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尘缘》雾川有弦音

1、 宗门被灭 永庆二

　　永庆二十四年

　　鹅毛大雪落满了九华山，归元殿门前横七竖八地躺满了无数具死透了的尸体

　　那些尸体的脸上都充满着深深的恐惧，双目死死地瞪着前方，直到没了气息仍然未闭上眼

　　血浸染透了大地

　　上官晚凝握着剑的手止不住地颤抖，她的宗门竟一夜之间遭人满门屠杀

　　除了她，无一人幸存…

　　她自幼天赋不错，在宗门里算得上前三的排行，也正因此她总是接取那些别人不愿意做的任务

　　而这次的任务便只是——下山取药

　　当初接到这个任务之时，她还曾有过一丝疑惑，如今看来竟是调虎离山之计

　　究竟是有人故意引她走，屠杀她满门，还是有人引她走，冥冥之中救了她？

　　此刻她的发丝凌乱，眼眶泛红，紧握着剑的手仿佛都多了几分力

　　地上鲜红的血沾染了她的素白裙摆，随风而微微飘扬

　　脚上仿佛有数斤重

　　迈出第一步

　　她的身体僵的如同坠入了寒冰

　　迈出第二步

　　回忆里的画面不断浮现

　　“阿凝师姐，你教教我练剑好不好？”

　　“阿凝，师兄自知实力不如你，这次便饶了我吧”

　　“阿凝，为师说过，教你武功是要你扶持这天下正道的，而不是让你自作聪明去投机取巧的！”

　　“阿凝，以后这九华山就是我们的家，你永远都是我最好的朋友…”

　　……

　　她强忍着泪，走到归元殿正中央

　　在那躺着的是她的师父，是师亦是父

　　寒风刺骨，上官晚凝执剑的手一顿，下一秒剑脱手而落清脆的砸在地上

　　“师父…”

　　她的声音哽咽在喉咙里，只能发出嘶哑的低吟

　　紧接着她如同疯了一般，猛的跑上前跪在师父的尸体前，不可置信的缓缓将指尖放在师父的鼻子下面

　　可却早已无了气息

　　终究是自嘲一笑，瘫坐在地上

　　此刻她浑身像被抽空了力气一般失魂落魄

　　天下能轻而易举杀了师父的人又能有几个？

　　是她错了

　　她不该下山的……

　　不该弃宗门而不顾

　　她恨，她恨这天道不公却更恨自己为什么如此愚笨

　　九华山上无一人曾背弃信义、枉顾天道，可为何即便如此还是有人不放过他们！

　　绝望地环顾四周遍地的尸首，忆起那些倒在血泊里一个又一个熟悉的面孔

　　她顿时觉得锥心刺骨，痛不可言

　　眼泪禁不住的翻涌而出，滑落在素白的衣裙之上

　　上官晚凝一身素白

　　原来是为了正道，此刻却是为了守孝

　　雪花飘进了归元殿，她又一次失去了家…

　　十二年前——

　　偏远的村庄一夜之间遭逢巨变，熊熊烈火焚烧了整个村庄，满天红光照亮了远处的森林

　　惨叫声、哀嚎声连绵不绝响彻方圆几里

　　“那里还有个小贱蹄子！”

　　一个瘦高的黑衣的男子对旁边的人吼道

　　十岁的上官晚凝泪眼模糊，只能不停地往前跑，她只想活下去，可还是被发现了

　　黑衣男子见状两步追上了她，运气猛地一掌打在了她的后背上

　　她不会武功，而黑衣人的速度之快，所以只能硬生生地接下了这狠厉地一掌

　　下一瞬猛的吐出了一口鲜血，血染红了她的衣裙和土壤

　　疼……

　　五脏六腑像撕裂了一般的痛不可言

　　她趴在地上忍着巨痛还在不停地往前爬

　　再远一点…

　　再坚持一下…就可以活下去了

　　黑衣男子不屑一笑，一脚不留余力地踩在她的头上

　　“跑？在大爷我脚下你还能跑的了几里路？”

　　头顶的巨大压力让上官晚凝意识也在逐渐模糊

　　爹爹…娘亲还有大家都已经丧生在火海里了

　　她的脑海里浮现着爹娘在火海里临死前竭尽全力吼出来的话:

　　“阿凝！要活下去！跑…往死里跑…！”

　　“凝儿，娘永远爱你…定要好好活着…””

　　……

　　一旁另一个微胖的黑衣男子见状，实在是于心不忍

　　“大哥，要不咱们放了她吧，反正她受了你那一掌，也活不了多久…”

