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破碎虚空》十五城换和氏璧

1、第一章 九

　　九月中旬，重阳节的赏菊日还没过去几日，飓风就吹起乱雪，纷扬了半天，掩住了方当正午的日头。
　　虎思城今年的冬季，似乎来得更早一些。
　　在这大雪中，从叶密城过来的蒸汽货车沿着铁轨一直驶向虎思城东边的货栈。蒸汽机头处，水汽和煤炭燃烧的烟气混杂在一起，似乎要将空气中的白雪染黑。
　　货栈口两侧等待着卸货的苦力们原本蹲着地上蜷缩着取暖，看到进站的货车后都匆忙起身去忙活。
　　早几年还有人对这车好奇，为什么这么一个大家伙不用马拉就可以跑起来，而且还顶好多个马车，只是如今见多了，也就再去探究了，虽然仍旧不知道是怎么驶动的。
　　不过关于这东西的来历，很多人都清楚着。
　　北燕沈家曾经出了一个叫沈特的怪胎，这人武学天资极差，在沈家这样的修炼世家里，而立之年也就只将真气炼到了凝神境三品。
　　当今天下，武道一途，分级很简单，入门能聚气便叫凝神境，然后随着境界提升分级，五品是一个坎儿，八品是一个坎儿，九品之上便是宗师；宗师又分三级，宗师三品之上便为大宗师。
　　因为大宗师太过于稀少，整个天下也就只有四个罢了，故而没有什么分级之说。而大宗师到一定境界，便可破碎虚空，去往异世界。传说中，三百多年前盛唐时期有位叫李纯风的人曾做到了这一点，再这之后，大宗师们终其一生，也没人摸到这个门槛。
　　身为世家子弟，除了极少数的废物外，其他人都能练到凝神境五品以上，当然，再往上就得看天分和勤奋度了。故而沈特卡在三品，一直被视为沈家耻辱。
　　练武不成倒也可以读书做文人，沈家虽是武道世家，却也是允许家中子弟习文的，无论是做学者还是走仕途都可以，可这沈特在文学上也没有任何才能，读书多年只能勉勉强强地背个论语。
　　当然，文不成武不就，安心做个混吃等死的废物倒也是可以的。然而这废物却与向来低人一等、甚至地位不如农民的工匠整日混在一起，让沈家丢尽了脸，若非沈特的父亲是个宗师境的高手，他的这等作风恐怕早就被家族填了井以儆效尤了。
　　这天下没有绝对的事情，就如沈废物最终也不是废物了。不论是武人还是文人，纵使不愿意承认却也不得不认可这事儿。
　　二十五年前，沈特弄出了一种用热蒸汽可以起其他效用的机器，这机器很快在沈家和北燕皇族的推动下，得到了很大的用处。可采矿，可纺织，还能用在轮船和车上。
　　就这样逐渐地，不知有多少人一家老小的生计，都压在这蒸汽机上。
　　西赵这边是五年前引进这东西的，自从有了蒸汽货车后，从西赵的商业之城叶密城到都城虎思城的距离就感觉缩短了很多，以往走一趟货需要七天，有了蒸汽货车后，只需要两天就够了。
　　......
　　大雪之中，为了生计的苦力们穿着单薄的衣衫扛着东西，而岳昕则是身着绒衣，骑着马迎着风雪，飞奔地进了虎思城。
　　“师兄。”远远看到周延琮的身影，她就开始喊了起来：“你回来了？”
　　周延琮正好坐在吃食店里靠窗的位置，看着女孩明媚的笑容，一时觉得阴郁的心情都好了很多：“师妹，快过来，看看我给你从北燕买来的首饰和衣服。”
　　岳昕走过去，拿起首饰和衣服看了一眼，然后一旁的椅子上：“漂亮漂亮，谢谢师兄，不过师兄有没有买武功秘籍和吃的呀。”
　　周延琮无奈地看了她一眼，自己这师妹虽说也如很多女孩子一样喜欢漂亮首饰和衣服，但更感兴趣的是吃的和各类武功秘籍。
　　“师妹，先喝点羊汤暖暖身子吧。”他给岳昕盛了一碗羊汤：“有带了一些糕点和蜜饯，北燕好吃的很多，就是得去当地吃，而武功秘籍...”
