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浪》旧日沉沦

7、恋爱 周日下午五

　　周日下午五点半时，安收骑着电动车来到祁丰家门口，他站在门外大声呼喊祁丰的名字。祁丰此时正在吃晚饭，听到声音后为他开了门。
　　两人相对站在门的两侧。安收见祁丰疑惑地看着自己，连忙解释道：“于笠把你的车子骑去学校了，我来送你上学。”
　　祁丰让他进屋先坐一会儿，他看到祁丰的母亲还坐在厅屋里吃饭，于是推辞着没有进去，祁丰看出了他的不自在，于是不再强求，跑上楼开始收拾书包。
　　祁丰的母亲见他跑上楼，于是从厅屋走出查看来者，在看到门口坐在电动车上的安收后，她热情地邀请安收进屋去坐，安收婉言谢绝了她的好意。
　　上学路上，安收一时竟不知道该开展什么样的话题了。他从知晓祁丰父亲已死的事实开始，心底里便有了一丝对他的同情，并且这同情渐渐演化成友谊的主调。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问到不该问的话，于是一直没有开口说话。
　　祁丰看着他的背影，开口问道：“你以后想去哪里？”
　　安收似是没听清般问道：“什么？”
　　祁丰再次问道：“你想上哪所大学？”
　　安收想也没想便回道：“我还没想好，你呢，你想上哪所大学？”
　　祁丰自信满满道：“岄州大学。”
　　“没听说过，在什么地方？”安收问道。
　　“上岄。”祁丰回道。
　　“离咱们这里多远？”安收问道。
　　“大概一千多公里。”祁丰回道。
　　“你为什么想去那里？”安收问道。
　　“因为岄州那里的风景好。”祁丰回道。
　　“风景好？就这么简单？”安收疑惑道。
　　祁丰听后反问道：“那不然呢？”
　　安收对这个理由已想不出任何用以辩驳的说辞，只得以沉默来同意他的说法。
　　大约二十分钟以后，两人才到达充斥着叫卖声且人潮拥挤的一高校门口。祁丰刚下车便开始寻找自己的自行车。他的包里有锁，为了防止车被偷，要先将自行车锁起来。
　　安收将电动车停好后回来找他，此时他仍没有找到自己的自行车，安收便笑着为他指引。
　　自行车上锁以后，两人才并肩走进校园。
　　在启智楼下，祁丰不经意地回了一次头，竟看到赵羽手里捧着一杯奶茶在和一个女生说笑，不过他并不知道那个女生是谁。赵羽也看到了他，两个人就这样在不经意间对视了一眼。
　　两人进班之时，赵瑞正和班里的几个女生讲赵羽和傅晓洁的绯闻，祁丰这时候也想起昨天闲谈时赵辛所说的话，于是明白过来刚才站在赵羽身旁的女生应该就是傅晓洁。此时的他并不想管这些许闲事，于是充耳不闻，全然一副没听到的样子。
　　祁丰的位置被一个女生坐着，他走上前，让女生挪挪位置，那女生只斜着眼撇了他一下，随即将目光转回赵瑞身上，继续和赵瑞进行刚才的闲聊。祁丰带着怒气再次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女生才看着他，“切”了一声后起身离开，女生们也不欢而散。
　　祁丰并不想和她计较，于是将书包放到座位里后开始看书。
　　赵羽走进教室时，刚才在一起聊天的女生们都捂着嘴笑他，他疑惑地回到座位开始学习。
　　坐在赵羽后面的一个女生终究还是没忍住吃瓜的欲望，开口向他问道：“你和三班的傅晓洁？”
　　赵羽心中的疑惑被解开，但他只是陪着傅晓洁去书店买了本书，和她并不是班里女生们所想的那种关系，可即使和她解释说这是一场误会，她也不会去相信，他明白：在个人已认定的事实面前，任何解释都是徒劳。他没有回头，装作不明白的样子反问道：“怎么了？”
　　女生见他揣着明白装糊涂，于是挑明问道：“你们俩谈了？”