　　“呵，我呸！你同情她，宗主会同情我们吗！？要是被这小贱蹄子逃了到时候放消息出去，咱们两个都得死！”

　　那微胖的黑衣男子听他这么说，只好乖乖闭上了嘴

　　上官晚凝眼前的画面越来越模糊

　　她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每一秒都十分漫长

　　当她再一次有点意识的时候

　　那些黑衣男子早已同她一般歪七扭八地倒在了地上

　　只不过他们早已死透了，躺在血泊里

　　甚至有些早已人首分离和一些四肢七零八散地落在旁边的树丛中插着

　　可见杀他们的人是多么杀伐果断，利落干脆

　　或许是伤势过重，她的头像有千斤重，喉咙也灼热嘶哑，只有浓浓的血腥味

　　她想爬起来，却发现身体早已没了知觉

　　她是死了吗…？

　　她害怕自己死了爹爹会怪她，她害怕娘亲会指责她没有努力活下去

　　可是她真的尽力了

　　风吹动了她原本就凌乱不坎堪的头发

　　“嗒…嗒…嗒…”

　　一个男人背对着森林之上的月光朝她缓步走来，月光将他的身影衬得如此冷峻

　　似月中踏来，仙风拂袖

　　一身清冷的气息却也铮然凛冽

　　他走到她的面前，停下了脚步，慢慢蹲了下来似乎在查看她的伤势

　　上官晚凝的伤势很重，眼前之景也模糊的宛如水中月，镜中花

　　也许是她太过疲惫了吧，用尽全力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少年约莫十七八岁，身着白色百叶云纹长衫，腰系墨色宽带，身后的长发用发冠束起，一尘不染

　　即便伤势模糊了上官晚凝的双眸，她也能知晓他定是好看至极的

　　他与她这种乡村孩子截然不同，若是让上官晚凝再看清一点，她定然会自卑吧

　　少年挥手凝聚体内真气，轻抚上小女孩的后背

　　他声音清冽而带有一丝温柔地低声说道:

　　“坚持了这么久…睡吧”

　　下一秒上官晚凝感受到了体内升起的暖意，那种温暖甚至安抚了身体内五脏六腑撕裂的疼痛

　　一时间她竟有了困意，昏睡过去了

　　五分钟过去后

　　少年深吸一口气，睫毛微颤，再一次挥手停止了运气

　　这一次的运气花了他一成的功力

　　他现在的功力并不算高深，只不过相比其他弟子略胜一筹罢了

　　天之骄子这个名号于他而言，如若不能救人行善，那也等同于虚设

　　眼前的小女孩原是奄奄一息的，但凡今日不曾遇见他，定当死的透透的了

　　现下，待明日她应该便会恢复如初

　　少年的心里也算是松了一口气

　　师父原本是命他下山找师弟的

　　可他不仅多管闲事匡扶正道，一人便杀了这一群武功不一般的黑衣人

　　还救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小女孩，也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对是错

　　他微微垂眸像是在沉思，十七八岁的年纪便有了同龄人不曾有的稳重

　　最终缓缓起身，执剑而立

　　秋风瑟瑟，黑衣人夺走了上官晚凝的家，他却给了她活下去的希望

　　……

　　思绪被拉回眼前

　　上官晚凝眼神空洞地撑起身体，起身走到师父的尸首面前

　　她的眼里含满了泪水，可脸却已经麻木了，就任由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微微张了张嘴，哽咽的声音宛若苍老的古树

　　最后声音嘶哑却又铿锵有力地低吼道:

　　“我上官晚凝在师父和九华山数千人的尸首前，对天起誓！定要找出凶手并手刃其为宗门上下讨回公道！”

