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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离别泪,相见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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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离别泪,相见欢。
一夜安眠,天光大亮。
已经日上三竿,赵清梦才悠悠地起床,揉着睡眼蒙眬的眼,注意到房间里多了一个人影,正在窗边案几的花瓶里插花,她心下大喜,立即喊道:"春娘!"
那人影转过身来,却是一个俏生生,水灵灵的小姑娘。赵清梦见认错了人,也来不及多加思索房间中突然出现的生人是谁,她满眼着急地环顾四周,企捕捉到春娘的身影。
那穿着淡青短衫、浅绿襦裙的小姑娘见赵清梦急得不知所措的样子,便走上前来,立在赵清梦面前,略微向前俯身,一脸恭敬地开门道:"姑娘可是在找春娘?"
"是是是!你可知春娘人在哪儿?"赵清梦这才将视线放在了眼前的小姑娘身上。
"回禀姑娘,春娘家中有事耽搁了,从昨日起便告假离府了。奴婢是夫人指派给姑娘的,接下来您的一应事物皆由奴婢来负责。"
"什么?你说春娘告假回家了?这怎么会,怎么可能如此突然?你别编些瞎话唬我,你且一五一十地告诉我,春娘可是因我昨日之事受牵连而被遣出府去了?!"
赵清梦眼睛直直地瞪着,话语中因着急而起了几分怒意。她不愿意相信春娘离开了,她需要确定春娘因何离开,又何时能回到自己身边。
小姑娘抬起头,眼睛回望着赵清梦的双眼,以不卑不亢的姿态,不急不徐地答道:"奴婢不敢欺瞒姑娘,春娘离府与姑娘无关。一则姑娘早已过了哺乳之期,春娘早已无留府之理由.二则春娘家中尚有三个孩子需要照顾教导,春娘离府是为家人团圆。三则老爷夫人念及春娘对姑娘的哺育之恩,赏了重多银钱珠宝让春娘风光返乡还家。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的,姑娘自是不必忧心。”
小姑娘身形颀长,长得也是一副唇红齿白.眉清目秀的模样,看着年岁不大,说起话来却头头是道,条理清晰,是个机灵可爱的人儿,也难怪赵夫人会安派她来作赵清梦的贴身丫鬟了。
只见赵清梦听完了这话后,两眼无神,空空地呆住了,半顷之后才垂下眼帘叹了口气,旁若无人的自语道:"唉……你说的都也在理,但春娘都陪在我身边这么久了,如今突然离去哎……说到底是我不懂事,牵连了她……唉呀!不对!春娘有自己的孩子要照看,是啊……我……我不应该太自私,也许今日这样是高兴事,我也应该替她高兴才对!这么一天早来晚来都是要有的!春娘回去后一定能过上更好的日子的!对!是这样的!春粮拿了银钱回家与亲人团聚合该是开心满足的了,这可是件高兴事啊!可……可呜呜呜……为什么我这胸口闷闷的,像压了块大石头让人喘不过气来?呜呜呜,我舍不得春娘走,她走了,我该怎么办啊呜呜……”赵清梦又笑又哭的,话也说得颠三倒四,含糊不清,到了末了,竟是哭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了。
这新来的小婢女见赵清梦哭得伤心,心里竟也生出了对她的几丝怜爱,顾不上主仆间的身份等级之别了,胸口处掏出一块绣花的帕子,向前走一步,抬手用帕子替赵清梦擦去了满脸的眼泪鼻涕,又出言柔声安慰道:"姑娘,奴婢知道您心里难受,四周又没有旁人,是该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只是您是金枝玉叶、千金之躯,忧戚伤肝伤肺,还请您切莫过于伤悲,以免伤了身体。况且,正如您刚才所言,这于春娘而言本是一件喜事,您心里纵多有不舍,也合该为她感到高兴啊!"