　　赵羽的脸上并没有浮现任何表情，而是淡定地回答道：“没有。”
　　女生仍不死心，还想继续询问之时，周奕却走进了班里，班里顿时鸦鹊无声。
　　周奕坐在讲台中间，一句话也不说，从讲台的桌子里随手拿出一本书便看了起来。讲台下的学生们对此早已司空见惯，不说话就是代表着没有事情要说，这一节课上自习。
　　周奕虽在写题，但后面女生的话使他忍不住去想这件事，他虽然不在意女生们的讨论，但若是这些话传到傅晓洁耳朵里，她一个女生会不会在意呢？于是手上的笔迟迟没有动。他告诉自己不要想这些事情，认真做题就行，但当目光转到题上时，他竟又忍不住去想这件事所带来的后果。他无法克制自己去想这件事情，打算放任这种想法产生以及延伸，好好想想怎么解决。于是他收起数学练习题，拿出语文书后开始翻阅。
　　他想，首先应该找到传播消息的人，向他澄清自己和傅晓洁之间的关系，让他别再传播谣言。可这个人是谁呢？他开始回忆起自己和傅晓洁在书店走出后一路上所碰到的眼熟的同学——韩若华吗？她应该不是，自己虽然和她见过几次面，但她看上去无论如何也不像是在背后嚼舌根的人，更何况她和傅晓洁是一个班的，两个人关系还不错；张平吗？更不可能是张平，人家张平才懒得理他和傅晓洁的事情；于昊吗？于昊倒是有可能，毕竟这小子平常就不大着调，爱逮着人开玩笑，但他似乎只逮着那几个要好的朋友开玩笑，不大熟悉的人他是连招呼都懒得和人打的…到底是谁呢？他想了半节课也没想明白，回忆的这许多人中，有一部分他是知道对方性格的，他不知道性格但些许熟悉的人大多在别的班，人家至于造他的谣吗？他突然想起自己在楼下和祁丰对视过一眼，会不会是祁丰呢？他在心里自我问道，他平常看着挺老实的，会无缘无故造别人的谣吗？他心里却是不敢百分百确定不是祁丰传播的，他想：下课的时候去问一下吧。可他会承认吗？算了，承不承认都无所谓，自己只是想要一个让自己怀疑他人的答案而已。
　　下课后，赵羽走到祁丰身旁，对他说：“我有事找你，你出来一下。”
　　祁丰虽一脸茫然，但还是跟着他走了出去。
　　两人站在走廊里，赵羽开口问道：“我和傅晓洁的事是你传的？”
　　祁丰听不明白，满脸疑惑道：“什么事？”
　　赵羽看他的表情确实是不明白，刚才所想的话一时竟说不出口，于是回道：“没事。”
　　祁丰疑惑地向教室走去，只留下赵羽仍旧立在原地思索。
　　赵羽的疑惑并没有持续太久，当他走进班里时，正巧看到赵瑞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和另一个女生聊天，主角正是自己和傅晓洁。赵羽终究还是个理智的人，走上前后并没有和她们吵嚷，而是客客气气地说道：“你们误会了，我和傅晓洁只是朋友。”
　　几个女生虽一脸不信，但总不至于当着人家的面继续讲这些话，于是纷纷露出别有深意的微笑后离去。赵羽意识到自己误会祁丰了，但所幸他刚才的话祁丰并没有听懂，他不至于要为自己的怀疑而去道歉。
　　女生们所传的谣言他无法去解决，毕竟自己无法将所有人的嘴都给堵住，他只能和傅晓洁保持距离，以使谣言不攻自破。
　　人一多想就容易出问题，并且想法会朝不可想象的方向延伸——正处于少年时期的赵羽的心里也生出了对爱情的憧憬，他开始重新审视自己和傅晓洁的友情，并判断这种友情中存不存在，或者是可不可能存在爱情。
　　两人第一次见面是在并县路的新华书店里，当时傅晓洁手拿着一本狄更斯所著的《双城记》，坐在书店的东北角。他第一次见到她时，就觉得她很漂亮，于是他壮着胆子走上前背诵道：“那是最美好的时代，那是最糟糕的时代，那是智慧的年代，那是愚昧的年代…”
　　她看着他，嘴角渐渐浮现出微笑，并将书翻到首页后念起第二段来：“英格兰的皇帝宝座上有一个长着…江山永固、国运绵长。”
