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愿星月眠》柚扰禾雾

2、化冰 红枣枸杞傻

　　十一月下旬，沪上的天气总是变幻莫测，明明上一周还艳阳高照，这一周却已经冷得沈眠手指脚掌冰凉。每每去井边，才刚把水打上来她的手指就已经麻木了，粗糙的麻绳像带了冰碴一样冻手，再加上水桶的重量，她觉得自己的手要裂开了，甚至能在自己手背上看见橙色和紫色的点点，看着很恐怖。沈眠从小身体就不太好，领居家的奶奶总说她要多吃点红枣枸杞补补血，这样就不会天一冷就手脚冰凉了。
　　沈眠当时穷啊，她连饭都快吃不起了，哪有钱买这些东西。但她不想拂了老人家的好意，总是笑着说自己有空就去买点来吃。
　　清晨的天空雾蒙蒙的，沈眠在旗袍里穿了件贴身的厚背心，又披了件毛袄子，本以为这样就已经很不错了，可推开门的那一刻她还是高估了自己的扛寒能力。那风像刀子一样直直地割在她脸上，扑面而来令她像沉进海底般喘不过气来。她一下子退回屋里，飞速钻进被窝脱下身上的衣服换上了厚厚的棉袄棉裤，她冷得直哆嗦，衣服都套不利索了。
　　沈眠意识到自己真的该赶快换间好点的房子住了，不然她真的会被冻死，也不知道自己以前是怎么过来的，可能那时候对生活期望不大，能活着就行，哪知冷暖温饱。
　　房子不是立马就能搞到的，但是红枣枸杞可以。沈眠去了趟集市，她不知道红枣枸杞长什么样子，只好一家铺子一家铺子的问过去。
　　“大娘，您这儿有红枣和枸杞卖吗？”
　　忙着招呼客人的大娘一边麻利收钱，一边问沈眠，“小姑娘要多少呀？这红枣枸杞可是好东西哦，补血。”
　　沈眠没回答大娘的问题，她有些犹豫地拿起一颗红枣，看了看，皱巴巴的，看着不太好吃的样子。
　　“多少钱一两呀？”
　　“哎呀！小姑娘喜欢吃我给你便宜点嘛，这姑娘长得真俊！有对象吗？”
　　沈眠拿了个纸袋，往里面装红枣，轻轻摇了摇头。
　　她这个年纪的小姑娘都已情窦初开，说她不知道男女情爱那就是拿她当智障，再加上她工作的原因，她总归要比同龄的小姑娘懂得多一点。
　　大娘见沈眠说话的兴致不高，也就没再继续，替她称好了红枣枸杞递给她就转身去接待别的客人了。
　　沈眠走在大街上，她摸出一颗红枣来，捏在手指间观察，她蹙眉。
　　这东西是直接吃的吗？
　　想着她就抬手将那颗红枣塞进了嘴里，咬开外面寡淡的表皮，内里的果肉香甜绵密，比她那晚吃的蛋糕还要甜些。沈眠瞪大了眼睛，被它好吃的味道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它看着丑丑的，居然这么好吃！
　　咽下甜甜的枣肉，她又开始期待枸杞的味道了，于是沈眠摸出一颗枸杞毫不犹豫地塞进嘴里。
　　嚼着嚼着，沈眠皱了皱眉，嗯…枸杞的味道偏甜，带着点酸，中间还有很小很小的籽，总之就是……不太好吃吧，觉得挺奇怪的。
　　坐在窗边写资料的唐祈眨了眨酸涩的眼睛，抬起目光望向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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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看见这小姑娘直接抓了颗枸杞就往嘴里塞，眼神明明很期待的，却在尝到那味道后皱起了眉头。他看着她，好像一幅很早之前就迷失在历史长河里的美丽画卷，而现在，这幅画卷不过展开在他眼前罢了。
　　可就好像有心灵感应一样，沈眠竟然也转过头来，望向了窗户里。
　　他看到了她因惊喜瞪大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星星落了进去，忍不住笑了笑。
　　隔着玻璃，他看见她的嘴型，“唐祈，你好呀。”
　　他笑着抬起手摆了摆，然后用无声地动了动嘴，“好吃吗？”
　　沈眠不会唇语，她看不懂，只得凑近了玻璃张了张嘴表示自己听不见。然后她看见唐祈站了起来，几步便消失在了她视线里。
