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蔓生春》月居春九

1、李常华

　　陈乐死的时候只有十七岁，怀里还捂着暑期两个多月拼命兼职赚来的一万多块钱。
　　车子从远处驶来的时候她没有听见喇叭声，恰好斑马线的红绿灯坏了，意外就这么到来了。
　　隐约间她听见救护车的声音，街头忽而人声嘈杂，忽而静如午夜。又隐约间她似乎听见父母争执。
　　她听见母亲说：“怎么治？这么多钱！”
　　她又听见父亲说：“治不治的那司机也没钱赔。”
　　“我死了女儿他就想这么算了？”
　　“起码得叫他赔我们二十万。”
　　“二十万，”陈乐心想，“恰好够给弟弟买学区房的首付。”
　　而后陈乐什么也听不见了，眼前已经一片雪白，到处都是猛烈的白光，世界归于安静。
　　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一个梳妆古典的中年妇女正看着她夸张得笑，大声说道：“活了活了！恭喜将军恭喜夫人，小姐定是个有厚福的。”
　　陈乐满脑子疑问之时，那个中年妇人轻声说道：“这孩子怎么不哭呢？”
　　她抬手就在陈乐身上重重拍打，于是陈乐听到自己口中传出的阵阵婴儿的啼哭声。她抬起自己的手，原本满是老茧的双手变成了一双肥嘟嘟的小巴掌。
　　这是穿越？还是投胎？更或者她正身处梦中吗？
　　将军接过刚出生的婴儿，爱不释手，一旁才经历过生产的妇人靠在床边上。
　　将军说道：“夫人，还没给孩子起名呢！”
　　“已经起过了，前些日子老太太寄来的，是男孩就叫卓华，是女孩就叫常华。”
　　“真好听，一听就不是母亲起的。”
　　“你当心母亲知道了。”
　　“这里就你我二人，夫人自然是不会说的，夫人怎么舍得母亲训斥为夫啊？”
　　“眼下，我是没力气同你贫嘴，让我看看常华。”
　　将军把孩子放在床边说道：“夫人小心些，别扯动伤口了。”
　　将军夫人看着孩子笑容慈祥，“常华，我的小常华，我是母亲。”
　　陈乐看着她的笑容，勾起了有些久远的回忆，在她三岁之前、在她弟弟出生之前、在医生断定她是个哑巴之前，她也从另外一个女人口中听到类似的话，那个女人说：“乐乐，妈妈的心肝宝贝，叫妈~妈！”
　　李将军和李夫人很疼爱女儿，真是捧在手里怕摔，含在嘴里怕化，尤其是李将军，偏爱的那叫一个明目张胆，丝毫不在意自己将军的威严。
　　李常华自小不爱说话，她更喜欢看着天上发呆，跟一般的女娃娃不一样，她不贪嘴、不爱华丽的衣裳，珠宝玉玩、花鸟虫鱼统统不喜欢，却喜欢李将军那一堆刀枪剑戟。为此李夫人整日里发愁，李将军却为此高兴地几宿睡不着，但他也不敢明着高兴，怕讨了夫人的嫌。
　　李常华三岁那年便由李将军的副将卫忠带着习武，一开始自然是扎马步蹲桩，习武是一桩苦事，难免炎炎烈日下汗流浃背。作为一个小娃娃来讲，也算吃了不少苦，李夫人看着心疼，李常华却从不吭声。
　　有时小常华会问一些奇怪的问题，她会问母亲：“如果我不是你的女儿怎么办？”
　　李夫人就点她的脑门儿：“我的傻丫头，你可是母亲十月怀胎辛辛苦苦生下来的，怎么就不是我的女儿了？你想做谁的女儿？”
　　她会问父亲：“如果我是个儿子，你会不会更高兴？”
　　李将军是个直肠子，小娃娃哪里会想这种问题，定是别人风言风语，他反问李常华是从哪里听来的，李常华当然回答不上来，李将军气得差点翻了整个将军府。
　　李将军奉命，常年驻守镇南关，无事不得回朝。
　　李常华六岁那年开春后，恰逢皇帝五十整寿，李将军夫妇携她一起至上京贺寿，她第一次见到上京的富庶，皇帝寿宴奢华无比，奇珍异宝琳琅满目，虽只短短停留数日，却足以使人明白上京和镇南关的差距。
　　回去的路上，李常华问父亲：“父亲，同为一国，为何上京与镇南关相差如此之多。上京城里珍馐美食数之不尽，镇南关中瓜果薄酒却如数家珍？”
　　李将军早已习惯两地不同，并不觉得有什么，回她道：“天子脚下，自然不同，常华是不是更喜欢上京？”
　　“父亲，我并不是贪恋上京，只是为镇南关的百姓难过。他们终其一生也未必知道上京的样子。犹如浅滩里的鱼虾，不知有海。”
　　李将军和夫人对视一眼，李夫人握住李常华的双手，“上京是富庶，可风起云涌、波云诡谲，数不尽的勾心斗角。镇南关确实贫苦，但民风淳朴，百姓们有屋避雨，有田可耕，不至于流离失所。常华，这样的话以后不能说了，知道吗？”
　　李常华看着自己的父母，她意识到自己的话说得不好了，若有可能，父亲母亲怎么会不希望镇南关的百姓过得更好一些呢？一来伤了父母的心，二来，镇南关与上京本就是不可比较的。
　　她点点头，“父亲，母亲，女儿说错话了，以后再也不说了。”
　　“乖孩子，”李夫人将她拥入怀里，“人心圣意是世上最难猜测的东西，你没有错，只是有些话要斟酌再斟酌，仔细再仔细，你还不懂。”
　　李夫人轻轻拍打着她的背，像年幼时哄她睡觉似的，缓慢地一下又一下，李常华十分贪恋这样的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