　　他说到这儿犹豫了一下：“各大世家和门派的武功秘籍都不外传，我能搜集到的都是一些不入流的东西，恐怕对师妹你没有什么帮助。”
　　“无碍，师兄给我就行。”岳昕呷了一口羊汤：“还是老马家的羊汤好喝啊，李婶就做不出这种味道。”
　　说完后，她用刀从溢着香味的烤全羊上削下来肉，吃了一口：“还有这烤全羊，百吃不厌啊，真想把他们家的厨子绑回咱山里。”
　　周延琮用手轻轻拍了一下她脑袋：“想什么呢，你这话要是被李婶听见了，她日后万一不给你做饭了怎么办？”
　　岳昕嘻嘻一笑：“不会，李婶才不会舍得饿着我呢。”
　　周延琮看她吃的起劲，嘴上都沾着油，想提醒她一句，她已经到了冲击宗师的境界了，不应该再这样好于口腹，可看着吃得这样香的样子，又说不出口来。
　　他拿着纸巾替岳昕擦了擦嘴角：“慢点吃，别噎着。”然后又给她盛了一杯苦荞茶：“喝点茶，顺带着压压膻气。”
　　老马家的羊肉做得极好，基本是没有什么膻气的，但羊肉毕竟是羊肉，吃多了总是带着些微气息。
　　岳昕将自己盘中的肉吃完，然后端起苦荞茶一饮而尽：“师兄，好羡慕你可以出去游历啊，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被师父允许出去。”
　　说到这儿，她原本笑着的脸耷拉了下来：“我都快十八岁了，我也想去北燕，想去西夏，更想去南周看看。”
　　这话对于岳昕来说是真心实意的，十岁那年听过路的商人说起南周和北燕的繁华，说起西夏的别有风味，听着他们话语中，似乎只有西赵是蛮荒之地。
　　从此她便向往去这些地方游历，然而师父以学艺不精为由拒绝了她，虽然随着年龄的增长，她被获准偶尔可以离开山门去外面转转，但如今她去的最远的地方也就是西赵的叶密城而已。而这也不过是因为师父要去叶密城办事儿，允许她跟随了。
　　“你呀。”周延琮用手轻轻敲了敲她脑袋：“师父是为你好，我们其他人都是过了十八岁才出门的，大师兄出门游历都到二十四岁了，你还不到十八，急什么急？”
　　“但你们都是一过七品就出门了啊，我早几年就七品了呢，现在都要冲击宗师境，还不被允许。”岳昕撇了撇嘴：“师兄你到外游历了三年，现在才是八品而已。”
　　这丫头，会不会说话！周延琮无奈地看着她，发现她似乎并没有觉得这话有什么问题。想想也是，小师妹自小天资出众，很快就碾压众人，同时又是被大家宠着长大的，这等细枝末节自然不会注意。
　　但在师门内这样也就罢了，到外面很容易被人打，也难怪师父不放心她外出游历。
　　周延琮斟酌了一下话语：“师妹啊，你要知道外面的世界和师门内是不一样的，你说这话很容易引起人不适，要是修为不高一点的话，只怕...下场会很惨。”
　　“噗。”岳昕扑哧一笑：“我知道，天才不低调的话，很容易遭人嫉妒，三师姐说的呢，放心吧，到外面我会注意的。”
　　周延琮并不放心，师妹被人宠大的，到外面不一定能注意到，而且假如出去谨言慎行的话，他们会觉得更别扭。他思考了一下目前师门游历在外的几个人的具体情况，想着回头等师妹出门的时候，一定要叮嘱一下让多多照应，当然，等回头和师父聊一下，一定要等师妹正式进入宗师境才允许出门，这样也安全一些。
　　毕竟，这天下进入宗师境的总共也就几十人罢了。
　　周延琮正准备对岳昕多讲讲外面的世界，就听见邻桌上两个人的交谈。
　　有着大胡子的人起了话题：“听说，太后想登基为帝。”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然后这对于周延琮这样修为的人来说，再低也是能听得很清楚。