　　她乖乖地站在原地。
　　听到开门动静，沈眠抬起脑袋望向唐祈。
　　“买的枸杞吗？”
　　她轻轻嗯了声。
　　“枸杞直接吃不太好吃。”
　　沈眠吐了吐舌头，“之前没吃过，刚刚已经知道啦。”
　　唐祈拿过她手里的纸袋，打开一看还有红枣，“你是打算煮汤吗？”
　　沈眠有点懵，这玩意儿不是直接吃的？
　　“啊？煮什么，我不会唉，我以为这个就是直接吃的。”
　　说完她有些窘迫地抠了抠手指，虽然她知道唐祈人很好，不会嘲笑她，但她还是会有点自卑。
　　“是可以直接吃，不过煮汤会更有营养，我教你？”他耐心的解释道，他之前大概就已经猜到沈眠出身不好，怎么可能会笑话她，那他也太不是人了。
　　沈眠脸颊泛红，歪了歪头看向玻璃另一边唐祈曾坐过的地方，他说过他是军人的，还是将军，那估计他挺忙的吧，刚刚看他好像就在工作唉。
　　“会不会打扰到你？”
　　唐祈愣了一下，随即轻笑出声，“不会的，我今天没什么事。”
　　说罢唐祈领着沈眠走到了自己的屋子门前，替她打开了门。
　　沈眠被屋内的陈设惊住了，这栋房子是独立的别墅，地板擦得一尘不染，头顶天花板上的吊灯精致漂亮，整体色调已黑棕白为主，红木家具摆放整齐，浅淡的暗香浮动，一看就不是一般人家住得起的。
　　唐祈笑着解释，“我祖父做点生意，家父接手了祖父的生意，做得还算不错，所以家里有点小钱。”
　　嗯，有点，小，钱。
　　屋里面暖烘烘的，沈眠冰凉的手指终于开始有了温度。她把手上的纸袋放在桌子上，跟着唐祈进了开放式的厨房。
　　他从食品柜里拿出一朵银耳放在了案板上，沈眠好奇地凑近瞧了瞧，乳白色的银耳在阳光的照耀下好像在发光，就好像水晶一样。
　　唐祈见沈眠盯着银耳看，忽然起了点坏心思。
　　“尝尝？”
　　沈眠眨巴了下眼睛，她很相信唐祈，于是伸出纤细白皙的手指掰下了一小块塞进嘴里。
　　然后——她眉头紧蹙，苦着个脸伸手冲他比比划划。
　　他没忍住，笑出了声，笑完又觉得自己坏，手指指了指一边的垃圾桶示意她吐掉。
　　可沈眠没有，她硬是把那干巴巴的银耳咽了下去，唐祈不太好受，垂头看着她，“不好吃可以吐掉的，这没那么多规矩。”
　　她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他大概猜到了什么，没再说话，只沉默着将那朵银耳泡进了水里。
　　沈眠把拿袋子红枣枸杞拎了进来，摸出一颗红枣塞进自己嘴里，又拿了一颗在手里，碰了碰唐祈的胳膊，“你吃吗？”
　　他敛眸看着那只拿着深红枣子的细白手指，伸出了手。她将那颗红枣小心翼翼地放在了他的手心。
　　“你今天还要去……工作？”
　　沈眠咬干净果肉，吐出枣核点了点头。
　　她不是没想过换一份工作，但是眼下好像没有别的工作可以让她选择了，她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
　　“哦，我最近打算搬家呢，但没找好房子。”
　　唐祈从水池里拎出泡好的银耳择成一小朵一小朵的样子放好，他忽然想起来自己名下的房产好像挺多，有些租出去了，而有些还空着。
　　“我给你找套房子？”
　　沈眠听了瞪大了眼睛，“真的吗？谢谢你！”
　　他笑了笑，把择好的银耳丢进煮沸的水锅里，“没事。”
　　半晌，他又听见小姑娘小小的声音，“别太贵好吗，我怕我钱不够。”
　　他的心就好像被人猛地撞了一下，又酸又疼。
　　“嗯。”
　　她又展开了笑容。
　　说是教沈眠煮汤，但其实一直是唐祈在做，而沈眠只在一边看着，做完了他俩一起喝。
　　送走了沈眠，唐祈坐在案前翻着房产簿，找了一套还没租给别人的不算大但装修很温馨的房子，他盯着年租金那一栏发呆。不能太便宜，不然这小姑娘肯定要觉得不好意思；但也不能太贵啊，沈眠好穷的样子啊。想着他就“嗤”的一声笑了出来，最终思考了好久才在年租金后面写上了个“8”。
　　这栋房子离自己住的这栋很近，就隔着一条棉江街，离沈眠工作的地方也挺近的。

