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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盗窃者 临近五月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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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五月中旬,原本在并成二高任职高二数学组长的于琅跳槽到了并成一高,成为高三一班和五班的数学教师。
这是个有着二十五年教学经验的老教师,教过的学生遍布国内各大高校,有一部分甚至在国内毕业以后,毅然前往国外深修,而最令他感到得意的,是自己曾一手培养出省数学冠军杨权,并且这孩子在当年的全国数学比赛上获得了亚军,并因此保送清华。桃李开花,已过半生,这位已经四十九岁的教师本想在二高结束自己的教学生涯,但他却出于自己儿子的缘故来到了一高。
于琅的儿子于良今年已经是二战高考。他去年的高考成绩只稍稍高出一本线十分,按排名来算,报考一所稍微好点的二本都比较费力。他的父亲深知:一所好大学能带给一个人未来。于是没有让他报名任何一所院校。
以于良的成绩,要想在一高复读,那简直是痴人说梦。首先,一高的复读名额相当有限,高三十八个班级中只有四个是复读生班级,理科是十五和十七班,文科是十六和十八班,这四个班级都在一楼。十五和十六班招收的是去年高考就已经达到211或985录取分数线但因填报问题滑档或是分数没有达到心仪目标院校的学生,这些学生中有几个是有希望冲击清北的。正是出于成绩的缘故,一高对这些学生进行招收时既不要借读费,也不要学费,甚至他们在学校食堂吃饭都是免费;十七和十八班则和他们相反,这些学生的成绩优劣不齐,高的能过一本录取分数线,低的才二百分出头,中等的在专科和二本之间徘徊,但两班绝大多数都是中等学生。
十七、十八班的学生人数约是十五和十六班的两倍,近七十个学生在一间教室里拥挤着学习。他们都是根据高考成绩的不同拿着高价进来的,按上面三类学生来分:分数高的在一万到两万之间;中等的在三万到十万之间;低的一律默认为十万。这些都还是借读费,学费的话还要另外缴纳,尽管如此,家长们还是络绎不绝地把心怀复读想法的学生送往此地学习,毕竟拿钱换家族命运这件事,无论怎么看也是划算的。
于良在交过一万三千元后,原本是要到十七班复读的,但他的身份毕竟惹人注目,于是就有人找到了他的父亲,以退还复读费和学费,并将于良调到十五班学习为代价,希望他到一高教学。
骨气和名节固然是重要的,但虚无的东西终究无法将现实代替。自己的儿子没有一跃成才的能力,他这个做父亲的只能陪着他,鼓励他再跃一次。珍惜了大半生的骨气和名节,临退休时竟荡然无存。
他答应了一高所开出的条件,但他要再准备一年,等来年七月份时再前往一高任职,一高的校领导对他的条件欣然应允。
学校之间没有不透风的墙,在此之后的不久,二高校长就找他约谈了这件事。他是校里的老人,按理说是该挽留一下,但怎么挽留呢?现在这学校办成这个样子,教师从上到下算是“大换血”了一遍,这么多年也没给他个什么重要的职务,如果现在拿个职务去挽留呢?那这多多少少算得上是侮辱人了。因此,二高的校长并没有挽留他,而是为他着想地让他提前两个月到一高去带毕业班,让一高的校长再见识一下他的实力,证明他还“心志未泯,宝刀未老”。
他就这样在临近高考时跳槽到了一高。来之前,他来回翻阅了前几年自己所做的笔记。这几年,他的教学方法以及教学思路发生了很大的改变,以前,他死揪着难题不放,“专捡硬骨头啃”,这几年他不得不“改捡落叶拾棉花”般教学,尽管如此,很多考生临到高考也没有捡起来“棉花”。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虽有鸿志,奈何“后院起火,先烧床头”,寝眠不安,岂得坦然?名誉皆毁,清白已去,此日今生,即是如此罢了。
与父亲的心情不同的是,于良的心中充满着焦虑和不安。以成绩来说,他在十五班一直是倒数第一名,和倒数第二名的成绩往往相差十分以上。以刻苦程度来说,他敢在班里称第二,没有人敢称第一:除去节假日,他每天早上五点起床,晚上十二点半准时睡觉,午休的时候也不睡觉,下课时也不离开座位,连上偶尔下课打盹,每天的睡眠时间不足五个小时,而这样的生活习惯他已坚持了一年半的时间。
付出并没有给这个少年带来与之相应的收获。当他不小心看到别人打篮球、追逐跑闹时,他的目光在那里停留片刻,而这仅仅片刻的时间,他就因此而产生出一种极其悔恨的心理,仿佛自己做了什么触犯法律且无法被别人原谅的大错。这样的人自然是自卑敏感的,自然是没有任何朋友的,他此时也已不去想这些,全身心投入到高考的备战中去。
他不知道自己的父亲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他只知道自己能到十五班复读是他父亲托了朋友帮忙,他想自己的父亲可能就是拿一些钱,再请人吃一顿饭的事情。直至他的父亲来到一高教学,他也没明白其中的缘由,以为是父亲想开了:到哪个学校不能教学呢?非要偏偏留在二高教那些在他看来“没有希望”的学生吗?
