人的心不受控制。
上课记笔记,视线会不自觉飘向你坐的那个方向;课间休息,听见你的声音,耳朵会下意识捕捉;晚自习抬眼,看见你低头演算习题的侧脸,我要飞快移开目光,怕被旁人察觉半分异样。
江边二模聚餐那一夜,所有人三三两两散步说笑。我落在人群后面,清清楚楚看见你的视线牢牢追随着苏杳的背影。
那天江风很凉,吹得我手脚发冷。那一刻我彻底认输。
我认输不是怪你不喜欢我,我是向命运认输。
从高二分班的那一天起,结局就已经写定。
我注定是这场故事的旁观者。看着你们一点点靠近,看着你默默付出,看着懵懂的她慢慢接收到你的善意。我站在隔了几步远的地方,把所有细节尽收眼底,却什么都不能做,什么都不能说。
我有时候会偷偷幻想一些不可能发生的事。
幻想很多个平行时空,也许你看见我,也许你会注意到坐在靠窗位置,总是安静低头看书的我。可幻想结束之后,我又会立刻清醒过来。
现实之中没有那样的平行时空。
还有四十六天就要高考。高考结束之后,我们就要各奔东西。
我已经想好了,志愿我会填很远很远的北方。离启宁,离这片梧桐,离你们,都远一点。
我不奢求你会喜欢我。我甚至不奢求你记住我的名字。
我只希望两件事。
第一,希望苏杳永远快乐,她值得被好好对待。
第二,希望高考结束之后,我可以把这份藏了两年的心事,好好埋葬在这座小城的夏天里。
我不会告白,不会捅破,不会制造尴尬,不会搅乱你们的生活。我会安安静静退场,维持所有人眼里体面普通同学的模样。
以后很多年,或许我们不会再有多少交集。也许同学聚会会偶遇,我们会客气地打一声招呼,像对待每一位旧同学那样。
这些藏在纸页里的心事,只有我一个人知晓。
夏天很热,可我的心底常年落雪。
这是只属于我一个人的,严寒的夏天。
祝高考顺利。
黎嘉晗
(信纸到此结束)
黎嘉晗的指尖抚过纸上已经褪淡的字迹。
隔着十几年的时光,她仿佛可以看见十七岁的女孩,在深夜的台灯底下,笔尖犹豫,写了又停,写完之后,小心翼翼折叠,压进笔记本的最深处。
这封信,从来没有送达。当年写完,她就明白,永远不可能寄出去。
手机弹出消息,是苏杳发来的合照。照片里苏杳和郑卓俞,带着他们三岁的小孩,在公园梧桐树下散步。岁月安稳,烟火寻常。
黎嘉晗静静看完,轻轻点了点赞。
这么多年过去,一切尘埃落定。
当年那个被心事反复折磨的十七岁少女,早就随着盛夏一起远去。她不会去把这封信发给任何人,不会拿出来诉说当年的委屈,不会去打乱别人现在安稳的生活。
陆昉旸前几日和她聊天,随口提起旧事。
“当年那封信,你后来有没有想过要给他?”
黎嘉晗回复他:“从来没有。就算重来一次,我依旧不会送出去。”
送出又能怎么样呢。
不会改变结局。只会徒增尴尬,会伤害苏杳,会打碎所有人青春的体面。
喜欢是一个人的事情。
回应才是两个人的。
她的这份少年心动,从萌芽,到繁盛,再到归于沉寂,全程只属于她自己。
她把笔记本合上,没有丢掉。
也不会再反复翻阅。
只是把它放回整理箱,和旧试卷、旧回忆摆在一起。当作对十七岁的自己,一份温柔的留存。
窗外是城市初秋,路边行道树叶子慢慢泛黄。
曾经以为会一辈子耿耿于怀的遗憾,随着年岁增长,慢慢变得温和。不再刺骨,不再沉甸甸压在心口,只剩下浅浅的一声叹息。
别人的夏天,热烈绵长,开花结果。
她的那个严寒的夏天,被妥帖收进旧纸页,封存,不再惊扰任何人。
故事彻底落幕,没有波澜,没有纠缠,只剩一纸未寄的信,埋葬一整个少女时代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