　　他尴尬地笑了笑，因为自己只记得那最有名的第一段，于是他岔开话题问道：“你认为那个年代怎么样？”
　　她明显有些没缓过神，愣了一会儿后才念出第一段临近结尾时的话：“不管它是好还是坏，都只能用‘最’字来形容它。”
　　他更觉得尴尬了，于是识趣地走开，在书架上寻找《莎士比亚悲喜剧全集》。他一直有一个当编剧的想法，并打算在学习压力并不算太紧张的高一高二这两年的时间里写出一部话剧。他先前拜读过老舍先生的话剧——《茶馆》和《龙须沟》，也看过西式风格的一些话剧，如《浮士德》、《普罗米修斯》等。在永仲县看《浮士德》时，他才十岁，只觉得话剧里的人说话很有意思，但着实看不懂在讲什么，时至今日，他连《浮士德》的书还没有看完一半。
　　他觉得，西式话剧和中式话剧所表现的东西不同，西式的无论是剧情还是表现手法，都有些偏“理想化”和“文雅化”，而中式的风格则较于偏“现实化”和“通俗化”。当然，这只是中西话剧的其中一部分，并不能代表全部话剧。
　　由于书店里没有设置座椅，所以来此看书者皆席地而坐。今日来看书的人少一些，稀稀疏疏地靠着四周的墙坐下，谁也不去打扰谁。他靠着北面的一堵墙坐下，与文学类书籍的牌子相对。
　　大约黄昏时分，傅晓洁手里拿着两瓶矿泉水站在他的面前。她拿着矿泉水的一只手伸向他，平静地说道：“请你喝水。”
　　他犹豫着接过矿泉水，拧开瓶盖后抿了一小口，不知是出于紧张还是什么原因，他竟被这一小口水给呛住了。她看到他些许狼狈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他看到她笑以后，也跟着笑起来。他想要请她吃饭，但她拒绝了。两人后来在书店门口分别。
　　自从那次见面以后，两人便渐渐熟络起来，成为朋友。在那以后，他一直以朋友身份自居，从来没想过要和她谈恋爱这些事情，满足于当下的关系。如今回想起来，或许第一次见面时他确是抱着这种想法接近她的，可现在再理清两人的关系时，他的思绪竟不自觉地偏向于想和她谈恋爱。朋友能不能成为情侣，这着实是一个尴尬至极的问题。
　　他好不容易将精神集中到做题上，在放学铃响以后又待了近半个小时，十点半才收拾书包走出教室。好巧不巧，傅晓洁这时候也刚从教室走出，两人在楼梯口碰面。他想装作没看见快点下楼离开，但晓洁叫住了他，问他怎么不等自己，他尴尬地笑了笑，只能谎称自己没有看见。
　　晓洁突然问他：“你喜欢我吗？”
　　他的心里一颤，脚步随之停了下来，他看着她昏黄灯光下的面庞，那双眼睛比天上的星星都耀眼。他没想到她会将话如此直白且自然地说出，他的心里也因此而变得忐忑起来，他只是看着她，没有任何回答。
　　晓洁也停下脚步，两个人便站在一楼的楼梯口相互注视着对方。她再一次问道：“你喜欢我吗？”
　　赵羽此时回过神来，结巴着回道：“喜，喜欢。”
　　晓洁看他说话结巴，忍不住笑出声来，他也跟着陪笑，气氛因此稍稍缓和一些。
　　赵羽感到脸上一阵发烫，相必脸上此时已经通红。他闭上眼睛，进行一次深呼吸，调整好心情后问道：“那你喜欢我吗？”
　　与他所表现出的羞怯不同，晓洁则是自然大方地回道：“喜欢。”
　　当关系转变的那一刻起，两人之间的氛围也开始变得微妙起来。正如芒果过敏患者经过治愈，第一次体会到芒果的美味。
　　两人互表心意后，赵羽竟不知如何说话了。晓洁的左手慢慢伸向他的右手，他的右手下意识地躲闪了一下，但当他看到是晓洁的手时，他竟鼓起了勇气主动去握住她的手，两人便拉着手在黑暗中走到校门口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