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H/乙女］机械花》春生崇兰

2、亚瑟x梅格

　　他是战争时期留下的仿生人，安静地坐在梅格家的花园深处。

　　藤蔓缠绕在他残损破旧的四肢躯干，深绿色的服装几经风吹日晒，早已褪去原本的颜色。

　　每逢大学无课的日子，梅格都拿上准备好的下午茶，熟练地拨开花园一处纵横交错的枝干，跨过未曾修剪的灌木丛，弯下腰经过树影斑驳的甬道，来到仿生人面前。

　　自幼住在这栋老房子的梅格长大后俨然成为征服这片绿意盎然的狐狸，漂亮的姜黄色长发落在她的背上，轻盈的动作让她比任何一只松鼠都可爱。

　　梅格来到亚瑟面前，透过树冠落在仿生人身上的金色光束与他碎金色的头发一样，被绿色植物包围的身体与花园融为一体，夏季泛着白的野蔷薇将他埋进花草间。

　　他仿佛诞生于花园，他柔和的眉眼与温文尔雅的外表似乎表明他本就是从这小天地中孕育而出，他是如此恬淡的存在，本不该属于那场战争。

　　“下午好，亚蒂。”梅格呼唤仿生人，等待对方用沙哑温柔的破旧声带回应自己。

　　她喜欢仿生人异于人类的声音，就像喜欢旧唱片机一样，仿生人的声音里藏着太多故事与记忆。

　　苏醒的机体发出吵杂的嗡鸣声，被称为亚蒂的编号为AS-2020的仿生人张开眼看向梅格。

　　“下午好，梅格。”他的眼睛亦如祖母绿宝石般深邃的泻湖，仿佛人类的眼睛，里面充满灵魂的味道。

　　不知百年前的人们是以谁为原型制作的这位仿生人，他是谁的儿子，是谁的丈夫，又是谁的父亲。

　　一个个外貌相同的仿生人被送往世界各地的战场，他们死去、被捕、被摧毁、被人戏谑、被羞辱，为了人类的自由，他们最终失去归宿。

　　梅格面前的亚瑟——她擅自称呼他亚瑟，尽管他没有任何名字，但梅格乐于用最适合他的名字称呼这台被世人遗忘的仿生人。

　　“很高兴见到你，亲爱的，今天过得怎么样？”亚瑟轻声道。

　　他的英伦腔显然走了音，其中混杂着更多来自世界各地的语言，仿佛是一台失去控制的收音机，被置放在世界最寂寞的角落，唯有梅格一人做他的听众。

　　“亚蒂，今天我们要说些什么呢？”梅格把茶杯放在亚瑟的面前。

　　红茶升腾的氤氲烟雾使亚瑟满意的眨眨眼，他点点头，坐直了身子。

　　“就从2078年的美丽壮观的英吉利海峡说起吧……”亚瑟温和地说。

　　若不在人们的期待下成为一名勇敢的战士，亚瑟绝对会是一位擅长写作的作家。他是个讲故事的好手，常常让梅格沉迷在故事中，无法自拔。

　　无论如今的仿生人更新迭代的速度有多快，梅格始终认为没有任何一款能取代亚瑟，特殊的身份与环境造就了他的故事。

　　“再讲些别的吧，亚蒂。”梅格笑着催促沉思的亚瑟。

　　她不是刻薄的女孩，通常她会更加善解人意，可面对苦恼的亚瑟，她总会下意识地说出自己藏在内心的想法。

　　梅格还需要一段时间才会意识到，自己在亚瑟面前总是做最真实的自己。

　　“恕我无能为力。”亚瑟轻抚在自己胸前绽放的花，他的感知能力早已损坏，因此他无法感受到花是如何穿过他的伤口，叶子是怎样遮住他的皮肤。

　　而他脑内的知识早已无法上传更新，梅格每次都需手动录下对话，让亚瑟在无人打扰的日子里慢慢消化新的信息。

　　这是繁琐的工程，但对梅格而言并不无聊，她对亚瑟自身的故事充满好奇心，同时也希望亚瑟能重新接触到这个世界。

　　“亚蒂，你很擅长讲故事。”梅格说。

　　“是的，我知道。”亚瑟自豪地说：“我曾向无数士兵家属讲述他们的亲人朋友在战场上的英勇表现。”

