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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序章二 ...
序章二
“孬孬,下面啦!你去东头叫圣俞来一块儿吃!”
奶奶套着大花围裙,在小灶旁下着面,旁边儿是方才和面的铁盆和案板,台面净得不染尘埃。
要说吧,这老太太年纪也不是特别大,可这人经历的太多就会有和沧桑感,头发是银白的,脸上沟壑深深地陷在鼻侧。
“好嘞!”司玉在脸盆里稀里哗啦地洗了把脸,鼻尖眉梢发丝还向下淌着水珠,光下晶莹透亮地闪着金色白色的光丝,衣服被挽在臂肘上。
司玉甩了甩手,抹了抹脸,向门外奔了去。
村子里已然热闹起来,有的人家还睡着懒觉,有的早已起来忙活。
“诶?玉孬孬找圣俞去?”
“是呢!方姨早!”司玉跑着冲方家的姨姨喊着,司玉白白净净的脸蛋儿带着尚未褪去的婴儿肥,跑起来还微微有些颠动,笑起来明眼眯眯。
跑到了东头,司玉一闪身从门缝里钻了进去。
“希———!”
司玉正要开口,猛地发现希圣俞正在一楼窗子边的书桌上睡得正酣,灰色纯棉卫衣,银白的头发挽起挂在脑后,头枕着手,压着不知画着写着一堆什么的纸。旁边还有个闹钟。
闹钟?
司玉方摄手摄脚地关了开了一宿的台灯,一扭头就看见了硕大的倒计时。
5!
4!!
3!!!
2!!!!
司玉忙是伸手去按停。
“滴滴滴,滴滴……”一串清脆且不悦耳的铃声划破寂色,司玉面色唰白地杵在那儿,显然是被吓得不轻。
只见希圣俞把窝在右手肘里的脸挪了挪,抬起仿佛有八百斤沉的左胳膊。
“啪”地一掌精准抡在了烦人的闹钟上
结果,发现闹钟是热手的。
闹钟?
这是闹钟吧?
还在周公那边留了一半神的希圣会脑子此时并不大灵光,甚至捏了捏。
一千个问号在希圣俞的脑子里奔驰而过,然后是一个硕大的感叹号!
这是人!
这是人?人?!
希圣俞终于收了那一半神,猛地坐直起来。
!!!!
气氛一时非常凝固。
希圣俞用左手挠了挠耳后,睡眼蒙胧地瞪着司玉。
司玉的嘴角呈一个诡异的弧度不断抽搐着,越挑越高。
终于迸发出了足以吓醒他希哥哥的笑。
???
希圣俞一脸震惊:“干麻呢你?”
司玉笑得眼泪都快下来了,指着希圣俞的脸:“你,哈哈!你自己,哈哈,自己看!哈!哈!哈!”
希圣俞抄起手机,左边脸蛋儿上是洇出一大滩的墨迹,额头当中是压得赤红像小太阳般的睡印。
他抬手搓了搓,搓开了那团黑墨,司玉已经笑得蹲下了。
希圣俞抬起手无语地笑了笑,弹了弹司玉的脑袋顶。
司玉立马把头捂住了,蜷在膝盖上笑。
“我去洗洗,别笑了,大清早的,笑多了一会儿又得哭。”
回应他的是:
——“哈哈哈!”
一大一小,一高一低,一个戴着帽子,留着桃花儿眸子提溜溜地转,一个顶着凌乱的炸毛黑着脸。
“玉孬孬?”希圣俞绷着笑,用手肘戳了戳司玉:“还气呢?”
“别和那堆姨姨姑姑学!”司王一扭头。
一分钟前。
司王在出门儿的时候被门槛绊着向前栽去,眼见就要飞出去了,旁边几个打算上镇上的姨姨惊呼:
“哎呀!”
“玉孬孬!”
“小心!”
猛的喉头一紧,希圣俞探手提住了司玉的衣领,把司玉硬拽了回来。
带着笑意道:“玉孬孬,怎么眼睛长到脑袋顶上了啊?”