赵清梦的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止也止不住。后来哭累了,手里攥着小婢女递过来的手帕,用哭哑了的嗓子连声喊饿,便将小婢女遣下去准备饭菜了。
现下正是初秋,还未完全褪尽暑热,天气是一天比一天还要晴好,让人觉得燥热难耐。院里的花全被太阳晒得茸拉着脑袋,而赵清梦的房间中却飘着几缕香甜的桂花香。原来是今晨那小婢女打发了人去积香林中摘取了许多新鲜的早开的金桂,插在窗前桌几上的花瓶里。风从窗口一溜进房间,便缠绕着桂花香,盈满了整个屋子。
而屋里的四角似乎还都分别放了一个箱子,凑近一瞧,不免要夸赞这小婢女的玲珑心思了。箱子四周镂空,内置着许多冰块,朵朵桂花混杂在其中。不知她用了何种办法,竟让冰块融化得极慢。装满冰块和桂花的箱子往外冒着阵阵甜丝丝的冷气,整间屋子是又凉爽舒适又香气怡人。
赵清梦一一注意到这些细节后,心中顿时对这小婢女生出些许好感,且在回忆她与自己的对话,一问一答之间,竟也从容不迫,谈吐得体;自己刚刚失了仪态,放声大哭起来,她也毫不慌张惶恐,反而递上自己的手怕,又替自己揩试泪水....这样心细如发,不卑不亢的人,倒真是叫赵清梦多了几分好奇。
“这一桌的饭菜全是我没见过的式样,这怎么回事啊?是我院里换了厨子吗?"赵清梦看着面前这一桌精致可口的菜肴惊叹道。
"姑娘,奴婢看您忧思烦闷,而往日小厨房里的菜莫不都是些荤腥油腻之物,恐姑娘食后胃口不爽快,今日便斗胆亲自为姑娘做了自己的家乡菜,还请姑娘品鉴。"小婢女立于一旁,细细向赵清梦解释着。
"哇!你,你可真是有心了!我待会儿重重有赏!"赵清梦看着这一桌美味,不愿再浪费时间,辜负佳肴,抬起手,提着筷子便开始在桌上风卷云残了。
一顿饱餐后,赵清梦摸着圆鼓鼓的肚皮,幸福地打了个饱嗝.这几道菜以江湖河鲜为主,看着很是清鲜平和,精致雅丽,入口更是"咸甜浓淡皆相宣,嫩滑香甜世无双"。一顿饭下来,将赵清梦心中那些忧疑,难过与自责几乎全部一扫而空,现在只瞧见,这早上还哭哭啼啼的小姑娘,现在已化身战斗力爆棚的小馋猫啦!这不,吃饱喝足后还不甘心,还在用勺子尽力地捞着汤里的肉丸呢!
"对啦!我都差点忘了问你,你叫什么名字啊?年岁几何?打哪来的?怎会做得这一手好来?之前,我怎么从未见过你呀?...."赵清梦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地抛出,摆出了一副誓要打破沙锅问到底的姿态。
"回姑娘的话,奴婢名唤阿南,虚岁十一,江淮人,自幼跟着母亲下厨房,耳濡目染间也渐渐学会了做菜。只是奴婢这点雕虫小技却实在是难登大雅之堂的。至于姑娘之前从未见过我,那是因为……"阿南不紧不慢地一一回答着,却在这时突然停顿了下来。
赵清梦只见阿南神色异常,心中虽有疑虑,但也不愿强人所难,当即打圆场说:"即然不便说,那我也不多作打听啦!你别心,我问你这些,只因你真是个心灵手巧的标志人儿,我打心眼儿里喜欢你,想多了解一些你。你千万别感到为难,况且你长我两岁,我是想把你当作姐姐一样对待的!"本是想搭个台阶,顺势而为,却没想一时嘴快,说出了心里话。
阿南听了此番颇为真诚的话后,神色动容,眼神迷离,带着几分惶恐向赵清梦说道:"姑娘您真是折煞奴婢了!您是小姐,是主子,奴婢出身寒微,只是个伺候人的奴才,怎敢与姑娘以姐妹相称?"
几句话说得颇有惺惺作态、淡漠疏离之嫌,赵清梦一听,便不高兴了。
"什么主子,什么奴才!大家不都是一样,都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吗?人与人之间,从来都只有好坏,正邪之分,并无高低之别!这些都是春娘告诉我的,我开始时并不明白,后来我发现除了春娘之外,你们个个莫不是谨小慎微、卑躬屈膝地对我,吃饭时不与我同席,玩闹时也只是曲意逢迎,一口一个主子、奴才,惶惶恐恐,别别扭扭,可真叫我难受极了!世上有三纲五常、伦理道德,也有尊卑上下,礼义仁常,我越学这些东西,越觉得处处都是桎梏,处处都在扭曲。怎么,你竟也和其他人一样吗?"赵清梦越说越急,回想起之前春娘和家中先生截然不同的教导,以及平日里与丫鬟小厮的相处,怎么也想不通,急得快要哭出声来。
"姑娘!"阿南听完了赵清梦的话后,心中大受震动。自从三年前父亲身染恶疾、一命呜呼,而母亲悲痛欲绝竟自戕随父亲去了后,她从一个父母的掌上明珠变成了被迫寄居盛京姨母家的讨人嫌的孤女。三年寄人篱下的生活,令本是贪玩爱闹爱撒娇的阿南,迅速成长为了一个懂得察言观色,处处谨慎、小心翼翼的小大人。每一日提心吊胆,恐遭人嫌;每一夜辗转反侧,思念双亲;每一处,如履薄冰,惟恐行差踏错,过早地领会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如今,面前这位面容清丽的小小姐竟对着她一个下人说出这般话,她的心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晃着,几分酸涩几分感动。看来,与赵清梦注定要有一场不解之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