　　带着恨意的低吼声响彻了整个归元殿

　　而她手里的拳头死死的握紧，指甲仿佛要掐进肉里

　　雪花像在为其悲鸣，又像在为其愤怒，呼啸而起

　　寒风凛冽地吹刮在她单薄的后背上，可她却没有丝毫感觉

　　待春华逝去

　　她不再一如从前

　　……

　　上官晚凝处理好了师父、师兄和师妹的尸体后，提剑下了九华山

　　在离开前，她将这九华殿翻了个底朝天，其他的都在，唯独一样东西丢失了

　　那便是师父唯一的内功秘籍——《气海奇术》

　　这本秘籍她曾听师父无意之中提起过，说是可以聚集体内全部的真气，抵御一切攻击

　　但具体怎么炼，这九华山上下可能也就她师父自己知晓

　　并不是师父刻薄不愿教她，而是这《气海奇术》的反噬威力巨大，若是常用，轻则内力全失、重责肝肠寸断爆体而亡

　　而她的师父这漫长的一辈子也才用过三次

　　上官晚凝不希望那个灭他宗门的人那么早爆体而亡，她必须得亲自手刃那人才能解心中所恨

　　下山的路上，她第一次感受到心情沉重的连自己的五感都变弱了些许

　　她比任何人都要悲痛欲绝，可如今却要比任何人都要坚决

　　因为

　　她的宗门只有她了…

　　……

　　到了京城

　　四周的吆喝贩卖声传入耳朵

　　走进城门便看见一个公告栏张贴着许多悬赏令

　　无非就是奸、杀、抢、偷的悬赏令，不过给出的银子对于一个寻常人家而言倒是价格不菲

　　目光所及之处，一张悬赏令吸引了上官晚凝的注意力

　　她轻轻推开人群，挤到公告栏最前面仔细查看

　　悬赏令: 悬赏捉拿一名江湖大盗——顾砚
　　赏金:50000两银子

　　见状，不由得若有所思

　　赏金不少，说明这江湖大盗定然是偷了什么价值不菲的东西

　　既是江湖大盗，那么同时便也有偷内功秘籍的嫌疑

　　如果她能捉到他，即便他不是凶手，能从他口中知道些什么也是好的

　　思虑再三

　　最终她一把撕下了那张悬赏令

　　而周围看热闹的人顿时都朝她看了过来

　　上官晚凝不明所以

　　有的人甚至开始嘲笑她的自不量力

　　于是就有许多细碎的声音在人群里面议论纷纷

　　“这顾大侠是谁啊，呵…混江湖的没人不知道他，江湖人称来无影去无踪的“铁手”神偷，不知道这娘们怎么想的，敢摘他的悬赏令”

　　“就是啊，这小娘们也太轻狂了，有的是苦给她吃的”

　　“哎呀，不就是年轻气盛嘛，啧”

　　上官晚凝听完并没有理会那些闲言碎语，径直穿过他们离开

　　不过是个盗贼，还“铁手”神偷，这世道当真是可笑至极

　　走了将近十多分钟，她随便找了一个酒楼便开了个包厢住下了

　　这些年来上官晚凝不停地接取宗门的任务，因此也存了不少的银子，对于她这种人而言，这些银子能让她饿不死便够了

　　小二热情地给她推荐店里的招牌菜品，她都不为所动，只点了一盘花生、一壶茶水

　　见这店小二那么热情，于是上官晚凝顺势开口问道:

　　“小二，我问问你，你可知这顾砚是何人？”

　　她想先打听打听情报，待晚上夜深人静之时方便行动

　　可那小二一听便知晓她心里的想法

　　“诶这位客官，不是我说啊，这顾大侠您还是掂量着来，那京城门口的悬赏令都被撕下来几十次了，可就是没有一个人能捉拿到他”

　　上官晚凝细眉微皱

　　那小二见状又补充道:“客官那顾砚可不是小人物啊，我也是听那庆欢街的说书人讲的，说那顾大侠其实是太白山上青霄派掌门的三弟子！”

　　“青霄派？” 她有点疑惑

　　小二见她这个反应，顿时了然，“诶客官你这一看就是刚入江湖，这青霄派你都不知道？那青霄派掌门收的第一个弟子你总该知道是谁吧！？”

　　闻言，倒是勾起了上官晚凝的兴趣

　　“哦？是谁啊？”

　　“就是那大名鼎鼎的沈鹤轩啊！客官你糊涂啊，这可是当年的武林第一人，就连那宫里的皇上都对他退让三分，只因为他专门匡扶正义，弑敌如魔啊，可这天下谁没有点小心思，都各怀鬼胎呢”

　　那店小二越说越来劲，可上官晚凝却不以为然

　　“既是如此武功高强，心怀苍生的人，为何你又说在当年是，难不成现在不是了？”

　　小二似是可惜地深叹一口气，“是喽…六年前那沈鹤轩不知为何，居然犯下了弑师的大不孝，现在几乎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呢，还说他先前所谓的匡扶正义就是为了给自己泄愤，哪有什么正道可言！你说他这人怎么就这么没良心，他那师父对他多好啊”

　　“我见未必，倘若他师父真的对他如此好，为何还收了二弟子还有三弟子？当真是虚伪”

　　“哎呦女侠，他们这些江湖之事也不是你我二人能咂舌的，我先退下了，这后面还有好几桌等着我送吃食呢”

　　待他说罢，上官晚凝点了点头示意他可以走了，店小二便赶忙离开了

　　“太白山青霄派三弟子…顾砚？”

　　她轻声低喃道，心中似是做下了什么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