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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梦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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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楼和六楼不同,整个层高都正常了许多,甚至过高了些,显得更像商用建筑。
走廊两侧挂满油画,从文艺复兴到印象派,十多种不同时代风格的画作被规律地陈列在铺满暗金色蔷薇花纹的墙上。
两人没走几步就到了走廊尽头的房间。
房门是实木的,极其沉重,花藤状的银色浮雕围满门框,一直顺下来缠绕着镶金的把手,似乎推开门就能看到奇幻世界。
“我们到了。”
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极其奢华的房间。
梨木雕花的大床上铺着冰岛雁鸭绒的被子,左侧是独立的衣帽间,内置声控全自动衣柜;右侧是独立卫浴,安有足以容下六七人的堪比小型泳池的浴缸;房间中央挂着欧式水晶灯,四周镶着入墙的水晶灯做配合;地上铺满波斯风格的手工地毯,一直延伸到阳台;靠窗立着一张乌金实木书桌,由于面积太大,另一侧就是功能完整的缩小版茶台和全套汝窑茶具。
这里充斥着一种不伦不类的长辈最爱中西结合混搭风,可谓是什么都像,就是不像学生宿舍。
杨青淼踏进房间后瞪大了双眼,情不自禁感叹道:“都是学生宿舍怎么差异这么大?你偷偷给那些鬼怪交钱了?”
楼云天见她没把注意力放在这乱七八糟的混搭风格上,暗自舒了一口气:“我也得找得到地方交啊。”
楼总常常自称中年有为的著名企业家,别的不说,审美是典型的中年暴发户水平。
问题是他不知哪来的自信,不仅不肯信专业的室内设计师,还非要给人家上好的设计指手画脚,导致设计师通宵改了无数版稿子。
最后小楼在针对楼总审美霸凌的不懈反抗下,成功获得一个混搭得难以入目的奢华丑房间——还是偏公主风的那种。
据说楼总当年是想要女儿的,童年的小楼还被强行套过公主裙。
虽然小楼没记忆了,但他可爱的小模样被记录在楼总珍藏的录像带里,时不时还被翻出来看。
总之小楼没出装修钱,只能咬牙接受了亲爹审美的折磨,他唯一能做的有效反抗是坚决不将聚会开在自己家里,也不带任何一个朋友回家,还因此被吐槽过太高冷了。
小楼心里苦,但小楼说不出。
“那你怎么运气这么好,住这么好的宿舍?”
“因为这根本就不是宿舍,我们学校不要求住校,这是我现实里的房间。”
“哦,自己家啊,那就说得通了。”杨青淼认真点点头,话音未落又陷入沉默,她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更加疑惑地问,“但你家为什么会长得跟游乐会所一样呀?准确来说是那种针对中老年人的洗浴中心。”
“……”
杨青淼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帅哥,又看了看整个房间的构造,大大的眼睛,满满的疑惑。
她见楼云天没回答,下意识觉得是自己问了什么不该问的事儿,或许还跟如何离开这个鬼地方有关。
于是她脑洞大开,猜测楼云天的房间其实本身就是一个拼凑的点,把不同空间拼成了一个屋子,所以他才能那么快就意识到这里不对劲了。
她越分析越觉得自己的推测天衣无缝,这么乱七八糟的装修简直就是明晃晃的提示,就差把答案塞进人眼睛里同时拉着警报大叫这里不正常了。
这小子还真是好运气,不像她被那个与高中宿舍一模一样的空间狠狠骗了那么久才发现不对劲来。
见杨青淼的上下打量自己的眼神有些古怪,楼云天疑惑极了:“你在想什么呢?”
对方摇摇头:“没什么,就是感叹你的运气太好了。”
“我运气好?运气好还能跟你在这儿大眼瞪小眼?”楼云天失笑,“要真的运气好,咱俩都不会在这个地方遇见。”
“也是哦……但你看你这个房间乱七八糟的,很明显就能反应过来不对劲了呀。我听你一通分析还以为你智商多高呢,结果还是因为运气好看到这个房间了才能反应的过来啊!”
杨青淼总结:“所以说你运气好也没问题吧。”
“你什么意思?”楼云天感觉到一丝不妙,“你是觉得这个房间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从而提醒了我?”
“……难道不是吗?你不是因为拥有了一个混搭寝室才反应过来这里不是现实的吗?”
杨青淼挨个指着周围的物件:“中式的桌子、西式的床垫、波斯风格的地毯,还有洛可可时期的阳台!这么明显了都不算?”
