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灿夏》枕鸥

4、迟钝

　　我在气什么？

　　我没有生气啊。

　　池树见我不回答，车慢慢减速，最终停在了路边。他的手从方向盘上撤下来，搁在腿上，目光沉沉，就这样看着我的眼睛。

　　我心神恍惚，寻求安慰一样，抱住了他。池树没有动作，我僵硬一下，随后放肆地把脑袋埋在他脖颈那里。淡淡的酒味，可能是他的，也可能是我的，温柔地包围我们。

　　我很久没有这样抱过他了。我喜欢这样抱着他，让我觉得安心，好像我也是有依靠的人。人总是贪心的，我格外贪心，就希望他能一直这样，简简单单陪着我。

　　这几分钟像是过了很久。直到我真正感受到热意，以及他的身体开始往后撤，我松开了手。

　　池树神色如常，重新发动汽车。

　　几分钟后，车稳稳地停在地下车库。池树帮我打开车门，随后站在一旁，等我下了车，跟在我后面走。我脚步有些歪地走出几米，猛地停下转身，他也立即停住，跟我保持一米距离。

　　“池老师……”我没动，只是注视他，口气飘飘然，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想表达什么，“你现在过得好吗？是不是比以前要好……”

　　我止住话，看见他想绕开我走，我没多想，上前一步，还是抱住他。除了这个，我还能怎么样呢？一个拥抱也很好了。

　　池树缓缓皱眉，伸手推开我，口气严厉，像以前他训斥犯错学生一样，他说：“灿夏，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别借着酒劲乱来。”

　　我一怔，迟钝地解释：“我做什么了吗？乱来？我就是想抱一下你。”

　　池树说“回去吧”，接着整理了一下衣襟，朝电梯走去。我站了几秒，随后追上去。

　　我不想一直追着他跑，这样显得我很不值钱。可是我要是不去追，我该怎么办呢。我也不想这样卑微。要是他喜欢我和我喜欢他一样，那该多好。

　　*

　　秋天的太阳干燥，不太热，尤其是在早晨。我醒得早，没贪睡，麻利地起床洗漱。盯着镜子里疲惫的脸，突然想起昨晚的事情。

　　喝酒误事。我跟池树说了什么乱七八糟的话来着？好像又动手动脚了。我模模糊糊地记得，他送我到家后，本来立刻要走的，我可能发疯了，把人“扣”了半个小时的样子。这半个小时做了什么，我记不清，不过身体记忆告诉我，我大概率是犯浑了。

　　感觉我在池树眼里的形象已经毁得彻底了。

　　算了。本来也没什么形象可言。

　　今天天气不错，我走路去的公司。经过中介口中的“重点高中”时，忽然发现这就是我高中母校。校门都换了，周围建筑也都变了样子。这么久没回来过，不仔细看还真认不出来。

　　我不自觉走到校门口，在门口站了几分钟，门卫过来瞧了瞧我，“你还不进去？”

　　我说：“我不是这里的学生。”

　　“哦。”门卫随口说，“你不是这里的，那来这里干什么？不上课啊？”

　　“在工作了。”

　　门卫眼光惊讶，“啊，工作了？多大了？”

　　“二十多。”我往里瞄一眼。

　　门卫：“你找人啊？”

　　“不是。”我就是想碰碰运气，兴许能遇到池树呢。

　　池树倒是没看见，不过当我准备走的时候，一个眼熟的人经过我旁边，我一秒钟就反应过来，这个白白净净的男生是江优。我爸小儿子。我以前欺负过的那个。

　　我叫住他：“江优。”

　　他疑惑地回头，接着目光一跳，没等我继续说，他撒腿开始狂奔，一溜烟的功夫，我已经看不见他了。

　　看来江优是真怕我。现在想想，我那时候欺负他确实不对。

　　这小子也挺可怜的。之前听我妈说，他妈对他不好，我爸这人脾气又不怎么样，还喜欢打老婆孩子，家里头事情都是他干。辛苦死了。

　　眼看门卫要过来抓我，我回神，走了。

　　江优的事情，我现在没办法解决。

　　*

　　晚上公司出去聚餐，隔壁郑小莹兴致勃勃地来问我要不要一起去。我平时不爱聊天，但和她也能聊上几句，因为她太热情了。热情到我不回她都会让我感到一丝丝愧疚的地步。

　　聚餐肯定要喝酒，我想都没想就拒绝：“不去了。”

