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年春》木星桥

3、双向爱恋 原来春天，

　　好在这一次，沈长阳并没让夏安的一颗心彻底摔成碎片。

　　和记忆中每次到这种时候都任由尴尬蔓延，选择沉默到底的沈长阳居然破天荒地转过身来向夏安解释了起来，他的神色有些不易察觉的不自在，可因为夏安自己那颗七上八下的心，她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发现沈长阳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阴郁：“我之前和我妈……闹了点不愉快，她现在可能不太想直接和我说话，所以才会找孟妍来传话吧。”

　　沈长阳显然还是不太习惯和夏安“报备”，说完，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干咳了几声试图掩饰自己的尴尬，可那变得通红的耳根还是出卖了身体的主人此时内心的煎熬。

　　“嘭——”

　　收到报备的人却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狠狠地落回了胸腔，明明无声的一个动作却在她灵魂深处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让她整个人的灵魂都跟着战栗激荡了起来。

　　夏安望着和以往任何时候都有些细微的不一样的沈长阳，忽然觉得，今天她也许可以开口问问对方，问问那个盘桓在她心头十年了都得不到答案的问题。

　　沈长阳这没头没脑的报备给了她一种无由来的笃定，又或者是一种这一次只要她愿意开口，就真的能得到答案的错觉。

　　只是她忘记了，有些时候答案和期待中的答案并不是同一种东西。

　　夏安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保持淡定地看向沈长阳，轻声开口道：“那我问你，出国交换这件事情，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这话像是一句咒语，瞬间打破了某种不该被触碰的禁忌，沈长阳几乎是在听到问题的刹那就冷下了一张脸。

　　“为什么要提、前、告诉你？”

　　“难道我的出国申请是你审批的吗？”

　　“作为一个成年人，我难道连自己要不要出国交换的决定权都没有吗？”

　　夏安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前一刻还在红着耳朵和自己解释的沈长阳此刻居然会是这么一个刻薄尖锐的反应，变脸大师也不过如此了。

　　夏安只觉得自己整个人像是被人当头泼了一桶冰水，她只能狼狈又呆滞地站在原地，说不出话，也不能思考，只有那火热的身体遭遇寒冰侵袭的刹那的透心凉是那么的刻骨铭心。

　　要不是沈长阳从刚才开始一直站在这里和自己说话，夏安几乎要怀疑之前拥抱自己的沈长阳和现在这个问自己“为什么”的沈长阳只是长得一模一样却拥有截然不同个性的两个人。

　　毕竟此刻的沈长阳变得那样的冷淡且尖锐，透着显而易见的不近人情，和被冒犯后的不快。

　　最重要的是，沈长阳的反问彻底戳中了夏安心中一直不可言说的难堪，她的确没有资格去“问”沈长阳。

　　沈长阳可以给，但她却不能要。

　　这对夏安的人格存在本身是一种剥削。

　　也许沈长阳是喜欢自己的，但此刻的夏安却突然不确定对方的喜欢到底到了什么程度……

　　她只觉得自己的脸因为那短短的几句话变得又痒又热，像是被人当众狠狠地掴了一巴掌似的，夏安的一颗心跳得快极了，连带着后背也迅速冒出了一层冷汗。

　　如果可以她几乎想要立刻逃离这里，但夏安知道，逃离对于此刻的她而言是一种奢侈。

　　她必须留下来，她必须要救下沈长阳。

　　不然她的重生将毫无意义。

　　夏安深吸了一口气，将近10年的公关工作经验到底还是起了作用，比起之前工作中遭遇的更糟糕的情况，沈长阳此刻的阴晴不定其实只算得上是“小儿科”，只不过因为坏情绪是来自心爱的人，所以才会变得让人有些不能接受罢了。

　　不过只是一个深呼吸，她就瞬间平复了所有的情绪，夏安转而用一种平静且包容的眼神，看着沈长阳微微勾了勾唇角，那是一个礼貌又克制的笑，笑意并不达眼底：“不好意思，你递交申请的事情是我不小心知道的，并不是要故意打探你隐私的意思，你不要生气。”

