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番外一 夏烬 ...
-
番外一:夏烬
深秋的风卷着枯黄的行道树叶,一遍遍拍打在落地玻璃窗上,簌簌声响绵长又安静,像一场迟迟不肯落幕的余音。
北方的秋天总是来得果断又沉冷。
下午三点的阳光斜斜切进咖啡馆,落在木质桌面,浅浅铺开一层温柔却冰凉的光晕。黎嘉晗指尖贴着温热的美式杯壁,掌心一点点回暖,心底却始终是一片清寂的秋。
距离毕业,已经整整三年。
三年足够让一座小城的模样模糊,足够让高考的压力彻底消散,足够让十七岁所有滚烫躁动的情绪慢慢降温、沉淀,最后变成轻轻落在心底的一层灰。
她已经是大二的学生。
远离家乡千里之外,在一座四季分明、冬天漫长、秋天萧瑟的北方城市读书。课业稳定,生活规律,性格比高中时更加沉静温和。她学会了独处,学会了淡然待人,学会了把所有情绪悄悄收进眼底,不外露、不解释、不张扬。
在外人眼里,黎嘉晗是安静、温柔、脾气极好的女生,人生平顺,性格安稳,没有心事,没有执念。
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深处封存着一场永远不会落幕的盛夏寒冬。
手机屏幕骤然亮起,推送来自朋友圈。
是苏杳。
黎嘉晗习惯性顿了顿,指尖轻轻点进去。
照片拍摄在南方深秋的山野。漫山红枫层层叠叠,日光透亮温柔,把整片山林染得暖融融的。苏杳站在大片红叶之下,长发被风吹得微乱,眉眼弯弯,笑容依旧是少年时那种干净明媚的模样,从未改变。
郑卓俞站在她身侧。
他比高中时褪去了青涩,眉眼愈发沉稳利落,身姿挺拔,微微低头看着身侧的女孩,手臂自然地搭在苏杳肩头,姿态温柔又笃定。
没有刻意营业的亲密,没有张扬的甜蜜,是相处久了自然而然、安稳默契的恋人姿态。
配文简简单单四个字:岁岁年年。
很温柔,很圆满,很般配。
黎嘉晗静静盯着照片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她才轻轻抬手,重新点亮。
没有酸涩的刺痛,没有崩溃的窒息,只是一种很轻、很缓、绵长的怅然,像秋风拂过心口,空落落的,却不痛。
她早已不会再哭了。
三年前那个盛夏夜晚,她就已经把所有眼泪、所有不甘、所有隐秘心动,全部留在了江琴市闷热的晚风里。
她还记得高考结束那晚。
城市温度高达三十五度,晚风滚烫,夜市喧闹,人声鼎沸,全世界都在迎接解放与新生。
只有她一个人,在最热烈的夏天,迎来了彻骨寒冬。
那天苏杳打来电话,声音颤抖又雀跃,带着不敢置信的欢喜,一字一句告诉她——
“嘉晗,郑卓俞和我告白了。”
“我答应他了。”
那是苏杳青春里最圆满的一刻,是她小心翼翼、懵懂滋生的好感终于落定结果的一刻。苏杳毫无保留,把自己最大的喜悦分享给这辈子最信任、最依赖的闺蜜。
她没有任何错。
她一无所知,坦荡赤诚,真心待人,真心待友,真心爱人。
郑卓俞也没有错。
他从年少伊始,目光自始至终只追随一个人,心意坚定,从未摇摆,不暧昧,不养鱼,不拖泥带水。他只是,从来没有喜欢过黎嘉晗。
感情最残忍、也最温柔的地方就在这里——
没有人亏欠谁,没有人背叛谁,没有人做错分毫。
唯独她黎嘉晗,独自拥有一场无人知晓、无人参与、无人惋惜的盛大暗恋。
一场始于梧桐初秋,终于盛夏终场,横跨整整两年青春的,独属于她一个人的秘密。
黎嘉晗轻轻呼出一口气,指尖落在点赞按钮上,轻轻一点。
她祝福他们。
是真的祝福。
真心祝愿苏杳岁岁无忧,祝愿郑卓俞得偿所愿,祝愿他们从十七岁的晚风走到岁岁年年,长久安稳,岁岁相依。
只是偶尔会在寂静时刻悄悄遗憾——
那场盛大美好的青春故事里,所有人都圆满了,唯独她是缺席的路人。
手机又弹出一条私聊消息,依旧是苏杳。
【杳杳:我们这周回老家办小聚,陆昉旸、温杺、好多老同学都回来啦,你要不要也回来一趟?】
【杳杳:好久没见你了,真的很想你。】
附带一张合照预览,是郑卓俞随手拍的苏杳,笑容明亮,满眼温柔。
黎嘉晗指尖在屏幕上停顿很久。
她想回去。
她真的很想再见一次江琴的梧桐,很想再走一遍高中放学的那条路,很想再看看那群陪她走过最压抑青春岁月的老同学。
可她最终还是慢慢删掉打好的字句,重新敲出温柔妥帖的回复。
【嘉晗:这周作业和结课任务堆太多啦,实在走不开。你们好好玩,替我和大家问好,下次我再回去聚。】
温柔、得体、疏离。
恰到好处的距离感,不突兀,不冷漠,不让任何人察觉她心底深藏的波澜。
发送成功。
她把手机轻轻倒扣在桌面上,抬眼望向窗外萧瑟秋景。
落叶簌簌飘落,漫天清寂。
其实她清楚。
不是任务太多走不开。
是她不敢。
她不怕看见郑卓俞和苏杳并肩而立的模样,不怕看见他们恩爱默契,不怕听见旁人祝福他们天长地久。
她只是不敢重新踏上那片土地。
那座小城的每一条街道、每一阵晚风、每一片梧桐叶、每一场暴雨黄昏,都藏着她无人知晓的心动痕迹。
她怕一脚踏回去,尘封三年的心事就会悉数复苏,铺天盖地将她淹没。
她早已和解,早已放下,早已释怀。
但她依旧不愿再重温那场孤独的盛夏寒冬。
“在想什么?”
