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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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有不甘。
于生，于死。
对错是非不过是旁人在纸上随手勾勒。唯有一点，无论如何都无法将其谅解。
镜似的长剑凝着露水，混入血污。她留下了什么？一缕长发，几滴碧血。恍惚间，青金色银杏枝裹挟血液在肺腑中翻腾……孽物，孽龙，该死的玩意！该是如此，不该是如此，食人的孽欲正啃噬何物？
手中长剑轻若无物，闭目后，为人的情思隔绝身外。似有似无的过往回忆在脑内转来转去，却是一句话也听不清。烟紫的狐女在心中荡漾，摇摇晃晃，倏忽间于啼哭中拧成蔽日肉块长虫。
一棵树，一片废土，面目全非的尸骸层层叠叠。死的产物正躺在我的脚下，我无意去踩踏，只是无处落脚。孽龙将扭曲肢干紧贴土地，怀抱着不包容它的故土。它死了，猩红的巨大的眼珠从中剖开，玻璃□□体滚出溺毙了个可悲的云骑军。我的士兵、我的战友、我的军队……
无一人存活。
人有五名，罪人有三，一死，一不明。
“我愧对……”造就灾厄的高傲龙尊失魂落魄，仿佛他也同孽龙死了一遭。泥水血水雨水满是这废墟般的鳞渊境，顺带将那剔透龙尾也污了。
“丹枫……”
愧对。
冰冷光辉握在掌中，遮住双眼的黑纱飘落，长鬃兽毛飘扬划过腿弯。恐惧，恐惧，它曾恐惧我。
［对不起。］
“……我们没有资格。”
龙腹的持明卵，玷污战友鲜血的胚胎。是她，非她。苦涩的组织液沿食道而上，何物在丹府孕育？谷穗、芽孢、仇恨。
无法将它杀死。
丹枫痴痴趴跪在祭台旁，袖摆染满树汁类的血液，他在注视死去的人们。狐人、持明……还有普通且短命的人。“这是我的孽。”
不知何处飞溅而来的碧血在龙尊的眼角勾出笔红印。
他抚摸我用来捅穿匠人的漆黑长剑，重若千钧的支离被拔起，反手将它架在脖颈处。“需赎罪……”“啪！”
“你想死？你凭什么去死？”滔天怒火几近能煮沸海水，庞大的球状黑影遮盖万物。“如果龙尊的死能让一切都没有发生，我方才就该当战士们的面血祭你。”
“睁大你的眼丹枫，好好看看自己造的孽果！”
你用朋友的残骸、丰饶的血肉还有不朽的术法，捏造出了个吃人的怪物！一个虐杀数千平民百姓的孽物！
我也有罪，我罪该万死。罗浮剑首，云上五骁之一，云骑军不败盛名缔造者。领兵作战，落得个血流殍杵百不存一……
“还有孽物活着，丹枫，站起来。”
倏忽和孽龙的血肉分裂分化堆积如山，源自星神丰饶的力量凝聚成实体。痛苦哀嚎中，满地翻黄银杏叶，忽惊天地……［1］
“镜流！”
燃烧的星体残影逐步靠近，越来越近。在我面前是堕入魔阴的云骑军，是残害苍城人民的步离人……还是什么？是谁？
谁在大笑？
是我。
我在做什么？
在杀死曾经的将士和民众，在杀死即将异变的人们，在杀死濒死的他们。在将支离一次次捅进同泽的心脏。
匠人［百治］，工匠之首，罪人应星。我的挚友。
他死了，它没死，它死不了！丰饶之血把这位短生种改造得彻彻底底！即是死了一遍又一遍。孽龙的尸体腐烂发臭，饮月在支离破粹的鳞渊境搜寻了千百遍终于放弃寻找存活者时，我听到泥泞血肉碎骨中扭曲出的哭腔。
劈下的长剑一顿。