司玉本想道谢的,闻此言,瞬间脸就黑了。
直到回去吃上面了,司玉都一声不吭。
奶奶是个精神的小老太,此时已经吃完出去浇花儿了。
“圣俞什么时候回呀?”奶奶在院子里喊。
“九月份儿吧!”希圣俞在屋里头喊。
“回去打算干嘛?”奶奶喊。
“念大学!”圣俞喊。
“年龄够呐?”妈奶喊。
“不够!我保送!”圣俞喊。
啪!
司玉把舔得一干二净的碗一放,筷子一按,指了指伸长脖子,像个开屏大孔雀的希圣俞:“你,最后吃完。”然后掷地有声地道出三个字,“去!洗!碗!”
大孔雀微微张着嘴,偏头看着司玉。
司玉小孔雀似的一扬脑袋溜走了。
祖孙俩的房子北边儿东边儿全是杨树林,可这山中少雨,这片的林还是人工植起来的。此时晨光从林间星星点点地洒下来,飘见下一片两片落叶,灌木深绿从下蔓延而去。
在杨树林沿一不明显的小道走,两侧是夹花的灌木和两人环抱粗的大树,枝丫交叠,层阴错乱,枝头偶尔落着叫不上名儿的鸟,叽叽喳喳嚷出最天然的催眠曲。再往里走是空地,挂着一条简陋的吊床,堆着书。
这“聚宝盆”四周环树,偏偏秃了这一片儿,又不大不小,一半儿阴凉,一半儿晒阳。若不是半夜司玉来这儿走丢过两次,他也不会去坟冢那边。
“希圣俞!”司玉合眼,右臂吊在吊床外,枕着左臂道:“我也想听歌。”
希圣俞从林子那头出来,笑道:“你知道我在?”
司玉没动弹:“鸟飞了......”
希圣俞走在吊床前,丢给司玉一只耳机,自己提着小马扎开始看书。
从头发上摘下插在发间的铅笔,在手中转了转,划几笔。风拨过发梢,希圣俞抬手将风撩到眼前的发丝捋到了耳后。
司玉盘腿坐在吊床上,挣扎几下妄想换个姿式,以失败告终,于是静下来读怀中的文言版《红楼梦》。
假使字能摆在空中,此时应是宝玉拉着孟德尔而手种豌豆,摩尔根和宝钗黛玉一同扒拉果蝇。
而头顶那轮太阳,抛下远处白莹莹的云,直奔头顶而来。
“玉孬孬?”希圣俞摸了摸亮到发光的后脑勺,“咱挪个地儿?”
玉孬孬没吱声。
希圣俞才终可舍得把眸子从书中拔出来。
司玉向后仰去,书抵在头上遮着阳。
睡得正酣。
希圣俞叹了口气,起身合书扣帽放手机,蹑手蹑脚的地出了林子。
“梅奶奶!”希圣俞跨过那低矮的门槛,叫道。
奶奶正带着老花镜,在屋门口边扇扇子边看报。
“呦,你咋回来了?”
“您玉孬孬睡着了,我回来找个伞。”希圣俞凑到奶奶旁边,瞧那报上的内容,“呀,还是今天的报呢?”
奶奶抬眼瞅向希圣俞一眼,指了指报:“梅奶奶我是光荣的人民教师,这都是公家给送的。”
“梅奶奶这么厉害呐?”
“那是,要不你也去当个教师?”
“我这嘴笨,我就能种点儿花花草草。”
希圣俞直了直腰:“奶奶,伞在哪儿?”
