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往事如风 张 ...
-
张婆子可以说是汀州城里的百事通,说白了就是碎嘴,加上她年纪又大,如今六十一了还身强体壮的,平日还能抬盆水在院子里走上半天大气都不喘一下,从前还年轻时还是附近镇子上有名的接生婆。
当年,已经五十七岁不再干接生活计的张婆子在东街的集市上摆着小摊买杏子。
张婆子是专卖杏的,她的杏子虽然个子大又黄灿灿的却并不甜,反倒极酸,平时买的人也少,但她出来摆摊本也不是为了赚钱的,纯粹是因为老伴不在了,自己膝下又无儿无女的,出来摆摆摊打发时间也沾沾人气凑凑热闹而已。
她不在乎摆摊赚的那点钱,因此每日卖的杏也不多,只是有些怀有身孕的妇人和嗜酸的人会极中意张婆子卖的新鲜酸杏。
遇见虞清玉的那天,她拿去卖的酸杏比往常多了些,卖到临近傍晚的时候还剩三四十来颗酸杏子。
正当张婆子准备收拾东西回家时,突然不知道从哪冲出来一个小姑娘,经过她摊子时不小心将她的篮子踢翻了,杏子滚了出来,散了一地,小姑娘还踩中一颗摔倒了。
这一下便弄坏了快一半的杏子,小姑娘起来了一边道歉一边掏钱说要把散出来的杏子都买了下来。
扎着双螺髻的小姑娘乖乖巧巧的站在一边靠着墙,把杏子在衣服上搓了几下就啃了上去,还没咬下来一块,脸都皱成一团了。
张婆子没忍住笑了出来,“姑娘,你吃不得了酸的还来买我家杏子?!我家杏子可是汀州城出了名的酸。”
“啊,我不知道……”小姑娘看起来很懊恼,嘴角都要挂到地上了,“我听他们说前面,街尾那里,有家新店那里的荷叶鸡可好吃了但卖的很快,我怕没有了…所以才跑那么急的,真的很对不起。”
“没事,”眼看着小姑娘要掉眼泪张婆子连忙摆了摆手,“说起来,那家的荷叶鸡也没那么好吃,倒是茶点味道不错。”
小姑娘瞪大眼睛,顺势蹲到张婆子身边:“真的吗。”
“那自然是真的了,我张婆子活那么久了,这汀州城里什么我不知道啊!别说哪家茶楼饭馆的东西好不好吃喝,就是这两天哪家布坊呐新进了几个绣娘,手艺如何我张婆子可都是一清二楚的。”张婆子骄傲的抬起头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那…张婆婆,哪家的荷叶鸡好吃啊,我喜欢吃嫩嫩的,而且还会流出汁水的那一种。”小姑娘手舞足蹈的边说边比划,还咽了咽口水。
张婆子摇头晃脑,食指指天不停转着圈圈:“那自然是西街头那家‘望君顾’了,她们家顾老板做鸡的手艺可是顶好的,哪怕是人再多也能买到酒楼顾老板亲手做的鸡,不怕你买不着吃不上,只怕你不能等。”
“要是你…你…”张婆子的食指指着小姑娘,眉毛皱到一起去。
“小玉,婆婆叫我小玉就好了。”虞清玉冲张婆子歪了歪头甜甜的笑道。
“小玉,要是你去吃她家的荷叶鸡可要挑个好时候,不然就要提前订下鸡了。”
“那婆婆,要是我想要吃栗子糕要去哪里好,还有哪家书坊有时兴的话本卖……”
“栗子糕的话,那定要去……”
两个人就这样在东街的集市角落聊了快一个时辰。
眼见着时间快到了,虞清玉紧忙站起身来:“婆婆,我就先走了,今日还有事未做完。”
张婆子听闻赶忙伸手拦住虞清玉,“小玉啊,婆婆我好久没这么高兴了,不像是和孙子孙女的说话,就像是和朋友一样。”说着还把剩下的酸杏子都倒进一个粗麻布的口袋里,“来,拿着,一点点杏子,还望不要嫌弃。”
虞清玉赶忙摆手:“不行的婆婆……”
张婆子却态度强硬:“拿着。”倏地脸色又柔和下来,“有机会再来和婆婆聊聊天吧。这些酸杏带回去做婆婆和你说的杏子饼。”