持明术法挡住手中剑，腾空血水扼住我的咽喉。抬眼望去，颓败的龙尊，曾经清冷如月的饮月君立于污秽血海岸。
“呵，你还认为他是应星。”
“是。”
“伪善！”
“他是应星。”话语是如此坚定，“他必须是。”
必须是？
接连串的笑声从口中溢出，不明知的荒诞自何处而起。百余日内我首次感到欣喜。
饮月疯了。
愉悦这种没有任何价值的情绪充盈脊髓，细细碎碎如蜘蛛脚尖从我的血管我的神经上踩过。当这个结论在脑海中窜来窜去时，我是何等欢喜与惧怕！
我已知仅存的友人，罪不可赦者，本被命运束缚至死的那个孤高傲岸的罗浮持明龙尊……疯了！
“咳咳……”
堕入魔阴的［百治］乘着空隙修复了心肺，它被我杀死了千百次，又被丰饶救下千百次。它颤抖双手掩面而泣，零散话语碾碎挤出，“镜流、丹，枫？”
“杀了，我。杀我，杀，了我……”
饮月看向我，清冷的面容在月下白净到剔透。像是具尸体。
“你说得对丹枫，他是应星。”剑首的剑第一次在手里动摇，半空中转向斩断水龙破了术法，“必须是。”
挥剑斩杀的只有丰饶孽物，没有应星。
他是一同犯下大罪的挚友，是共犯。他必须活着赎罪，永生永世。
孽龙撞毁大半仙舟，死伤无数，怕是八方寰宇再无“罗浮”。此等灾厄苦难，纵是十王司也抽不出人手前来将我们这群罪魁祸首抓获。
伤口飞速愈合，青金色枝条在皮肉中交织。友人皮下藏匿噬人孽障，变，也没变。走过半生的狷狂匠人心智不再年轻，却在死而复生后像个孩子一样抱住那柄捅穿他千百次的长剑。支离……我已不再需要它。
丹枫忽然握住我持剑的手，“你……”
虎口血流如注。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不足为奇。
纯净水流包裹掌心深可见骨的裂口，温和的能量尝试与丝缕丰饶合作，又在生出芽孢的前一刻将其抹杀。
“它还没有安上剑柄。”轻若无物，冷若冰霜，如月华，如明镜。“作为剑，已是足够。”
“再待一日。”丹枫掐诀御水，使血海退去，战士们的尸骨暴露荒野……纵使卸甲化仙去，犹染罗浮一片黄。［2］
再陪他们一会。“待仙舟来人后，我们便离开。”
去赎罪。
去……
轻巧人影在耳畔浅笑，亦如往昔。盏中珍酒碧色，友人在侧，狂言出：
［便是这天上的星星，我也会斩下！］
去……斩下那该死的星神。
提剑行，方觉入梦。遍地黄叶秋色浸血，伊人不复在。
“镜流。”
遮目黑纱递于我。它从裙摆撕下，遮挡孽龙目光，满是血污脑汁。现在干干净净，裁剪整齐，用鳞渊境的泉水洗过。
它正被什么样的一双手捧住？
几近捅破皮囊的指骨，断截的甲床。此等扭曲残缺的手，出现在这负盛名的工匠之首身上。“你那个剑柄……怕是得另请他人了。”
“别人造的配不上我。”
“哈哈，”低涩嗓音和气管摩擦，异变红眸嵌着金丝。他挥散空中凝聚出的水团，“别费劲了丹枫，治不好的。”这颗高傲的头颅低得贴地，似被斩首。
“……嗯。”
这场劫难中，我们一直都在失去，像是被命运玩弄鼓掌。
我非卜者，却也知后事。
如果仙舟确认是我堕入魔阴，那解决方法只会是……“景元。”
白发少年手握阵刀身披甲胄，只身一人驾驶星驱出现于此，竟是难得的冷肃。
“师”“罪人镜流，携同犯丹枫、应星……”
千军万马黄金覆，碎叶涂泥沾赭衣［3］。人行，人归，人候。
云上五骁，余四人，其三者。
“伏诛。”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