　　沈眠再回到家已经快到上班的时间了，她匆匆忙忙地换上早上被自己脱下的嫣紫色旗袍，披了件外套出了门。
　　一路上她走得很快，她只祈求着快点到小涪城里，好暖和一点。

　　今天霍先生没来，她没太在意，毕竟人家也有自己的事情嘛。
　　到了深夜，唱了一晚上歌的沈眠脑袋昏昏沉沉的，她回到家再次收拾好了东西，早早地睡了觉。明天就可以去看新屋子啦，想想就好开心。
　　窗外的风声依旧带着摧枯拉朽之势，那无法锁上的铁销拍打在木头上的声音无法忽视，可她早已习惯，睡得很香。

　　翌日，沈眠特意打扮了一番，她穿一件豆绿色旗袍，上面绣着蝶戏百花图案，精致美丽。
　　她如约在十点敲响了唐祈的家门。
　　唐祈开门的那一瞬愣住了，但旋即恢复正常。
　　“进来吧。”
　　唐祈拿出昨天打印好的出租合同，放在沈眠面前，他知道她认识的字不多，于是耐心地跟她解释，“这个是房产出租合同，如果你要租房子的话要在上面签字，然后这上面有一些条款……”
　　沈眠大概听懂了一些，她拿着笔道，“那，租金是多少啊？”
　　“一年八万。”
　　他看到她松了口气，问道：“还有问题吗？”
　　沈眠摇了摇头，拿起笔在唐祈说的地方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她握笔的姿势很别扭，像初入学堂的小朋友，写字也一笔一划规规矩矩的，还写得不太好看。
　　她有些尴尬的把笔递到唐祈手里，示意签好了。
　　唐祈看了眼沈眠的字，轻哂。
　　她顿时羞红了脸，“我字不太好看……”
　　他却笑出了声，沈眠不懂他的意思，脸红得像番茄。
　　半晌，他忍住了笑意，解释道，“没有嘲笑你的意思，就是觉得你写字，很可爱。”

　　沈眠出门时没有拿行李，觉得这样太麻烦了，签好合同，她要折回老家拿东西，唐祈说他去帮帮忙。
　　她带着他回到了自己从前生活的地方，他一下子被这里的……烟火气给，征服了。
　　破旧的烂尾楼一栋碍着一栋，中间矮矮窄窄的小巷还搭满了塑料小棚，人们生活贫苦且多子，晾衣服的绳子随便绑在两栋建筑物之间，色调灰暗的衣物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这里简直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沙丁鱼罐头，而这里的建筑，人，杂物，就是挤在一起的沙丁鱼。
　　沈眠快速的拿好行李，锁上了这间曾保护了自己免受风雨侵袭十一年的小屋，她闭着眼睛，随手将小屋的钥匙扔在了不知哪个角落。
　　她当初就是这样捡到这间小屋的钥匙的。那天她饿得眼前冒星星，只好趴在地上摸索着前进，然后就在草丛里摸到了这把钥匙，她一个空房子一个空房子地试过去，最终找到了它。
　　沈眠临走时又煮了许多鸡肉，喂给了小猫，唐祈在一旁默默地看着。
　　最终到真的要走了的时候，沈眠竟然开始有些舍不得，可细细想她真的没有什么可留恋的，曾经在她最困难的时候给她送米汤的奶奶早已死了五年了，她唯一牵挂的只有那些猫咪，她走了，还有人给它们喂吃的吗？
　　她蹲下身子摸着小猫的脑袋，“咪咪，再见啦。”
　　小猫不明所以，觉得她还是在如往常一样与自己亲密，抬起脑袋蹭了蹭沈眠的腿。
　　再见，你要好好活着。
　　我们都要好好活着

　　唐祈带着沈眠去了她的房子，带她简单参观了一下。
　　沈眠很喜欢这栋房子，因为它还带了一个小花园，虽然没有种东西，只有光秃秃的泥土有些难看，但她已经能想象到这片土地开满漂亮的花朵的模样了。
　　送走了唐祈，沈眠坐在客厅的落地窗前看着人来人往的街道，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令她眼眶发涩。
　　她仰起头用手捂住眼睛，不让眼泪流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