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年春》木星桥

2、酸柠檬 生杀予夺，

　　“喂？昨晚偷鸡去了，这么困吗？”

　　嗯，一张嘴就不是什么好话，确实是沈长阳的风格。

　　只有真的熟悉沈长阳的人才知道，在他那张帅气精致得不像话的、文质彬彬的面孔下，其实暗藏着一个活泼古怪的灵魂，还外加很多很多的“毒舌”，和一颗细碎又敏感的心。

　　在夏安那有限又无尽的回忆里，她一直都觉得沈长阳像一块水晶玻璃，阳光因为穿过他，而变得更加璀璨，可有时候，沈长阳又像一块软乎乎的棉花糖，你单单只是看着他，就会知道他有多么甜蜜柔软。

　　夏安曾经以为，是死亡和时间的滤镜把沈长阳美化得太好了，以至于记忆中的沈长阳几乎成为了完美的存在。

　　可直到此刻，直到夏安又一次见到对方的时候，她发现自己依然还是这么认为的。

　　太美好了。

　　沈长阳存在的本身就太美好了。

　　夏安很慢、很慢地眨了眨眼，不愿错过和沈长阳有关的任何一个瞬间，她连呼吸都放得很轻，生怕一个动作就惊散了眼前这美好到不真实的梦境。

　　在沈长阳出事之后，一度疯狂的夏安曾求神拜佛，打卦卜问，哪怕她用尽了各种在旁人眼中看来几乎算得上是神神叨叨的“手段”，命运却没能在垂青她半分。

　　那些被传得神乎其神的招魂仪式并没能让她再见到沈长阳，在最撕心裂肺的时候，哪怕只是梦里能轻触对方到对方的一片随风而过的衣角的好运都从没眷顾过夏安。

　　可现在，她却在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午后的梦境里，毫无防备地拥有了全部的沈长阳。

　　20岁的沈长阳就这样坐在大学的教室里，笑眯眯地看着自己，眼底是夏安曾经再熟悉不过的，带着一丝狡黠和很多很多明媚的光。

　　“沈…长阳？”

　　嘴巴快过于意识，夏安控制不住地叫出了对方的名字，却在下一秒惊恐地瞪大眼睛猛地捂住了嘴，活像一个犯了什么大错害怕被惩罚的孩子。

　　她的确是害怕的。

　　她害怕自己这一刹那的贪心会瞬间击碎眼前的一切。

　　可好在梦神似乎终于愿意开恩怜悯她这么一回。

　　眼前的沈长阳听到自己叫他的瞬间不仅没有消失，还迈步向她走了过来。

　　沈长阳那原本还带着一丝调侃意味的眼神在看到夏安惊恐犹豫的表情的那一秒变成了担忧，像是真切地因为夏安片刻的“异样”而担心着对方。

　　梦境居然可以这么真实吗？

　　夏安深吸了一口气，还没来得及再有什么动作，已经走到她面前的沈长阳已经抬起了手，轻轻地碰了碰她的额头。

　　沈长阳那双修长且柔软的手就这么暖暖地擦过她额头处那片细嫩的皮肤，激起了夏安身体一阵莫名的颤栗。

　　“你表情怎么这么怪……感觉也没有发烧……是哪里不舒服吗？我怎么感觉你在发抖？”

　　夏安几乎要被沈长阳那温热的手当场钉在原地，巨大的眩晕夹杂着不可置信瞬间席卷了她的神智，她甚至差点慌不择路地夺门而出，却又在迈步的瞬间停了下来。

　　不能走，不能离开。

　　如果她这么离开之后，就再也看不见沈长阳了怎么办？

　　夏安就这么呆呆地站在原地，却一直不肯多说半句话，她的身体不知道是因为什么正在细微地颤抖着。

　　这样的夏安显然吧沈长阳吓着了，他的眼里满是外溢担忧和心疼，整个人也跟着手足无措了起来，就连他那曾经总是有着含笑意味的嗓音也难得变得有些紧绷，仿佛只要夏安下一秒点头说自己不舒服，他就会扛着对方往校医院跑，顺便给对方叫个救护车似的：“你现在很难受吗？我带你去医务室好不好？你到底哪里不舒服呀，说句话好吗？别吓我，我……”

　　眼前的一切都太真实了。

　　沈长阳的身体透着能把人心间的寒冰都融化的热度，他的声音就这样在夏安的耳边响起，这一切都让夏安有一种自己并不是身在梦境里的错觉，反而像是她真的回到了20岁那年的S大，过去的10年仿佛只是属于夏安一个人的、过于漫长的噩梦，现在梦醒了，她又一次回到了20岁那年的春天，回到了还有沈长阳的那个季节里。

　　现在这个看似平平无奇的大学里的某个课间，才是她拥有的真实。。

　　“沈长阳？”