最后虞清玉还是收下了那些酸杏,收获满满的又偷偷摸摸地溜回了虞府。
此后虞清玉便会时不时在张婆子快收摊的时候溜出府找她。
张婆子是个没有孩子的寡妇,当年虞清玉才十一二岁,正当是水灵灵招人稀罕的年纪,每次两人能相处的时间并不长,但只要虞清玉有问题,问了,张婆子就一个劲的说呀解释呀,势必要把自己知道的全都讲给虞清玉。
相处久了,张婆子会给她的阿玉带自己清晨擂的酥茶;会拿自己采下的杏子里挑出最大的一篮去和妻子怀孕家里有片小荷塘的渔夫做交换,只为了采下最合适的做莲子羹的新鲜莲蓬带给虞清玉。
她当然知道小玉是虞清玉,当年还是她给虞家大公子接生的。
况且小玉还有着一双少见的绿瞳。经常有外邦商团来汀州,只是金发碧眼的人在商团里极少见,据说这种人在那些商团所属的国家都不常见。所以拥有这种特征的人几乎都是王孙贵族,就算是平头百姓拥有这种特征大多也不会加入商团,过着到处跑,生命和收入都不稳定的日子。
虽然是这么说,但因为一些原因,汀州还是有些因为父母是异国人,所以有金发碧眼之类特征的人存在。
不过那些异国人都不愿意一直留在汀州,所以有些会抛下家人走了,甚至有些都不知道自己在这里有了孩子。但还是有人会负责任留下来的。
像虞清玉的母亲就是,景国没有规定平民的婚礼范围,所以只要可以大家都会往最好的来办。
当年汀州第一富商与异邦贵族的商团主独女的大婚可谓极尽奢华,虞家花了钱,让从婚礼前一天开始,整整三天整个汀州城都张灯结彩的。
汀州谁不知道虞家如今两位公子一位小姐。大公子继承了母亲那族的高大身躯,二公子这是随了母亲的立挺五官,三个孩子独独只有小小姐随了母亲的绿眸。
尤其之后还发生了那事……
但虞清玉说她的名字是小玉,张婆子就只是叫她小玉。
她不知道小玉什么时候会来找她,她怕到时候小玉来找她,她想给小玉的东西没有做,于是她就每天先做了要带给小玉的吃食然后再带着来东市摆摊。
其实这很累,张婆子年轻些的时候赚的钱完全够她养老了,出来卖杏子也只是兴起,本来打算买两年就不买了,可才摆了不到半年的摊,她就碰上了虞清玉,于是原本只打算卖两年酸杏就养老的张婆子最后却摆了一年又一年,足足卖了三年整。
张婆子并没有很爱种杏和卖杏,但即使她不卖杏子她也会卖别的,自从她青梅竹马的爱人去世后,她就一直郁郁寡欢。加之她也没有孩子,就连父母公婆也早在她丈夫之前过世了,再没有人会听她絮絮叨叨,也再没有人能够忍受她东扯一句又突然说说西最后又扯回东的叙述方式了。
其实很爱说话的人也可以变得除了必要的交流以外沉默不语,整个人也仿佛丢失了除了黑白以外的色彩。
她只是太寂寞了,只有身处喧闹的街市,繁杂的市井,她心脏才能重新正常的跳动,仿佛找到了能够治愈她的良药。
可虞清玉就像是世上技艺最精湛的画师,轻轻地落下一笔就能使她这种不易着墨的纸沾染上绚烂的颜色。
她终于找到了她的药引,所以后来她的“病”好了。
五年过去了,两人联系减少,只是情谊不减当年,她们是真真正正的忘年交。
小屋外又飘起点点的雪,小屋内炭盆里木炭燃烧,时不时的还发出轻轻的一声“噼啪”。
“婆婆,这次我们来找你是因为一件旧事,我们实在是搞不明白,这才找到婆婆这儿。”虞清玉说着给张婆子续上一杯热茶。
“哦?多旧的事啊?我得看看我这老婆子还记不记得了。”
“婆婆你又逗我玩儿,这个你肯定知道。”虞清玉笑眯眯的抓着张婆子的手摇了摇。
一边的沈楼适时开口道:“婆婆,不知您对十五年前汀州闹妖患的事知道多少?”