　　“谁来讲述你的故事呢，亚蒂，你曾经为人们做过的事又有谁记得呢？”梅格说出自己的想法，当她意识到自己的话语极有可能伤害到亚瑟时，她变回小时候的梅格，小心翼翼地看向亚瑟。

　　“我不是人类，不需要他人记得我的存在。”毫不在意的亚瑟举起手中的茶具。

　　亚瑟无法享用梅格带来的下午茶，只能做做样子，用不太灵敏的鼻子感受红茶的香味，用失去触觉的手拿起点心，再放下。

　　这些多余的举动是毫无意义的，可每每对上梅格期待的眼睛，亚瑟都不忍打破她的幻想。

　　亚瑟没有告诉梅格一种可能性，他认为自己若没有成为战士与作家，那么也极有可能会成为一位负责人的父亲。

　　“这对你很不公平。”梅格忍不住反驳道。

　　亚瑟曾对梅格说自己已无法离开这片土地，那时候的梅格还不足够大胆，她总以为亚瑟在这片土地上扎根。

　　她做过类似的噩梦，梦到自己努力帮亚瑟离开花园，却发现仿生人的身体早已生出无数的根须，牢牢抓住地面。

　　如今梅格理解亚瑟口中的无法离开是什么意思，花园以外的世界无法接受他的存在，所有战争仿生人都没能得到好的归宿，即便人们承认他的存在，可身躯残破的亚瑟也无法融入这个世界。

　　“对不起，亚蒂。”梅格轻轻握住亚瑟放在一旁的手，他的手冰凉无比，与石头无异，可梅格总能感受到这具躯壳下涌动的灵魂，温暖自由。

　　“我应该尊重你的决定。”梅格说。

　　“没关系。”亚瑟反握住梅格的手，他见证花园多年的枯荣，也见证梅格的成长，从脏兮兮的女孩变成亭亭玉立的少女，他不禁感慨，“梅格你已经长大了，再过不了多久就会忘记我。”

　　“才不会呢。”梅格认真道。

　　“谁知道呢，也许明日你离开这里，就会彻底把我抛之脑后。”亚瑟笑道。他从不畏惧死亡，自然也不怕他人的遗忘，这是仿生人的宿命，更是亚瑟被创造时就埋下的悲伤种子。

　　“亚瑟，我永远不会忘记你，这是我对你的承诺。”

　　梅格言语之中充满亚瑟无法真正理解的感情，这是人类独有的执着，她不会为作出最优解放弃重要的人，同样，她会为了重要的人放弃最好的选择。

　　“嗯，我明白了。”亚瑟明白，此时若不答应梅格，她会因此感到难过，而亚瑟不希望梅格因自己难过。

　　这种感觉很奇妙，亚瑟能感受到不存在的东西在他胸膛里躁动，他明白这种感觉应该来自名为心的人类器官。

　　“但你说对了一件事，不久后我会为工作离开这里。”梅格忧郁地说，她怅然的模样已有了女人的样貌，即便坐在亚瑟身边的她仍像个孩子似的抓起杂草丢向亚瑟。

　　“工作是为了更好的生活，梅格，你很优秀，值得去更好的地方发展。”亚瑟安慰她，却无法宽慰自己。

　　“所以我想带你走。”