　　另一个人是个无须光头汉子，他也同样压低着声音：“太后要登基，很容易吧，毕竟她执掌朝政十五年了，就算再名不正言不顺，只要想，也完全能做到。”
　　大胡子摇摇头：“以前的话容易，但你知道的，太后杀了东平王，东平王毕竟是大将军的儿子，所以如今她这权国太后能不能当下去都是问题呢。”
　　光头汉子摸了摸自己的脑袋:“说的也是，不过太后为什么要杀了东平王啊，那可是她丈夫，夫妻一体，有东平王帮着太后维持朝政，哪怕她真的想直接称帝也没人敢反对吧。”
　　大胡子张望了一下四周，确定周围没有朝廷的人，然后带着猥琐的语气低声道：“为了给她的奸夫让位呗，听说啊，太后的奸夫还是大将军的幼子呢，不过听我三姨夫的侄媳妇的娘家嫂子说，大将军现在是极为讨厌他的这个幼子的。”
　　说完他又补充了一句：“我那远房嫂子在大将军府做事。”
　　听到他们的对话后，周延琮瞬间再无心思对岳昕叮嘱什么，他起身直接走到邻座旁问：“太后杀了东平王？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大胡子和光头汉子被吓了一跳，他们原本想发脾气，定眼一看，周延琮手上拿着剑，很明显这是个武者。
　　武者，哪怕是修为不高，也不是他们能惹的，大胡子支支吾吾道：“回禀这位爷，两个月前的事儿，这个，整个虎思城的人都知道啊。”
　　这两人的谈话岳昕自然也是听到的，她之前没在意，如今看周延琮反应这么大，突然想起自己这位师兄很小的时候被太后救过，并收为义子。虽说入了师门后与太后联系不多，但情分总是在的。
　　“师兄，你要去宫里看看吗？”
　　大胡子和光头汉子一听宫里二字，原本黑红的脸被吓得发紫，都在心里感叹自己倒霉，偶尔议论一下那位的私事儿，没想到却被与宫里有关系的武者听见了，这下子只怕是小命不保。
　　却见周延琮用剑直接将这二人的桌子劈了，厉声说：“日后再敢议论太后的事情，你二人的脑袋就等着像这桌子一样搬家吧，现在还不快滚。”
　　大胡子和光头汉子原本以为自己是死定了，没想到这位爷竟然放他们生路，匆忙点头：“多谢爷饶命，日后绝不敢再议论。”说完这话，他们匆匆离开这小食店。
　　“是的师妹，你就先回山里吧，我去宫里一趟。”周延琮收了手中的剑，温声对岳昕说道。
　　岳昕蹙了蹙眉，那位太后她也是见过的，说实在的，她很不喜欢这个女人。早几年还好一些，虽说也是盛气凌人但不算太过于自大，可去年她在街边远远看到的时候，发现这个人行事奢靡不堪，自己还极度狂妄自大，路过的马车撞到了一个小孩子，她还能抽出鞭子将那小孩子抽一顿。
　　若非岳昕当时路过，并救了那个孩子，只怕她的鞭下又多了条亡魂。最主要的是，岳昕偶尔下山和这边的普通民众谈起，就听他们说，赋税越来越重，日子越发过不下去了。
　　“师兄。”岳昕很不赞同他的这种行为：“你去宫里干什么？是想给她当侍卫吗？”
　　周延琮以为岳昕在耍小性子，他继续好言好语道：“师妹，听话，我去去就回。”
　　岳昕依旧摇头：“师兄，我感觉她不是好人，假使你想去劝她什么的话，只怕不会起到效果，反而给自己带来麻烦。”
　　周延琮沉默了，他虽然在外面游历了三年，却也是知道自己的这位义母的性子的，当然，中原其他国家对于地处西域的西赵知之甚少，但一如赵境，这位近几年的作风如何，完全是可以感觉出来的。
　　他叹了口气道：“师妹，我知道你的担忧是什么，但若不是她，我当年肯定活不了，这份恩情，我总是要报的。”
　　岳昕看他不听劝，气的跺脚，可这并没有止住周延琮的脚步，他拉过自己的马，骑着一路奔向皇宫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