　　夏安深吸了一口气，试探着又叫了一次沈长阳的名字，不过只是短短的三个字，泪水却在这一瞬间不受控制地滚了她满脸。

　　沈长阳看着这样的夏安简直快要疯了，他不知道对方到底遭遇了什么，才会一看见自己就哭成了这样。

　　他的身体快于理智，一把将人拉进了怀里紧紧地抱住，同时还在对方耳边不断叠声安慰着：“怎么了？到底怎么了？不哭了好不好？”

　　“谁欺负你了？我去打死他！”

　　沈长阳的拥抱果然温暖极了，夏安觉得自己仿佛是一个在寒冷冬夜踽踽独行了很久的旅人，骤然扑进了一团温暖的炉火边，这让人溺毙的温度让夏安甚至自私地希望时间能就此静止在这一刻。

　　夏安慢慢地抬起了手，接着紧紧回抱住沈长阳，她拥抱对方的力度很大，仿佛只要拥抱足够紧，她就能确定对方真的不会离开，她的梦境也真的不会散。

　　可在沈长阳眼里，今天的夏安却实实在在的有些……奇怪。

　　看到自己时那一瞬间的惊讶和怔愣，直到现在依然原因不明的泪水，还有，此时此刻亲密无间的拥抱。

　　这一切都让沈长阳从心底泛上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事情让他十分遗憾，怀里那个和他紧紧相拥的女孩又让他十分想念。

　　明明他们昨天还在一起准备小组讨论到很晚，真正没见面的时间加起来也不到18小时而已。

　　可不知道为什么，沈长阳觉得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夏安了，久得仿佛他一直被困在了这里，只能眼睁睁看着夏安一步一步地长大、越走越远，自己却无力改变任何事情。

　　然后他就这样挨过了十年。

　　好在老天爷到底对他不薄，漫长的等待也终究有了尽头。

　　他心爱的那个女孩，无论如何也忘不掉的女孩，终于又一次地出现在了自己眼前，回到了自己身边。

　　这一次她没有躲闪，没有回避，而是直直地扑进了自己的怀抱里。

　　也许此时此刻的他们，在旁人眼中真的就是一对再平凡不过的校园情侣。

　　这样的想象让沈长阳觉得幸福。

　　就在这样令人浑身发烫的幸福之中，沈长阳忽然听见怀里的人叫了自己一声。

　　“沈长阳……”因为拥抱得太紧，夏安的声音听上去有些闷闷的，“真的是你吗？”

　　沈长阳虽然不明白夏安为什么突然想确定自己存在的真实性，但他还是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回道：“嗯，真的是我。”

　　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夏安像是满足又像是安心地在沈长阳怀里叹了口气：“那现在是2016年吗？”

　　这一次沈长阳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皱眉望着窗外那即将绽放的樱花，整个人都有些恍惚了起来。

　　突如其来的沉默让夏安心里一空，她猛地抬起头却刚好撞进了沈长阳那双迷茫的眼里，但很快，沈长阳眼底的迷茫变成了一种莫名的笃定和温和：“对，现在是2016年4月，大三的第二个学期，你今天到底怎么了？觉得你有点怪怪的。”

　　夏安从沈长阳的怀里微微后退了半步，不动声色地脱离了对方的怀里，她仰头，眼神细细地描摹过对方那英挺的眉梢眼角，最后落在了这张像是永远都会朝气蓬勃，此刻还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脸，笑了。

　　“没事。”夏安摇了摇头，“只是见到你太开心了。”

　　其实夏安也不确定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可能性最大的猜测大概就是，她在无意间打开了时间之门，重生回到了10年前，沈长阳即将出国之前的时间点上。

　　不管这种可能到底是真是假，现在的她就像是在亲眼目睹着一场神迹。

　　一场美好到让人忍不住浑身发抖的神迹。

　　因为重生即意味着，夏安终于可以把握住这次机会，彻底逆转沈长阳必死的命运！

　　想到这里，夏安甚至还不及再去细细回忆这个时间点上沈长阳到底递没递交去A国交换的出国申请，直接开口连珠炮似的问道：“沈长阳，你是不是想申请去A国交换？还是你去A国的交换申请书已经递上去了？”

　　沈长阳闻言一惊，像是不明白话他从没和任何人提起过的事情怎么就被夏安知道得清清楚楚，可他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选择点了头，“是有这么一件事，但是这是谁告诉你的？我记得我没和人……”

　　“长阳？小安？你们这么早就来教室了啊，好勤奋！”

　　沈长阳双眉微蹙，一句话还没问完，就被一个清越的女声打断。

　　夏安循着声音下意识地回头，发现来者不是别人，正是他们班的班花，孟妍。

　　看到孟妍的瞬间，夏安的神情顿时变得有些微妙。

　　孟妍却没察觉到两人之间的异样，更不知道此刻夏安内心的煎熬，她冲着沈长阳一如往常地热情亲切地打了个招呼，然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拍了拍脑袋：“对了对了，你妈让我告诉你，出国交换之前记得留一个月时间回趟家，你别忘了。”

　　当年夏安之所以没有和沈长阳表白，很大程度就是因为孟妍的存在。

　　孟妍和沈长阳是高中同班同学，两人在不知道对方志愿投报的情况下来到了S大，直到报道的那一天他们才发现两人不仅又一次地成为了校友，居然还又一次地成为了同系同班的同学。