　　其实沈长阳话一出口就有些后悔了，他的反应的确有些过激，听到夏安的解释和道歉，沈长阳无端地有些心慌，两人之间原本近在咫尺的距离像是骤然被拉出了银河般的宽度。
　　这让沈长阳难受极了，他欲言又止地张了好几次嘴，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可夏安却知道自己还要问什么。

　　“沈长阳，你去A国交换的事情……真的,想好了吗？是一定要去吗？”

　　沈长阳正愁没有办法和夏安再次开启话题，闻言他立刻点了点头，虽然不知道夏安为什么对他出国交换的事情这么执着，他还是犹疑着如实回答道：“对，这次，我一定要去。”

　　夏安听了点了点头，并没有再说什么。

　　她的表情是如此的晦暗不明，落在沈长阳的眼里，俨然是一副伤心又失落的模样，沈长阳并不是真的想要伤害夏安，看到对方如此的难受，所有的不自在都变成了滔滔不绝的后悔。

　　“刚真的很对不起！我、我情绪不好，你以后无论有什么想对我说的，或者想问我的，都可以说，可以问，今天的事情绝对不会再发生第二次了！我向你保证！”

　　青年的诺言总是这样直白且炙热，原本那颗因为委屈而变得酸涩褶皱的心似乎又因为这几句话被温柔地熨平，带着淡淡的暖，和铺天盖地的甜。

　　夏安看着眼前的人在心里暗暗地叹了口气，心说如果沈长阳非要在下学期去A国交换的话，也许只要避开之前那趟出事的航班，就能避开之后的厄运。

　　可当她想提醒对方切记不要买那趟夺命航班的时候，却发现她根本就不记得失事飞机的航班号和出事那天的具体日期了！

　　这怎么可能？！

　　那串几乎折磨了她三千六百个日夜的航班号和沈长阳消失在云端的日子几乎成为她每次梦魇中最可怖的存在。

　　到后来，夏安甚至发展到了看到类似的数字组合都会心头一颤，每到沈长阳遇难的日子就会触发严重的PTSD。

　　她无论如何都不会，也不可能忘记的事情，此刻就像被一双无形的大手，彻底抹去了与之相关的记忆。

　　这就是她重生的代价吗？

　　让她清楚地知道沈长阳身上即将降临的厄运，却让她忘记了可以规避风险的细节？

　　这样的重生到底是奖励还是惩罚？

　　站在一旁的沈长阳几乎是立刻就感受到了夏安身上极端的焦急和不安，他微微弯下了腰，让两人的视线尽可能的保持平视之后才试探着开口问道：“怎么了吗？你今天……真的有点……怪怪的？”

　　突如其来的“失忆”让夏安的内心除了恐慌还是恐慌，突然开始不确定自己到底还能在这梦境般的十年前停留多久的她一把抓住沈长阳的手，几乎是词不达意地开口请求：“沈长阳，你别去A国交换了好不好？”

　　沈长阳没想到夏安一开口说的还是这个，怔愣了几秒之后沈长阳依旧只是温柔地笑了笑，然后摇头：“应该……不可以噢。”

　　可沈长阳到底是不愿意夏安太过于失望的，他想了想，用比之前更加温和的语气试探着开了口：“如果你愿意的话，也许可以考虑一下和我一起去A国交换的事情？申请才刚刚开始，系里还有好几个交换名额，你成绩那么好，平时在校内活动的表现也亮眼，还早早地进过大厂完成了校外实习，以你的条件申请去交换应该没什么难度的。”

　　“和你一起去吗？“

　　曾经左盼右盼也等不来，夜不能寐也求不到的那句邀约，如今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听到了。

　　可夏安却并不觉得高兴。

　　十年实在是很长的时间，那句她曾经无论如何都等不来的邀约逐渐变成了心头的一根刺。

　　她实在有太多太多的话想对沈长阳说，可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她想说沈长阳好久不见，我很想你。

　　她想说你的这句邀约我等了很久，如果可以我恨不得立刻答应你，可是……

　　可是夏安却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答应沈长阳，又或者有没有资格做那个同行者。

　　回忆里悬而未决的答案在此刻再一次化作了不可回避真实，那真实就如利剑一般，不仅让人有种颜面扫地的难堪，还刺得一颗心又酸又疼。

　　“我之前没有这方面的准备……”

