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照川岭》》程其

2、第 2 章

　　那一年，赵岄明只身一人回到了父母生前常常挂在嘴边的故乡明城，带着父母，落叶归根，薄薄四页纸两页需要销户两页需要变更，他带着父母的死亡证明，安静的办完了所有手续，安静的带着自己的材料奔走在教育局之间，为自己办好了入学手续，走进明城三中的那一天寒风席卷着初雪撞在了他身体上，料峭寒意顺风攀上了身，他被霜雪裹了一身形单影只的走在一片雪色里。
　　关外的风雪总是更凌厉，赵岄明顶着风走向梧桐里，昏暗的灯光将他的身影拉长在雪地里，他伸手紧了紧脖子上的那块藏蓝色围巾，以求得这寒凉中的半分温暖。“咔嗒”路过南街的巷口时，他在冷意中嗅到了一股烟味，他停在巷口往深处望去，几点猩红在黑暗里明明灭灭，路过的车给巷子投去短暂的一瞬光亮，照亮了薄烟里的几个身影，他看着那烟雾缩了下一下食指，收回视线往家走去。
　　隔天下了早自习，他被叫进了教导主任的办公室。进门就看到了窗边戴着银色金属边框的且头发稀疏的老师直身向着他挥了挥手，他抬脚走了过去。
　　“赵岄明是吧？”
　　“是的老师。”
　　“你的学籍昨天就正式转到我们学校来了，我从你们原来学校那里了解到一些情况，今天就是想找你聊聊，别紧张，”赵岄明点了点头，等着他的下文，“现在是就你一个人在明城是吗？家里有别的亲人可以照顾你吗？”
　　“有的。”
　　梁友民扶了扶眼镜斟酌了一下措辞，赵岄明从他脸上看出了几分纠结，他当然知道他纠结着要不要说出口的是什么，左不过就是听说了自己的事情罢了，但是他没想到的是，梁友民憋了半天说出口的不过是一句“赵岄明同学啊，好好学习啊”，他在这句来自陌生故乡人口中的委婉宽慰里感受到了几分暖意。
　　“谢谢老师。”
　　“你先回去吧。”
　　他走到教室门口时隐隐约约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他没听清里面人在说什么也不想听清，索性就倚靠在走廊的墙上，静静的等待着，等待着，上课铃声响起，教室里的喧嚣逐渐平息，他才抬脚走了进去，半垂眼眸，不去理会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放学路过便利店时，他在门口驻足许久，终于推门走了进去，再出来他手上多了一盒香烟以及一个磨石的打火机，他像以往父母还活着时一样，“你好，要一盒金陵十二钗，还要一个打火机。”柜台里的那个阿姨瞥他一眼懒散开口：“未成年不卖。”他脸不红心不跳的、一脸诚恳的说：“帮家里人买的。”那个阿姨又看了他一眼，从柜台里抽出一包烟，又从台面上拿了个打火机试了试，然后一起递给了他；“二十八。”付完钱他略带轻快的走出了便利店。
　　回家的路上，赵岄明一直摩挲着口袋里的十二金钗，路过南街的巷口时，他被一把扯进了巷子，毫无防备的踉跄着跌倒在雪地里，脑门重重的磕在了墙上，一阵眩晕后他抬起头看清楚了眼前的几人，是昨晚上在南街巷子里抽烟的那几个男生。
　　“赵岄明是吧？”
　　“有事？”
　　“昨晚在巷子口的是你吧？”
　　“是。”
　　“行啊哥们儿，挺有活啊，才转学过来就敢找我们的事，胆子挺大嘛。”
　　问话的那个男生吐出一口烟，半眯着眼睛漫不经心的问话，他后边站着四五个，脸上都带着嘲讽，没有一点善意。
　　“不是我。”他听见自己平静的语调。
　　“今天教导主任找我们谈话了，在此之前只有你看到了我们在巷子里，而且今天你进了教导主任办公室，除了你之外还会有谁呢？”
　　“不是我。”他再次否认。
　　问话的那个男生蹲在了他面前开口：“你怎么证明？”
　　“我刚到明城不到两个星期，我没必要给自己找麻烦。”此刻离得近了他看清了眼前人，嘴角有道浅粉色疤痕，延伸至耳后，应该是刚长好的新伤。
　　“是吗？”话音刚落，他就被抵住摁在砖墙上，额头传来一阵鲜明的冷意和刺痛，他眯了眯眼头脑不甚清明，他知道再多话语也无法抹消眼前人的怀疑，于是他也不再辩驳，半撑在地上的那只手微微蜷缩着，指尖有几分苍白，“行啊硬茬，不管是不是你说的，我今天提醒你一句，最好管住自己的嘴。”
　　粉疤推了他一把，站起身带着身后的小弟又稀稀拉拉的走远，他靠在墙上看着他们离开后才站起身，摸了摸额头，一阵刺痛，疼的皱了皱眉，口袋里的那包金陵十二钗此刻硌的有些难受，伸手掏出来远远的丢进了墙角的垃圾桶里，扶墙站起来后走到了路灯投下的昏黄光影里，脸上有什么蜿蜒流淌的触感，从温热到微凉，他伸手擦了擦，然后看了看手心，是遇到寒凉失去温度的鲜红，真冷啊，他心里感慨了一句，然后他就随着这一句无声的感慨无征无兆的倒在了雪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