　　梅格的话清清楚楚钻进亚瑟耳中，他愣了愣。

　　迟钝的处理器无法接受并解析这句话的含义，他看向一旁的录音笔，想等待今天结束，他需要反复听与理解梅格的这句话。

　　“……”亚瑟沉默不语。

　　“亚瑟？”梅格紧张地看着他。

　　这个陷入沉思的仿生人不再开口，甚至仿佛死了一样安静，若不是他的躯体工作起来会发出吵杂的声响，梅格会以为他在某个时刻停止了运作。

　　“我不能理解你的需求。”亚瑟淡淡地说。

　　他的知识储备只能解决上个世纪的问题，而梅格属于新时代，她的话语总是会给亚瑟带来一定的震撼。

　　“我希望亚瑟不再被困住。”梅格说。

　　“被什么？”亚瑟问。

　　“被这花园，被可恶的藤蔓，被残破的躯壳，被你的时代。”梅格说。

　　“我大有可能被销毁。”亚瑟说：“没人希望战争工具的存在，这会时刻提醒一些人当年的残酷经历。”

　　他打破梅格美好的想法，也许她不清楚当年那些从战场归来的仿生人落得怎样的下场，也许她清楚但仍为亚瑟抱有一丝希望。

　　“或者是被修复，亚瑟，你曾是一部分人在战场上无可替代的伙伴。”

　　“如果你执意这么做，狡猾的小狐狸。”

　　“是的，是的。”梅格点头道：“我心意已决，亚蒂，你无法阻止我。”

　　在亚瑟看来，梅格早已不再是那只小心翼翼又好奇满满的小狐狸，她早已成长为一只勇敢、果断的狮子。

　　“在梅格想办法帮我脱离这片土地时，我只有一个请求，请不要那么粗鲁。”

　　亚瑟不怕自己的身体支离破碎，他的躯体经受得住风吹雨打，但他不确定自己能否承受得住梅格的生拉硬拽。

　　“当然，亚蒂，我向来很温柔。”

　　“我从没这么觉得。”亚瑟说。

　　过程比想象中顺利，但仍无可避免的是亚瑟的一条腿被一棵树的树根缠绕变形。

　　当梅格抱着亚瑟的一条腿走出花园，父母对视一眼说她最终还是对亚瑟这个可怜的仿生人下手了。

　　“你的父母似乎并不认可你的努力。”亚瑟笑道。

　　“当然不是，他们只是以为我不敢踏出这一步而已。”梅格填写着仿生人乘坐飞机的表格。

　　她将把亚瑟送回他的国家，那里的专业人士会为他提供帮助并修复他的身体，届时亚瑟能以完整的身体接受新世界。

　　“失去我的这一步？”亚瑟问。

　　梅格点头道：“可我们都知道，亚瑟你不再只是一个遵循命令的仿生人，你见证太多生命，早已经有了自己的灵魂，如果让你永远待在花园，对你而言太残忍。”

　　“梅格……梅格。”亚瑟叹了口气，他何尝不知如何做才是对自己最有利的。

　　“亚瑟，你应该知道人们在分别前会说什么吧。”梅格握住亚瑟，她说：“我们下次见，亚瑟。”

　　“下次见，梅格。”

　　在亚瑟之前，似乎还未有仍有自我意识的AS型号回去，他的出现对于大部分研究员而言无疑是一个惊喜，亚瑟本身并无太大的价值，可他的经历值得人们研究。

　　亚瑟在给梅格的信中写道自己是如何被修复的，他无法把更详细的内容告诉梅格，但结果比预期中要好，尤其在得知他绝不会被销毁后。

　　“只是。”亚瑟在信中写：“我们都无法预估修复完成的时间，这没有一个固定的期限，无所有会失约的英国人一样，梅格。”

　　梅格明白这是亚瑟的安慰话，AS型号所需的零件早已绝版，亚瑟身体大部分包括内在的元件都需进行更新换代。

　　这一过程无异是危险的，没人能确保亚瑟的记忆不会遭到破坏，以及没人能保证在这之后的亚瑟还是不是最初的他。

　　梅格从他人口中得知亚瑟接受这一巨大工程后，她松了口气。

　　因为梅格知道这一刻亚瑟不再是落在花园中的亚蒂，也不是战场上的AS，他只是名为亚瑟的人类。

　　许久之后的某日清晨，一口英国腔的问候让开门的梅格瞪大了眼。

　　“早上好，我来赴约了，小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