　　在高中的时候并不算有太多交际的两人因为在异乡的重逢迅速地亲近了起来。

　　直到开学军训之前，包括夏安在内的不少人都以为沈长阳和孟妍就是一对。

　　帅哥配美女，还是双学霸组合，简直是放在小说里都会让人羡慕的设定。

　　凭心而论，孟妍是个很优秀，也非常漂亮的女生，如果夏安不暗恋沈长阳的话，她应该会非常想和孟妍成为朋友。

　　只是……夏安实在太喜欢沈长阳了。

　　喜欢到哪怕没名没份，也会平等地嫉妒或者艳羡和沈长阳亲近的每一个存在。

　　哪怕孟妍和沈长阳曾经公开澄清过两人并非恋人关系，可同乡加校友之间那种浑然天成的默契还是让夏安有些时候会忍不住自卑。

　　毕竟孟妍是拥有着沈长阳整个高中时光的人，而夏安对沈长阳的过去却一无所知。

　　30岁的夏安曾经很不明白20岁的自己为什么会那么别扭，可直到再一次看见孟妍和沈长阳站在一起的画面，夏安发现10年后的自己依旧不能如自己想象中的那样淡定坦然。

　　因为她发现自己依旧不确定。

　　10年里她无论如何也没想明白为什么当时沈长阳没有主动告诉自己他要出国交换，为什么在得知自己知情之后却一直装傻，为什么无论自己怎么等，都没能等来那句“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出国交换”的邀请。

　　夏安曾无数次地想，如果自己能和沈长阳一起出国交换的话，是不是就不用踏上那班会出事的飞机，那沈长阳是不是就能平平安安地到达A国，继续他的人生？

　　委屈、后悔、内疚……成为了在沈长阳出事后的每个日夜里不断折磨着夏安，消耗着她生命养分的根源。

　　夏安始终猜不透沈长阳的心思，连带着自己那颗牵绊在对方身上的心也跟着七上八下。

　　孟妍的出现让夏安那原本因为沈长阳重生而浑身沸腾的血液瞬间冷了下来，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沈长阳那没能问完的半句话：“这是谁告诉你的？我记得我没和人……”

　　没有任何人说。

　　可是孟妍却知道。

　　她不仅知道，还能成为沈长阳和他母亲之间的传话使者。

　　原来沈长阳根本就没有打算告诉自己他要出国的事情。

　　他到底是不想告诉自己，还是不愿告诉自己，夏安发现自己居然不敢去细想。

　　重见沈长阳的喜悦曾经一度压倒了一切，可在一瞬间，无法抑制的酸涩还是让夏安觉得有些难堪。

　　更让夏安觉得糟糕的是，她发现自己居然没有立场去质问沈长阳为什么不告诉自己，因为直到沈长阳出事的时候，她也只是对方的普通朋友而已。

　　哪怕再亲密的朋友之间也不必向对方全盘托出自己的人生计划，何况是普通朋友呢？

　　唯有恋人和家人，才能有资格知道一个人人生的全部动向。

　　夏安既不是沈长阳的恋人，更不可能是对方的家人，作为一个普、通、朋、友，她知道，自己其实是没有一个合理的立场去质问对方一句“为什么”的。

　　夏安只觉得就像整个人被塞进了一桶巨大的柠檬蜜之中，甜蜜的基调过后就会泛起很多很多的酸，还带着说不清的涩，她几乎想立刻逃离这里，可粘腻的蜜糖却已经缠住了她的手脚，只能让她呆立在原地。

　　“不是，我妈为什么不直接找我，非要你来传话呢？”沈长阳不知道是心虚还是着急地看了一眼夏安，然后才转向望着孟妍这才没好气地抱怨了起来，“搞得像是我和我亲妈十分不熟的样子。”

　　“我哪儿知道啊……”孟妍倒是没察觉出沈长阳的紧绷，只是无奈地耸了耸肩：“你们母子之间的问题，自行解决啊，我看书去了。”

　　又是这样。

　　夏安站在一旁更加尴尬了。

　　沈长阳的母亲似乎非常喜欢孟妍，很多时候有事情甚至不联系自己的亲生儿子，而是会转而找孟妍代为传话。

　　夏安实在想不清楚到底是什么样的“老同学”才可以如此获得长辈的亲睐，要不是她确定沈长阳是个真诚不爱撒谎的人，夏安真的会怀疑孟妍和他两人是不是在假期悄悄地在老家订了婚，就等大学一毕业就给大家发喜糖。

　　沈长阳和孟妍的对话不过只是短短几分钟，可夏安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从天堂瞬间又摔回了地狱。

　　她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一只提线木偶，沈长阳的一举一动就是那双控线的手，哪怕只是一个轻飘飘的眼神，就足够能让她的一颗心瞬间悬在空中。

　　木偶本人是不清楚那高空之下到底是青草大地还是万丈深渊。

　　生杀予夺，全凭他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