温和干净的男声在身侧响起。
黎嘉晗微微抬眼,转头看去。
陆昉旸背着熟悉的画板,身上带着室外微凉的秋风,站在桌旁,目光安静落在她脸上。
他是专程来这座城市看画展,顺路找她坐坐。
三年不见,少年褪去高中的散漫稚气,眉眼愈发沉静温柔。他依旧话不多,习惯性观察,习惯性沉默,习惯性不动声色地照顾身边人的情绪。
整个高二高三,全班那么多人,唯独陆昉旸,悄悄窥见了她藏得最深、裹得最严的心事。
他从来没有戳破,从来没有追问,从来没有同情。
只是安静陪伴,恰到好处疏离,不动声色温柔。
黎嘉晗轻轻弯了弯唇角:“没什么,随便发呆。”
陆昉旸拉开椅子坐下,将画板放在桌侧,目光淡淡扫过她倒扣的手机:“不回去聚会?”
黎嘉晗轻轻摇头:“没必要。”
“不是不想,”她停顿半秒,轻声补充,“是不必了。”
有些再见,适合遥遥相望。
有些旧时光,适合永远封存。
陆昉旸了然点头,没有多劝,也没有多问。他从来不会强迫她袒露心事。
“还会想起吗?”他轻声问。
这是三年来,他第一次直白问及这件事。
黎嘉晗望向窗外漫天落木,眼神平静无波,语气轻得像秋风:“偶尔。但不痛了。”
“只是偶尔会感慨。”
感慨十七岁的自己太执拗,太敏感,太擅长自我拉扯。
感慨那场夏天太热,那场心事太冷。
感慨她一个人演完了一整部漫长盛大的青春戏,戏里人皆大欢喜,唯独看戏的她,空留一身遗憾。
“我其实一直很庆幸。”黎嘉晗轻声说。
“庆幸苏杳不知道。”
“庆幸郑卓俞从来没有给过我错觉。”
“庆幸我从来没有捅破,从来没有纠缠,从来没有破坏任何人的圆满。”
她守住了友情,守住了体面,守住了所有人的青春圆满,唯独辜负了年少的自己。
可青春本就是这样。
不是所有心动都要有回响,不是所有喜欢都要有结果,不是所有盛大奔赴都能如愿以偿。
有些人的出现,就是为了教会你——
盛夏滚烫,心事寒凉,人生总有求而不得。
陆昉旸沉默许久,轻轻翻开画板。
纸上是一幅简单的速写,画的是漫天梧桐树荫,教学楼走廊,走廊尽头站着两个模糊的少年人影。
是他凭记忆画的高二秋天。
“那年秋游下山,我走在最后。”陆昉旸低声道,“我看见你站在树下,看着前面两个人的背影,站了很久。”
“那时候我就知道,你这场夏天,注定只有你一个人熬。”
黎嘉晗鼻尖微酸,却轻轻笑了。
原来很早以前,就有人看懂了她的孤单。
只是所有人都默契地选择沉默,让她安安静静、完完整整地,自己告别那场盛大遗憾。
夕阳缓缓下沉,暮色漫过整座城市。
咖啡馆灯光次第亮起,暖黄温柔,冲淡了深秋的寒凉。
黎嘉晗端起微凉的咖啡,轻轻抿了一口。
苦涩漫过舌尖,清淡、绵长、无悲无喜。
她终于彻底明白书名的意义。
严寒的夏天。
别人的十七岁,是蝉鸣、晚风、梧桐、热烈、悸动、双向奔赴、圆满收场。
唯独她的十七岁。
是盛夏酷暑里,独降一场无人知晓的寒冬。
那场寒冬没有风雪呼啸,没有痛哭崩溃,没有争吵决裂。
只是轻轻、安静、永久地,冻住了她一整个青春的心动。
故事早已落幕。
郑卓俞和苏杳岁岁年年,安稳相守。
温杺热烈鲜活,继续奔赴自己的热闹人生。
季屿桢早已淡出所有人的青春篇章。
陆昉旸执笔山河,温柔度日。
而黎嘉晗,终于走出了那场永远停留在十七岁的、严寒的夏天。
她不再等待,不再回望,不再遗憾纠缠。
她带着一身温柔与坦荡,安静从容地,走向属于自己的、没有热烈心动、但安稳平和的未来。
风落深秋,夏事终烬。
所有未说出口的喜欢,尽数长眠于那年盛夏。
再也不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