　　“为什么不去啊？”

　　“有约了。”我胡诌。

　　她大惊失色，夸张地捂嘴，“啊？真的吗？是朋友还是什么啊？”

　　我摇摇头，“保密。”

　　公司大楼下。风吹有些冷。天昏沉沉，霓虹灯闪耀，衬托出一种热闹的孤独来。

　　我裹紧外套，早上出门随手拿的，挺薄。心血来潮去买了点饺子皮儿和猪肉玉米，想着回家包顿饺子。一个人也没关系。

　　但没想到在小区门口遇到池树，彼时他也正好准备进小区，他垂眸，似乎掠了一眼我拎的东西，也没说什么，只是看了看而已。

　　我跟他一前一后走进电梯，还是沉默。我背靠电梯镜面，旁边是池树，他可能今天参加了什么活动，穿的是西装，配上那架眼镜，帅出新高度。我很少见他穿西装，我之前觉得他适合穿休闲服，现在看来，他穿西装也很好看。哦，不对，他穿什么都好看。

　　我脑子里不合时宜地想起一些不对劲的想法。池树穿衣服好看，不穿也非常好看。

　　要是池树知道我现在的想法，肯定得揍我一顿。

　　我偷瞄一眼他，他微微仰着头，目光散漫，喉结很突出，嘴唇颜色淡，像是用水彩染的，沉静又温柔。

　　我看得发愣，连他眼神转向我都没有察觉到。

　　“嗯……”我拢了拢外套，脱口而出，“你想吃饺子吗？”

　　“东西买多了。”看他没作声，我硬着头皮解释，“一个人吃不完。”

　　池树估计心理斗争了很久，电梯门打开十几秒后，他才轻轻“嗯”了一声。

　　我高兴得一时之间飘飘然了，出电梯时差点摔了一跤。

　　推开门，我去厨房放好东西，把沙发上扔的衣服抱进房间，幸好这些衣服是干净的，不然就更加丢人了。

　　池树站在阳台上，可能是在看天。我没去打扰他，默默回厨房包饺子。我做饭不行，但包饺子馄饨包子一类技术还成。

　　饺子下锅后，我去阳台找他，他坐在摇摇椅上，腿上搭着西装外套，衬衣袖口挽上去，整个人姿态放松自然。他慢慢转头，看了我一眼。

　　摇摇椅是全洋买了寄过来的。本来我想退回去的，不知道为什么又留下来了。毕竟我没有坐阳台边看风景的闲情逸致。

　　“马上可以了。”我收回目光。

　　池树起身，“好。”

　　捞好饺子，撒上葱花，琢磨了一下，我端了醋和辣椒酱出来。醋是池树的，他喜欢饺子配醋，我喜欢配辣椒酱。

　　我们两个人安静地吃饺子，这桌子很小，适合两个人一起吃，我专门挑的，这样就不会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来我家吃饭了。

　　我拿过一包纸巾，一面推过去，嘴上装作随口问：“你现在还是在三中吗？”

　　他点头，舀了一口汤。

　　“还是当班主任吗？”

　　“没有。”他说，“太麻烦了。”

　　麻烦？我感觉他当不当班主任都挺麻烦的。我记得那会儿，班上的女生都喜欢去问池树题，池树教化学，但她们也问数学物理，一是因为他厉害，二是因为他帅。跟大部分秃头的中年男老师相比，池老师虽然性格不怎么热情，但赏心悦目啊。

　　我老听她们聊池树。我从来不跟她们聊，心里也不太乐意她们这样。他是老师。她们这样对他有害无利。

　　我几口吃完剩下的饺子，然后去冰箱里拿出几听菠萝啤。

　　“你能晚点回去吗？”我坐下，看着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