“……”
楼云天曾猜测过楼总的土大款审美或许会在他人生某个微妙的时刻带来巨大的心灵创伤,但他从未想过会是如此猝不及防。
简直是生吞苍蝇一般的胃疼。
“其实我房间真长这样,和这里无关,现实里就装成这样的。”
他思索再三,加了一句:“我爸装的。”
偌大的房间里一片死寂,只留下面面相觑的两人。
良久,杨青淼突然认真而尴尬地鞠了一躬:“对不起。”然后整个人都僵住了。
小楼同学梗住,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淡淡回了句:“没关系。”接着迅速转过头去看他那张做工精美的大桌子。
一个屋子里有两个人都在社死。
……
校园门口,长长的警戒线顺着车道将校园和居民区隔开。
几只麻雀蹲在学校的围栏上叽叽喳喳叫着,却没有任何一只飞进校园,似乎是被无形的屏障排斥在外。
随着和总部连上线,一切准备就位,两名全副武装的执行官先后脚走进了校园。
宁队离开前最后看了戴墨镜的下属一眼,叹了口气,故作严厉地说了声:“好好带队,别丢我的人。”接着就关上了沉重的老旧铁门。
戴着墨镜的年轻人向警戒线内的二人挥了挥手。
虽然没有任何一个人回头看他,但他依旧挥个不停,直到两道高挑的身影缓缓消失在校园里才恋恋不舍地离开校门口,开始指挥部署。
街角的十字路口站着几名身穿制服的警员,正在跟几个穿着休闲服的人交谈。
其中戴着墨镜的那位将墨镜推到脑袋顶,看上去像个没正形的街头流氓,嘴里却念着正事:“今天辛苦几位了,最后得再麻烦您帮忙确认一下资料,这里显示第一次失踪的人是该学校的新校区那边的高三学生,据学校说是学习压力大逃学了,但事后既没有回家也没去朋友家,班主任去附近的网吧找了个遍也没找到。”
“没错,孩子家长在外地工作,赶回来已经是一天后了,到我们所来报案大概是下午那会儿,正好是我值班,记得比较清楚。当天我们技术部门的同志翻遍了附近几个区县的天网,孩子最后一次出现就是正在翻墙进这个学校,”
警员有些紧张,他刚工作没两年,第一次遇见上头派人来调查的大案子,怕自己掉链子,恨不得把一切细节都一丝不落地和盘托出:“虽然监控有拍到了这孩子,但内容挺奇怪的。”
年轻人推了推墨镜:“哦?您说说看?”
警员叹了口气:“你说这人又不会凭空消失,但我们进学校查了一圈,里面只有装修到一半的工地,不要说孩子了,连活人都找不到——因为工地款项拖着没结,最后那点工程一直没做,要我说就是烂尾了。”
“更奇怪的是,接下来一周这个学校又陆续失踪了三四个学生,几乎都是这么突然就不见的!同志,你说有没有可能是什么犯罪分子搞拐卖人口啊?外边儿好几个大园区呢!”
“额,这点您就放心吧,我们已经有了些线索,可以和您保证,跟人口买卖绝对没有关系。”年轻人尴尬一笑。
“哦……那就好那就好,”警员看了眼不远处一身黑色西装的执行官,小声问,“我冒昧问一句啊,咱们今天这两波来的都是九局的领导,但为什么看上去……这个,几位穿的不太一样啊,是不同部门的吗?”
面前这位穿得像刚从潮牌店抓来的年轻人看着不靠谱,但据说跟他一起过来的都是省里下派来调查失踪案的特殊部门成员。
他们单位的代号是九,具体负责什么事物也没跟警员们说,简直是身份成谜。
这个失踪案似乎没那么简单,是个难得一见的大案子,上面下了指示,要求案发地所在辖区派出所的人全力配合。
警员们不敢怠慢,在这堆神秘部门的成员们刚到时就迅速响应,应其要求把校园附近围了个结结实实,连窗户靠校园方向的住户都被暂时安排去了附近的酒店居住。
可刚做完这一堆工作,神秘的九局就又来了更多的人,这次来的人还都穿着黑色正装,看上去不像是来执行任务,倒像是来哭坟的。
“哎呀,个人爱好而已,和职务没啥关系,不然您瞧我这——”年轻人说着一低头,墨镜掉回眼前,“也不是戴上就得给人算命去呀。”
警员调侃道:“那你们穿衣还挺自由的哈。”
年轻人笑了笑,却不接这个茬了,重新把话题带回到案子上:“辖区一个月内确定失踪的人数是七人,其中六人都是附近学校的未成年学生,两名成年人里还有一个是该学校新校区的老师——他们都是在你们所报案的吗?”