“司玉那个屋里头,地上摆着两把,别拿紫的那把,坏了。”“
“好嘞,奶奶好好看报。”
希圣俞挑起司玉门口的帘子,方进门就果真见着了两把伞。他先提起靠墙的一把,正欲打开,就发现每支伞骨都没有屁股。
这肯定是坏的那把。
然后抄起另一把出了门。
向西晃去,没走几步,就被一朵娇滴滴的大粉花吸了去,粉花开得正酣,花蕊金黄耀目,被粉得艳俗的花瓣儿遮掩了羞涩的根,几十层层层推折,片片生姿,将希圣俞迷得神魂颠倒,不能自拔。
于是圣俞把花儿拔了。
于是,司玉的脑袋上开出了一朵粉花,希圣俞躲在树阴里用手机拍了几张。给司玉打伞遮阳,另一只手捧着书。
晚上,大粉花儿被安置在司玉屋的牛奶瓶子里,继续摇她的曳,司玉百无聊赖地扒拉着她。因为家里来人了。
来人司玉是认识的,但也有几年没见了。
“清严,你这可是得了很好的机遇啊。”奶奶端着水给那年轻的后生递了去,岑清严忙起身去接。
“是呀,赶得早不如赶得巧,保研资格如果再早一两车也轮不到我,还得谢谢您当时没让我早些去上大学。”
“早是怕你年记太小,去外地吃亏。”
“我和清君从小就是您和衔坊们养大的,自然记得大家帮了我们多大的忙。”岑清严笑道。
“你妹妹出生的时候还是你天头给换尿布呢。”奶奶笑眯眯地看着自己大有出息的学生。
“是呀,当时她就这么一点点大。”岑清严比画了一下。
“明年清君是该上高中了吧?”奶奶喝了口水问道。
“打算今年秋天上。”
“你们念书都早,这几天有个孩子,十六周,十七虚,九月份儿去念大学。”
“那挺厉害呀,走的使保送?”
咣!咣!咣!
正支着脸,荡着腿,盯着花儿发着呆的司玉被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手肘一歪险些把花瓶打倒。
他瞪圆了眼晴向后看去,只见窗子上贴着一张人脸,人脸冲他笑了笑,又贴上一只手来,冲司玉招了招手。
司玉:“……”
然后,司玉踩着木箱子从窗子上钻了出去。
希圣俞穿着黑T,头发在低处盘了几圈,嘴里叨着棒棒糖。两手环在胸前,笑盈盈地看着司玉。
“你家?”司玉接过希圣俞递来的糖,摸准棍子对着糖袋的屁服用力一戳,把糖扯了出来丢进口嘴里。
“嗯,你们吃饭没?”
希圣俞抬腿向东边儿走去,地平线边还剩下余晖的最后一缕,艳红的晚霞挣扎着将最后的色彩献与它的生灵。
希圣俞的发尾被染上了淡淡的红色,虽然他的银色也是染的。
“吃了,奶奶说大米粥有营养,给我灌了一大碗,我已经上了两次厕所了....”司玉嘟囔到。
希圣俞眯眯地笑了:“那你没反抗一下?”
司玉委屈地盯着希圣俞捏着糖棍的手:“我反抗就连大米粥都没有了。”
“现在还有没有肚子了?”
“有!你有好吃的?”
“你猜。”
“我猜你有!”
......
村子的僻静小巷里,两道身影并肩而行,昏黄的光影甚至没有缱绻便沉沉地睡去,两人藏入了暮色。
“好香啊!”司玉如饥似渴地馋着眼前的火锅,由衷地发出感慨。
希圣俞拍拍了那蠢蠢欲动的筷子一下。“等会儿,还没熟呢。”
司玉怒目圆睁,有些羞悻道:“我不知道?”
希圣俞挑眉看了司玉一眼,仿佛在说“你确实不知道 ”。但碍于小朋友的面子,以防小朋友受了“吃人嘴短”无处撒火的气。
希好人只得闭着嘴。
“玉孬孬啊。”希圣勾用筷子检查着锅中肉的色泽。
司玉脸搭在格膊上,懒懒地嗯了一声。
“梅奶奶是不是虐待你呀?””
“嗯…….”司生一幅考脸:“虽然奶奶会陪我看是花儿,但是她不让我吃好吃的,她还让我早起!”
“你看,我这儿是不是有好吃的呀?”
“嗯。”
“我是不是比你起的还迟呀?”
“嗯。”
“我是不是天天陪你看月亮看书呀?”
“嗯。”
“那你要不要考虑来我这儿呀?”
司玉不嗯了。
司玉摇摇头。
希圣俞笑出了声,给司玉碗里头夹了一筷子肉,又道:“你不来这儿,还抱怨奶奶,我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奶奶没有我会哭鼻子的。”
“你没有奶奶才会哭鼻子,你奶奶肯定最疼的就是你了,别老想着奶奶不好。”
司玉已经回吞完碗中的肉了,希圣俞又给他夹满。
“哦......”司玉喝了几口橙汁儿,盯着面前的一碗麻酱和肉,盯着露出半颗脑袋的鱼丸,问道:“你要回去念大学了吗?
