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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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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茶店很好请假,我不知道自己能否出去。大概率是出不去的。莫如衷听到我的请假理由后,挑了挑眉毛,他和我是一路人,因此有些话我们不必说的那么明白。
“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没打消出去的念头?”
“这次……可能不一样。”我心虚地说。
“嘛,那你去试试吧。要是成功的话记得给我带点特产。”
我什么也没带,因为我知道离开的过程是很短暂的。我只能走到小镇的边缘,这更像一场徒劳无功的行为艺术。手机、充电器、一个充电宝,微信里有两千块钱是莫如衷预支给我的工资。我知道他喜欢我,如果一个人一直在你背后看着你做的一切,那他就是爱上你了。他有钱,长得又帅,和我一样保守着一个秘密。我想,他是一个最佳人选。跟他在一起,我就不用担心学历、工作、还有一切。
其实在那封邮件前面还有很多邮件,都是许若发的。从九年前开始,他一直装作和我有联系的样子,尽管我从来没回过信。他从哪里得知的我的账号?所有事情,我都从这迟来的邮件里知道了。许若一路上都如鱼得水,交到了朋友,上了最好的学校,搞了竞赛获得保送名额,最后放弃保送参加高考。他尽做些费力不讨好的事情,他周围的人偏偏支持他做这种决定。他说没有我感觉有点寂寞,想念我这个以前的朋友。他说,姜维贞,你干嘛不回我的邮件呢,这个账号被你放置了,密码忘记了?于是他一段时间都没联系我,后来,他又重新给我发邮件,他写,姜维贞,我要回老家一趟。
老家,这个小镇被他叫的那么生疏,他回来是想做客人还是做主人?但是他真的回来了,穿的像个小混混,在自己身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又考上了全国最好的大学。我们过的不是同一种生活,刚刚出生的、还没社会化的那段时间,是我唯一能够接触到他的时间。现在他遇到我,只能向下兼容我。我这辈子、都没办法、比他好。
所以我决定去盐怀大学看看,我明白大家都是普通人,就算天才也有应付不来的事情,没有人是完美的,只是我心怀芥蒂,我的好胜心与自尊心把我和他们进行比较,告诉我,你不如人家。
跨过这条线,走向那边的水泥路,过十五分钟会来一辆巴士。这十几米的路,是我一生无法跨越的鸿沟,我曾经在道路这边看着那边的景色,也顺着水泥路走到不能再走,我知道我永远无法跨越这条无形的线。我不抱希望地迈开步子,在我离开的时候,会有一辆车擦着我过去,道路会裂开一条深不见底的缝隙,会下起大雨把我淹没,就算小镇毁灭,我都不能离开。怀揣着巨大的代价,我走出了一步,我知道那条无形的线在哪里,我试探过无数次,也尝试着在这里杀死我自己,我是无法离开这里的。这么想着,我却轻易迈过了那条线。
我在水泥路中央站着,目瞪口呆地看向原先我所处的位置的一切,弯弯曲曲的黄土地,上面遍布车辙和石子,本来我也身处风景之中,现在我变成了旁观者。我彻底离开了这里,身后就是小镇的一切,所有过去都被否定的时候,我看着自己的双手。
祂没理我,或者说,在不知不觉间,我跨越了束缚自己的规则。我想,也许是自己都认了自己身上的枷锁,不抱希望地认为自己根本无法离开的时候,人就能轻易离开。我站在墙外,想,我当然不会回去了,我要跑的很远,越远越好,我再也不要回来了。
巴士来了。我来不及给莫如衷发消息,他在奶茶店等着我回去,我们都认为我会失败。我突然觉得,我不能抛下他独自离开,尽管,他也许对离开抱有希望。
我给他打电话,对他说,我失败了,你来接我吧。
一旦告诉他,他就再也出不去了。意识到自己仍有希望离开这里是很危险的,我想。我猜测,只有对自己的处境绝望的时候,我才能离开这里。我觉得胸口横压着的一股重量顷刻散去了,无论如何,我不会再回去。
莫如衷来的时候,我躲在他的视线死角那里。他四处张望着,拿起手机给我打电话,我趁他没做好准备的时候,一把把他拉了出来。
我没法拉他出来,手指没法碰到他的手腕。我能出去不是因为我知道自己出不去,至少不是因为不知情。莫如衷看着我,很吃惊:“阿珍,你出去了??”他知道我这么久,一直以来的尝试。我不知道,也许这个世界只是一个被设定好的程序,而我只是卡了bug才能离开这里?突然我开始怀疑外面世界的地图是不是没有做好,我现在离开能看到的是什么呢?知道自己是游戏人物,一定非常不好受。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还以为能把你也拉出来,对不起……”我失落地道歉。我无法触碰到他,那是一层透明的、无形的壁,在我伸手触摸的时候,会把我弹开。
我又一次开始怀疑这个世界的真实性,曾经我也认为世界是唯物的,所谓的神灵都是骗人的,后来所有的巧合都把我的世界观推翻再重新构建,我有时看着自己的双手,却在怀疑我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我和别人是一样的人吗?我被生出来,就是为了做祭品的吗?