警员有些尴尬,这些秘密机构多的是保密问题,他就不该多嘴一问。
这样想着,他连忙回说:“对对对,那个女老师是最后失踪的,我记得是同事给报的案,她家人似乎不住在咱们市,除此之外都是家长来报案的。”
“好嘞我知道了,谢谢您。”他笑着又推了推墨镜。
告别了警员,季予行重新站到学校门口,安静地凝视着夜色下一片寂静的校园。
逼仄的过道,老旧的校舍,翻起胶皮的跑道,一切都是那么陈旧,需要被淘汰的陈旧。
所谓的翻新也不过是重新修了行政楼,新建了图书馆,还挖了一个水池,池上立着一个修了一半的中式凉亭,反而最该修整的教室和宿舍还是破破烂烂的。
“小季啊,你说林队这回怎么不太对劲啊。”寸头男见他一个人呆着,凑上来搭话,“他不是一直以来都跟块冰一样没什么人类的感情,从来不会徇私吗?这回怎么还答应了宁队,让他跟着进魇境?”
季予行双手环抱胸前,摆出一副神棍的架势:“啧,天机不可泄露。”
紧接着就被寸头一巴掌拍到后脑勺,拍得一个趔趄:“在我面前装什么呢?知道就说,不知道就闭嘴,还拿乔起来了。不可泄——露——有什么不能露的!”
“王哥你的铁砂掌会要人命的!”
“我都没用力,别装,过来给我看看,”名叫王祐的寸头执行员上下打量了他一会儿,没好气地说,“哪里有问题了?这不上好的吗。好了,你知道些什么吗,知道的话给哥讲讲?”
季予行叹了口气:“行吧行吧,王哥,你知道亲属是魇境受害者就不能进的这个规定是谁定的吗?”
“谁?”
“就是林队本人。”
王祐瞪大眼:“啊?!那他这次是……”
季予行给他使了个眼色,让他小声点:“之所以会有这个规定,是因为那一次,就是咱俩刚进来那年,在西边联合行动那回。咱们局里本来就是自己的人中了招去营救,哪知道进去之后才发现人家中招完全是被亲姐姐坑了。”
“那次联合行动不是在海外吗?怎么还能遇见她姐?”
“她姐留学呢,刚去没几天就被卷进魇境了,都不知道是纯倒霉还是也有天赋——反正现在人没了,也没答案了。她妹妹呢,倒也是个有些天赋的执行官,局长本来打算好好培养,当时正跟着林队学习,没想到单独行动一回就因为亲姐忘了行动准则……唉,后面姐妹俩都没了。”
王祐挠挠头:“那回副本全军覆没了?没听说啊。”
季予行举起一根手指摇了摇:“哪可能呢,你忘了林队是干什么的了?”
“我说呢,要真有那么大事故怎么可能没报告。”
“林队救下了绝大部分人,除了一开始就卡在‘现实’里彻底被魇境吞没的,就只有这姐妹俩没活下来。”
季予行一摊手:“现在你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个规定了吧。”
“诶你等等,这不就更无法解释为什么这次林队让宁队一起了吗?”
“嘿嘿,所以说天机不可泄露呀,”他躲过王祐的巴掌。
“得了吧,我看你也不知道!”
季予行避开王祐的目光,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模糊的画面。
画面中,戴着墨镜的年轻人正焦急地说着什么,而桌前的人却无动于衷。
不知多久后,那人似乎觉得厌烦,打算离开,一起身就被年轻人抓住胳膊,继续苦苦恳求。
到最后,年轻人几乎快跪了下去,可膝盖还没落地就被对面的人拦住。
“你这样,他不知道吧。”
年轻人愣了愣,摇了摇头:“你别跟他说。”
他看见对面的人点了点头,忽然笑了,像是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那人说:“好,我答应你。”
接着,他似乎觉得自己说的话有歧义,于是又添了句:“我答应你刚才求我的事。”
四周安静得过分,黑夜中似乎一颗星星也看不见。
等季予行从记忆里回过神来时,王祐已经离开了。
他对着王祐的背影沉默许久。
直到同事们喊着加餐的声音传来,他才整理了一下被王祐拍乱的衣领,一边朝他们走去,一边自言自语地喃喃道:
“或许他这次……心软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