“嗯。”希圣俞挑眉,见对面那人碎发散在眼前,帘往眉眼,也不动弹。
“我们放寒暑假的话应该会回来。”
“你不回家么?”司玉还是没抬头。
“我不喜欢回家,如果我回家的话头发就不会是这个颜色了。”
司玉终于抬头,盯着希圣俞的头发笑了笑:“你的头发真的很漂亮。”
希圣也盯着他;“我也觉得。”
司玉板了板嘴,拿起筷子扎出了一颗鱼丸,又扎出了一颗。
“大学好吗?”
“不知道,我也没上过呀。”希圣俞笑到。
“高中好吗?”
“不知道,没上两天,去了学校就种花。”希圣俞捂了捂脸。
“初中呢?”
“没在北方上过,也不知道北方初中是什么样。”
“应该差不多吧....” 司玉支着脸。
“初中能……能,嗯,能长个儿,”希圣俞捂着脸笑。
“你走了这儿的花怎么办?”
“你猜我为什么要请你吃火锅?”希圣俞欠欠地问。
司玉愣了愣,然后指了指电炉:“开火,我没吃饱。”
希圣俞向椅子上一靠开始笑:“逗你玩儿的,明天有肚子的时候再来吃,别撑着。”
“但是,花儿还真要我们玉孬孬照看照看,就当是你养的了。”
司玉看了一眼窗外满园子,天亮时高高低低姹紫嫣红,一朵更比一朵在骚的花儿们。
“我的花儿都是优良品种,特别好养。”
“好吧好吧!那如果你不回来怎么办?”
“如果不出国的话应该是会回来的。”
“哦。”
“清严,你和清君是我看着长大的,你们的心思想法呀老师其实都明白。”奶奶站在门口,岑清严一手搭在车门上,回头望着梅老师。
当年自己和妹妹无依无靠时如父如母的老师。发间已然苍白,虽然身子骨还很硬朗,但与年轻时相比消瘦衰老得不成样子。
“孩子,你们现在立了业了,成家的事一定要慎之又慎,要想好一切的利弊,老师能帮的你们把把关。”奶奶轻轻地说道,像是在给吹向东边儿的山风讲道理。
岑清严伸手摸了摸左耳,一个晶莹的物什。
“早些回去吧,注意安全。”奶奶朝他挥了挥手。
“您早休息,我有时间回来看您。”岑清严拉开了车门。
“好。”奶奶笑道。
夜色那么浓重,村子里又人物皆静,轿车从黄土路上颠颠开走,苍颜师者久久不回头。
直到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又从村东头回到村西头。
“奶奶!”
“呦,你这是溜去吃好吃的去了?”
司玉挠挠头,另一只手提了满满一袋子肉和菜。
“奶奶,人给您送回来了,早点捆在床上睡觉。别让半夜扰民哈。”希圣俞冲司玉挑了挑眉,把自己手上的一大袋子吃的挂在司玉的胳膊上。
“行行行,你回了学校我会照顾好你那满院子花花草草的!”司玉有些恼,用肩膀往远处挤着希圣俞。
奶奶在一旁看着他俩笑:“行了,行了,谢谢圣俞的菜啊。”
“奶奶再见!”希圣俞兜着帽子躲开,朝奶奶挥了挥手。
“你为啥不和我再见!”司玉像穿着蓬蓬裙似的杵在那儿提着两个大袋子。
“拜拜玉孬孬!”希圣俞已经跑了出去,回过头来嚷道。
“行!朕准你退下了!”司玉也嚷道。神气地活像只孔雀,提着吃的和奶奶进屋了。
夏夜又不是那么寂静,知了叫闹,家犬吠,风抚枝梢,星歌月影唱。
西北小村是生活的本相,是画的源泉,是诗似河水流向远方。
那年夏末,风吹过了满后山的杨树林,吹进了少年人的心,少年欲与风相拥,却搂了一空。
希圣俞要走了,一走就是六年。
此时司玉十二岁,希圣俞十六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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