莫如衷对我打了个手势安慰我,他总是那么不在意,好像所有事都无法把他压塌,他说,声音传到我的耳朵里是一副良药:“阿珍,别害怕,我没事啊。你再也别回来了。有事就在手机上保持联系。”
我们说了几句话,巴士来了,我跟莫如衷告别。现在我又剩下独自一人。但是我的脚步从来没有这样欢快,所有的东西都是陌生的,沿途的深绿的树林、金色的麦田、发电的巨大白色风车,几只绵羊被放在高速公路旁的草地吃草,在我旁边的旅客一波接着一波离开,这次我也是离开的一员。
我没回复许若的邮件,我会直接去找他。
我到盐怀了!这是我们的省会,从小我只听过,在教材上看过图片,在电脑上搜索过本地的论坛。所有困扰他们的烦恼,在我看来都是天方夜谭。如今我真的亲眼来看看这个地方了,有很多我从来没接触过的娱乐店面,有二十多层楼高的居民楼,仰头看几乎和云雾同高。我一个人走在完全陌生的道路上,看着我完全不知道是卖什么的英文、日文店名,里面的装修很豪华,放我在这样一个大地方,我会迷路的。
来之前我下载了导航,只要点开手机,就连出租车都可以在网上叫到,大家穿着的衣服,就连休闲款都很潮,只是街上没有像许若一样浮夸的人,他就算在这个地方都是最特立独行的一波人,让我感觉有些好受。我们,可以这么说,如果他变得合群,那我宁愿把过去的自己杀死。
我在这边玩了几天,看了些我想看的东西。这边很多美术展、话剧、电影展,还有一些我以为我这辈子不会看到的演唱会和live house。我快速游荡在这个属于夜晚的城市,疯狂汲取一切能让我焕然一新的东西。
我买了一些这个年纪年轻人常穿的衣服,不过到见许若的那天,我还是穿来时的那一身。
我没事先通知,直接打车到他们学校门口。
网约车上,司机看了我的目的地,没忍住问我——盐怀大学的啊?
我沉默了一下,说是。
我的头脑和声音一起沉默了,那之后司机还说了什么,我忘记我怎么回答的,只是以上帝视角,把原本的我的灵魂剥离出来,看着我在那边几乎谄媚又带着点微不可察的傲慢,笑着对司机说盐怀大学的事情,好像我真的经历过在那里的生活一样。
下车的时候,我才从第三人称转成第一人称,司机很开心,跟我说了再见。我也对他说再见,关上车门的一瞬间仿佛人格切换一样,我唾弃我自己。盐怀的大门就立在我面前,引诱我进去,我却没行动。
进去的话,要出示学生证吗?我很疑惑,我看许多和我一样年纪的人大摇大摆地走进门去,保安看着他们穿行而过,用手遮着打哈欠,下一秒就捉住一个装作学生混进去的人,要他把学生证交出来。
那个人长得不是学生的样子,秃顶、畏畏缩缩、背着很大的黑色书包,里面不知道放了什么东西。他很显眼,难怪会被保安拦住。我叹了口气,大摇大摆地走过去,通过的一瞬间,我好像真的是这个学校的学生了。
很多人,一个学校的人加起来比我们的小镇人要多得多,我这辈子第一次看到这么多同龄人,高的矮的,各式各样的,每个人都神色不一,生动的仿佛这才是真实的世界。我们那里,整个高中就几百个人,同龄人都土土的、恹恹的样子,仿佛只是披着年轻人皮的老人,下一秒就会化为泥土。我看的眼睛疼,不禁揉了揉眼睛。有一瞬间我想,许若只是一枚钥匙,等我到达目的地后他就会被我忘记,但是下一秒他就变戏法一样出现在我面前,跟我打了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