他的父亲在学习上没少给他“开小灶”,但并不是所有知识都能被一个人完完全全地吸纳到脑袋里。对他而言,父亲所给他讲的那些技巧方法,他能掌握并学会百分之二十就已经是极限了,他不是数学天才,不是学习天才,不是好运之星,他只是一个普通得再普通不过的一个学生,一个少年而已。
高考时间的步步紧逼以及三日一考自己却屡屡垫底终于冲破了他的心理底线,他的心里开始产生出一种窃取他人知识的欲望——偷笔记。
班里的学生除他和三名男生以外全是住宿生,三个走读的男生向来不留堂,而高三的男女寝室皆是十一点半关门停电,过了这个时间就无法再进入,因此班里在十一点半时就只剩下他一人。
在灯光下,他站起身,盯着窗外看了许久,双腿才从麻木中慢慢恢复正常。他走到第一排左侧许雅洁的位置,将她总结的各科目的笔记全部搜刮。以她数次考试的平均成绩来看,这个全班第五的学生是绝对有机会冲击复旦的。紧接着是许雅洁右边的学生——这是全班第一赵莹莹的位置,赵莹莹去年只报了一个北京大学,落榜后目标依然是北大。
奇怪的是,赵莹莹的桌兜和书包里并没有任何笔记本,连练习簿上面也只是写满了解题步骤和计算公式。这样的结果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他见寻找笔记无望,便打起她练习题的主意。他翻找出半个拇指厚被订书针钉着的散装试卷,如获至宝般翻看背面大题的解题步骤——这些散装试卷是往年各个地区的高考试卷,他虽然已经做过数遍,但当前试卷上的解题步骤和解题思路是他从未了解过的,甚至连自己的父亲都从未讲过。这是一件值得反复琢磨思考咀嚼的至宝,他搂着至宝、弓着腰回到座位,将至宝折叠后小心翼翼地放进书包,之后去翻找下一个人的桌兜。
与之同时。在启智楼的楼上,一个身着黑色卫衣,戴着黑色口罩的少年游行于各个班级之间。由于启智楼上的灯光都已经关闭,巡察的教学主任也只是拿手电筒照了几下后便飞速离去,少年的身影并未被任何人发现。由于办公室锁门关窗,他一个办公室也没能进入。
当少年来到志达楼时,于良刚将第一排的座位翻找完毕。当他神色紧张地朝窗外望去时,少年正巧从窗外走过。他害怕极了,立即俯身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利用桌子遮挡住身体。少年并未在窗外停留,甚至都没朝屋里看上一眼便径直向楼上走去。
于良站起身,颤颤巍巍地走回座位,将笔记塞到书包里。他再不敢继续翻找下去,收拾完书包,关上教室的灯后便向家走去。
于良现在的家是一个老小区,这是他父亲在他考上这里的高中后所买的。以前,他们一家三口住在二高的老校址——政府街那边,他的母亲那时还是一名中学的地理老师。后来,他考上高中以后,母亲辞去了工作,和他一起住在这里,父亲住在二高校园里,并不经常回家。现在,他们一家三口算是团聚了。
当他走过锈迹斑斑的大铁门,走进小区里沙石遍布的路上时,他的心里涌现出一种莫名的悲伤。当风吹过落叶,轻抚他的脸庞,他的眼中似乎进了沙子,豆大的泪珠一颗颗从脸上滑落在地。他听得到泪珠掉落的声音,仿佛一粒尘埃掉落在泰山之中,既是必要,也无所谓。
当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门时,父亲正坐在茶几旁。父亲戴着眼镜,支起一盏小台灯,全神贯注地研究本省的一些教育机构所编写的试题。
在他从父亲身后走过时,他的父亲注意到了他。父亲合上试题,扭过头对他说道:“厨房的锅里有饭,我已经热好了,你记得吃,晚上记得洗完澡再睡觉,能睡得更踏实。”说罢拿起书起身后向房间走去,在走到门口时,他突然想到了什么,于是再次扭过头对他说道:“下次不要学这么晚了,省的第二天没有精神。”
不等于良回话,父亲便已走进了房间。
他将台灯关上,将包放进房间后,来到厨房将余温尚在的饭菜端进房间,手也没洗便吃了起来。宵夜过后,他来到洗手间洗澡。之后回到房间开始整理笔记。
四个人的笔记和试卷按科目堆成了六小摞,他将这六摞笔记藏在书桌下面后,才躺到床上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