　　这其实是说谎，夏安在知道沈长阳要去A国交换之后就做了无数的准备，那张申请表被她塞在包里整整一个学期，直到那张A4纸彻底的皱了烂了，都没能被她递出去。

　　第一句谎话一旦说出了口，后续的借口也就想滚雪球一样顺势被说了出来。

　　“让我再考虑考虑吧，行吗？”

　　夏安望向沈长阳的眼神复杂极了，两人之间的物理距离明明只有一步之遥，可沈长阳却莫名觉得两人隔得好远，远到自己既看不起对方的面容，又追不上对方的脚步，更猜不透那一颗他一直都无比渴望得到的心。

　　沈长阳一直以为，夏安应该是像自己爱慕她那样的喜欢着自己。

　　可此时此刻，他忽然有些迟疑了。

　　他发现自己并不确定，夏安对自己的这份喜欢到底有多少，又能有多深。

　　是不是足够支撑着一个人和自己一起远渡重洋，奔赴一个全然未知的世界，哪怕只是一个学期，四个月，短短的一百来天……

　　沈长阳忽然不确定，自己是否可以拥有他所期盼的幸福。

　　因为他其实从来都不曾有过这样的幸运。

　　落空的苦涩夹杂着失落，最终化为了无尽的沉默，又或者是沈长阳也不知道还能再说什么，只好讪讪地点了点头，意犹未尽，却也生硬地结束了这个话题。

　　上课铃声即将敲响，同班同学们陆陆续续地进了教室。

　　人群最终冲散了弥漫在这一方天地里的僵硬和失望，只有当事者们自己知道，不过几秒之前的他们曾经经历过怎样的煎熬。

　　夏安按照回忆里的模样选择了沈长阳常坐的作为身后的那一张椅子，慢慢地坐了下来。

　　就连夏安自己也说不明白，为什么和沈长阳同班的日子里，她从来都不愿意光明正大地坐到对方身边。

　　也许是怕自己不经意间看向沈长阳的眼神太过于炽热直白。

　　曾经的夏安实在怕自己那过于明显的爱意会摧毁一切，最终闹得她连个“普通朋友”的身份都落不到的地步，可重生回十年前的夏安发现，现在的她，似乎依旧是这样的。

　　十年的时间看似过了，但她又好像还一直留在原地。

　　那个卑微的、怯懦地暗恋着沈长阳的自己，其实从来都没有消失过。

　　可这一次，沈长阳却没有像过去的每一次那样默默地坐在夏安身前，只留给对方一个宽阔踏实的背影，他望着夏安熟练而沉默的举动，思考了几秒，接着就跟着对方的脚步走到了座位旁边，接着再自然不过地坐了下来。

　　就像是被主人掐住了脖子的猫，夏安整个人都开始变得僵硬且畏手畏脚了起来，她望着沈长阳，又看了看两人身前的空位，嘴巴快过脑袋：“你、你怎么……”

　　“怎么了？”沈长阳望向夏安的时候，表情很很自然，但他到底还是太年轻了，并不能很好地藏住自己的情绪，他的眼底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笑意，像是被夏安的举动大大地取悦了，连带着提问的语气都带着明显的昂扬和得意：“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此时上课铃已经敲响，教授也迈着步子走进了教室，再换座位显然不太可能了。

　　沈长阳这声刻意压低声音的请求在夏安眼里更像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撒娇”。

　　这样的想象也大大地取悦了夏安，她觉得自己很喜欢这样的沈长阳，带着一点坏心眼，一点调皮，就好像是他那永远罩着一层温和完美的外壳，突然露出了一些破绽，让夏安看到自己幻想和记忆之外的，稍微有那么一些不完美的、灵动、真实、活生生的沈长阳。

　　活生生啊……

　　夏安细细地咀嚼着心间泛起了情绪，之前的酸涩忽然被巨大的幸福和满足填满。

　　她看着沈长阳点了点头，忽然就这么笑了。

　　春天已经到来了，S大处处樱花盛开，粉白的花朵将教室外的窗景映照得一片绚烂，也让夏安这瞬间绽放的笑容，美好得晃眼。

　　这比太阳还要让人觉得蓬勃旺盛的笑意就这样毫无防备地落进了沈长阳的眼底，带着独属于春日的温度，一路烫进了他的心。

　　原来春天，真的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