张婆子低头思索着,口中喃喃:“十五年前…妖……”
“那件事啊,你们打听不到什么也正常,这事大家都不愿意多提,年轻点的人不知道具体情况,上了年纪的见你们外乡人多自然也不愿意都多透露。其实你们说的那妖物我还见过呢。”张婆子抿了口茶还顺带瞥了眼沈楼三人,紧接着她叹了口气道,“那要从五十年前的春天说起了……”
沈楼三人自然感受到了张婆子刚刚的眼神是什么意思,本来还因为自己没想到这一层觉得有些尴尬,只是在听到张婆子的后半句后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后又重新将视线放回张婆子身上。
只有沈庭注意到虞清玉早就双手捧着脸,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张婆子,活像一个等着讲故事的孩子。
算了,这一切本就与她无关……况且肯定是家人疼爱才能养成这样的人。马上,他的一切都将与她无关。
待他们将妖除了,他就会从虞清玉的世界消失,这辈子他们都不会再见面,但他有些不想这样……
如果……如果她可以和他们一道走就好了。
等等,自己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不对,不行,不可以。
不过,虞清玉应该是什么都不缺的,到底要怎样的诱惑能使她心甘情愿的与他们三人结伴而行呢……
这很值得思考一番。
同时,看似听得认真的沈楼也有着自己的小九九。
怎样能将虞小姐变成队伍里的一员呢?
虞小姐很聪明,而且可以说是博览群书,也很懂得人际交往。
这些都是我们三人比不上的。
阿庭长相比较随娘,很好看,但也因为阿庭太好看了,使得靠近他的人大多别有用心,加上阿庭的脾气阴晴不定,比较看心情和时机。
自己则是不擅长与人交流。
辛止风……嗯,止风他总是在无意间招惹上一些对他有意思的人。
对,是“人”,男的女的都有,其实甚至有的时候会有一下妖和精怪。
这么一看,他们这三个除妖师实是有些不靠谱呐……
思绪回到二十年前。
“一开始是一些汀州的小镇子边小村子那里隔挺长一段时间会丢孩子,丢的都是些三四岁的孩子,开始丢孩子的那些村子都靠着大山,人们以为是有狼,是狼把趁那些孩子玩的时候把孩子叼去了。只是上报上去了以后官兵们下来找了一圈连狼的影子都没看到,这件事不好查便一直搁放着了。
“到后来便不止那一个村子会丢孩子了,丢的孩子年岁也越来越小了。就又觉得是遭拐了,但又隐隐觉得有些怪,县太爷一拍板便照着那查拐子的路一路查下去,却发现哪是拐子拐孩子呐!分明是妖怪偷孩子去吃了。当时是五个男子在山间小路上杀了车夫,搜刮了财物后掳走了一个年轻的小姐和她的两个丫鬟,一行人压着三个姑娘一起进山里欲行不轨之事而后再除之而后快。
“领头看路的一个找到了个山洞便先过去拿刀砍掉洞外遮挡的藤蔓,结果却被洞内的场景吓呆了。那黑黢黢的山洞里头地上竟有成片的白骨,看着都是人骨头,一旁还有着一大团看不清的东西,那傻货呆立在那洞口,都忘记往回跑通知后头的人了。等后头的人也到了洞口前,看着那洞口的模样也纷纷吓的呆住,那被掳的里头有个丫鬟年纪还小,直接惊叫出声。这一声直接把人吓清醒了,那些男人七手八脚的要来捂她的嘴,还有的想干脆把她灭口了算了,于是便干脆将刀亮出来。
“就在这时,那小姐看见了一条绿色的巨蛇从山洞深处缓缓探出头来,她顾不得挣扎,伸出手指着洞口,吞吞吐吐的说着什么‘蛇,有蛇,快跑,蛇’。等到那帮人终于见到了巨蛇,巨蛇的头已然到他们的边上了。巨蛇光头便有快一人高三人横排站宽,通身翠绿,尖牙一亮更是看的人胆寒。
“人都是会怕不认识的事物的,不知道是谁大喊一声都听不出特征的‘跑啊’,下意识的那些男人几乎拔腿就跑,两个丫鬟和那个小姐也意识到这也是脱身的好时候,三人尽量保持一定距离的往前大步跑着。跑着跑着,有个男人回身将手中磨得锋利的柴刀扔向巨蛇,那人准头倒是很好直直冲着蛇头而去,只是柴刀将要碰上那巨蛇时却并未伤到它分毫,反倒是‘砰’的一声弹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