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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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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说大也大,说小倒也是挺小,繁华的商铺总归就那么几家,京城的官家小娘子们出来采购些胭脂粉墨,兜兜转转最终总是会碰到。
虽然早就知道这个道理,但是偶然相遇时还是有些惊异。
今日不再下雪了,气温有些许回升,檐上冰雪消融,蜿蜒成连绵的水痕,顺着屋檐滑落在地。
少女撑了把油纸伞在铺子前等着马车,身边的侍女兜着些胭脂水粉类的小玩意儿。
她嘴里衔着串糖葫芦,伸手逗弄似的轻轻挑拨着檐上的冰柱,却突然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目光直直盯着某一处。
那一刻,她们目光相接,分明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惊异和笑意。
最终还是少女先走过去,用饱含笑意的声音道:“遇见便是缘,在这里先谢过姐姐上次款待,不知今日可否赏脸去茶楼一叙?”
似乎是笃定了她不会拒绝,少女的声音带着些雀跃和欣喜,眼睛里仿佛呈下万千星河,炽热而又清浅。
她最终还是答应了,跟着少女进了间厢房。
厢房里暖香如玉,镂空的木雕精巧而别具匠心,很快有下人来点了香放了碳,几缕青烟飘散,房间里顿时生出温暖而旖旎的气氛。
她捻转着茶杯,房间里温度有点高,逐渐将她的面色染上一抹晕红,红渐渐由面色蔓延至颈上。
今夜气氛有点微妙,两人都没有开口,却莫名生出些亲密的感觉。
盏中清茶逐渐见了底,侍女正欲注茶,却被少女轻轻抬手挡下了,她的声音莫名有些低沉:“今晚不早了,姐姐早点回家。”
她们分手在喧闹的街头。
她坐在软轿上,轻微的颠簸让人有些昏昏欲睡,她的脑子也有些昏昏沉沉。
唯一能知道的是,她好像对这个人有了些旁的思想。
她垂下眼,将所有的暗潮汹涌隐藏在来回运转的光晕中。
再一次听到少女的消息,是在闲谈的下人口中。
“听说了吗?那苏家小女和贺家嫡子被圣上赐了婚!”
“她可真是有福气,这贺家可是名门望族,这以后嫁过去可是不愁吃穿了……”
下人闲聊的声音渐渐远去,似乎是挑起了什么新的话题,几个年轻的侍女便笑作一团,没人再去注意这个一晃而过的小插曲。
她站在原地,眼里说不清是什么情绪。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趔趄着回了屋,在外人面前她是京城贵女,是宰相嫡出之女,所有礼节都应当恰如其分,不失分毫,尽显大家闺秀风范。
贴身侍女过来时略微惊了一下,昔日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如今在桌边怅然若失,眼底的情绪一触即发,她颤颤抖抖递上请帖:“小姐,苏家小姐邀您外出……”
她似是还没有从惊涛骇浪的情绪中抽离出来,愣了两秒后,从她的手中轻轻抽过请帖,开口道:“你先下去,跟她带个信说我会去的。”
侍女没看懂她眼底的情绪,只当是她感慨昔日好友出嫁,此生都会被困在四四方方的宅院里,便福了福身退下了。
她在那间厢房里看到了少女。
少女已经坐在了桌前,桌上零零散散摆着几道小菜,唯有桌边的一盏青玉壶格外分明惹眼。
少女眼底是化不开的愁绪与纷杂扰乱的各种情绪,合乎礼仪地示意她坐下,一双眸子里折射出几丝悲哀:“今日不喝茶了,姐姐陪我好好醉一场吧。”
说罢便举起桌边白玉盏,清亮的液体倾斜而出,斟满一杯,少女扬扬头一饮而尽,便很快倒了另一杯。
她本来心里便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愁绪,见状便索性斟了一杯,陪着少女饮起来,一时间气氛有些凝滞,二人谁也没有开口,只是自顾自将酒杯倒满,再饮下,周而复始。
酒过三巡,两人脸颊皆是微醺,她闭着眼缓了缓迷蒙的感觉,少女随即不胜酒力似的倒在她怀里,呼吸带着些香甜的酒气,眼睛里满是迷蒙,忽然小声抽噎了起来。
少女杂七杂八呢喃了很多。
那是江南水乡的一个盛夏,荷花在池中摇曳,锦鲤在叶下穿梭,天光日照,一切都明亮而和睦。
她最初就生在那样的地方,就生在那样炽热的季节里。
那是一段美好而短暂的时光,记忆里的盛夏随着时光的迁移渐渐没了影踪。
她第一次去往京城是在冬天,是那个大雪飘零的早晨,是她们第一次相遇。
可是童年太短了,一切变故仿佛就在一瞬间,昔日会将她扛在肩上嬉笑的父亲突然就去世了,走之前干干净净,什么也没留下,只有一袭白布。
她只能跟着考取了功名的兄长前去京城求一条生路。那天的雪下得很大,马车被风吹出的咯吱声像是哭泣,她被迫逃离生长了十五年的家乡。
好在来到京城,兄长谋了份不错的官职,她生活倒也不愁吃穿,只是昔人已去,再也回不到父亲还在世时了。
她闭着眼咕咕囔囔说了很多,多到她自己也有些烦,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只是无意识的抱怨着累。
她说,我好累啊。
她说,京城的雪怎么下的那么大。
她说,我想我阿爹了。
最后她说:为什么在苏州的时光过的那么快啊……。
她听着少女无意识的呢喃,臂弯渐渐收紧了些,将她笼在怀中,怀中的人终是没了声儿,倒在她怀里,气息绵长而平稳,睡了过去。
此时,她心里那些不可言说的,那些犹豫不决的,那些纠葛,那些情感,终于喷涌而出,漫成了无边无际的一边天。
她想,还是瞒不住啊,她终究要面对这份情感。
不管有多么不齿,多么难堪,甚至连自己也不愿意正视,那些情感还是无边无际漫成了一片荒原,在心里某个角落生根发芽,像有毒的滕蔓攀沿上来,狠狠搅动着心里某个地方,流出鲜红的血液。
她低下头,看着少女因为喝醉而红润的嘴唇,轻轻吻在她的唇角。
一触即离,她却发觉身下人的呼吸滞了一顿,随即变得急促而短暂,她有些慌张的收回手,衣袖却被人拉住,一个温软的东西贴上了唇。
她一愣,听到她的气息柔柔打在脸边。
她说,我醒着呢。
最后二人各自回了家,眼睛却是通红着的。
是啊,这世上的痴魂怨侣多的是,二人虽是心意相通,可毕竟是圣上赐的婚,二人也终将落得个分道扬镳的结局。
她勾了勾唇角,却感到一丝苦涩。
她甚至想,也许没有今天这样一出,自己可能还没有这么难过,平静看着她嫁人,然后自己嫁一个好人家,在不大不小的院落里度过一生。
可正是因为有了期待,失望才显得分外清晰。
她偏过头,一滴泪滑落在唇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