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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平地波澜 糟蹋他一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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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婵身量修长,眉眼舒张,当年的小姑娘平平安安长大了,天庭敕封华山三圣母,镇守西岳地界。穿着嫦娥去年织制的青莲罗裙,见了她仍是迫不及待地抱过来,一如当年撒娇依赖的孩童。
少女坐下来,和她说起拜师学艺的林林总总,闭了多久关,通关多少历练,与宝莲灯心意相通,走过女娲娘娘让她游历的万里红尘,救过女娲娘娘亲手捏出的千数凡人,最有趣的还是繁华人间,盛世长安。
“嫦娥姨母…仙子…”杨婵突然卡壳,儿时叫姨母无可厚非,叫宫主太显生疏,随二哥喊仙子又不妥……
“称呼而已,随你心意。神仙不讲究则个。”
杨婵便欢欢喜喜喊了姐姐,犹豫着说道:“嫦娥姐姐…我在下界,遇见好多次,长得像母亲的凡人,还有散仙,精怪…几百年一次,都是不同的身份…”
造化钟神,长得像也不新奇,但如此多的种族都长得像瑶姬——早已魂飞魄散的瑶姬,那可就有点蹊跷。
玉兔垂头丧气说与她聚魂幡什么都没聚着,到底是因为金乌大阵太过猛烈,还是瑶姬根本没死…若是瑶姬自请入轮回,也是说得通的…
那年做的梦,瑶姬是在过奈何桥么,特意向她托梦道别…
难怪杨戬做了一人之下的司法天神,难怪玉帝王母毫无芥蒂宠幸有加,敢情当年通缉杨家兄妹,也纯纯是玉帝想替妹妹养孩子吧,亏她担惊受怕把人藏在月宫,又为了其前途未雨绸缪殚精竭虑。
这家人…
这家人就没一个银样蜡枪头。
杨戬做事极有分寸,处事游刃有余,压根不需要指点,除却出任第一日时早朝惹了些议论。王母特意点了嫦娥,问她意见,嫦娥站出列,只一句“武功修为了得,智谋胆识远超旁人,司法天神一职,当之无愧。”文官便闭了嘴。至于武将,杨戬于封神一战的功绩有目共睹,还敢争些什么呢。
明明是初出茅庐的年轻神官,处置起官场世故,却利落漂亮,挑不出错处。就算有人背后忿忿,也不敢当面轻慢。
但少年人眼里的幽火,只有她看得见:黑沉沉的灰烬下埋着炙热的火焰,暗暗燃烧却又无尽无熄,外人在场尚且克制一二,若是唯有二人的场合,死灰复燃,越烧越旺,稍有不慎就能将他们一并烧成飞灰。
杨戬站稳脚跟没多久,便摊上了件祸事。
稀松平常的早朝,来了位不速之客。西海龙王行色匆匆前来面圣,地仙未得传唤是无资格进入凌霄殿的,在殿外候了好久,才被天奴放进来。
“参见陛下娘娘,”敖闰底气不足,咬牙一股脑说出来,“老龙…老龙来替自家老三求个姻缘恩典!”
西海行三的不是三太子敖烈么?龙族子孙颇多,大多不成气候,天庭神仙叫得上名的几位皆是龙后所出,同族通婚便是,上天求什么姻缘。百官一片躁动,玉帝王母也一时摸不着头脑。
“是…是老龙没见过外人的三女儿,说是曾在西海救过、救过二郎真君一命,真君为报救命之恩许诺一定会娶她。”敖闰拔高声音,向谁证明似的,“瞧真君老爷披风上的盘龙,就是真君和小女两情相悦的证据啊!”
“胡说!我何时见过什么西海三公主!”杨戬疾言厉色,切齿暴呵道,“本君穿什么与尔等何干?”
西海龙王吓得一哆嗦,忙朝着玉帝方向作揖:“陛下娘娘明鉴,老龙也知小女犯了天条,所以不求正妻之位,就让她留在真君神殿做个侍妾,服侍真君老爷。”
“回禀陛下娘娘,小神已有……”杨戬强压杀意铿然道。战场杀伐,官场浸淫,他早已是真真正正的神明,不怒自威,高不可攀,竟然还有不长眼的宵小敢攀扯上来。
“启奏陛下娘娘,小仙有一言,请诸位静听。”碎冰砌玉的女声,却极有压迫感,轻飘飘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乾坤交感,阴阳相合,乃万物繁衍之根本。司法天神劳苦功高,合该恩赏,而龙族通婚是陛下娘娘当年点头准允,若是让西海三公主做没名没份的侍妾,岂不显我天庭小气。还望陛下娘娘慎重考量。”
西海龙王如此明显地想攀附,她看不出来?
太阴星君下管五岳四渎五湖四海,她能不知道敖闰打的什么主意?
连当初给他绣的龙纹都能被别人扯去作嫁衣,莫不是她早就知道此事才有意安排?
让他娶妻,对她再深厚的情意也总能在漫长时光里消散干净。既不用同他在明面上争论,又不伤及二人面子,还掐灭了她广寒宫主触犯天条的苗头,横竖糟蹋他一人的真心,就能换所有人的皆大欢喜?
真是打得好一手算盘!他当初放狠话听调不听宣可不只是为了给舅舅添堵,天规严苟无情,管天管地还管得到他杨戬娶谁?
下了朝他直接去把西海搅了个天翻地覆,不但把那偷鸡不成蚀把米的三公主吓出了癔症,还当着西海龙王的面擒龙斩蛟,演了一出好生威风的杀鸡儆猴。哪吒听闻赶来助威说到二哥威武师弟助你,颇有当年闹东海的气势。
四海龙族地位不高,司法天神的高枝没攀成还白白惹了一身腥,西海龙王只得打掉门牙往肚里吞。玉帝笑眯眯不置一词,王母表面不痛不痒敲打杨戬几句,接着就赏了一堆古玩珍宝——司法天神行端品正以身作则,劳苦功高合该赏赐。
灌江口夜残更漏,凉风习习,雨声潺潺。
——“二郎以后要娶怎样的女子?”
母亲温柔含笑的调侃。
——“嫁娶之事,都得是真心爱重之人。”
父亲沉重悠长的教导。
无论是救母前修行论道,还是劈山后游历凡间,杨戬见过无数红粉佳人,龙吉公主雍容大气,邓婵玉洒脱袅娜,天庭各色仙子玉软花柔,人间各路女妖妩媚娇妍,但他眼里仍然只装得下皎洁清淑的广寒仙。
怪就怪在他十六岁,不,是年幼时,就已经遇见最好的那个,往后曾经沧海难为水,他的巫山,始终没再变过。
任他弱水三千,想娶的,也只有那一个。
赏赐尽数分给了梅山兄弟,这事算是揭过。杨戬心里却过不了坎,想起父母如何鹣鲽情深,患难与共,两人一心天罚地惩都不怕,两人牵手千难万阻也敢闯。等到司命星君回禀父母此次转世所在,他站在云端遥遥一望——
母亲此生是修炼千年的蛇妖,容貌未变,一席白衣,身边跟着个绿衣同类,在江南烟雨中向着执伞的男子款款致意。父亲仍是书生,想必是玉帝介怀他抢走了妹妹,将其容颜大改,然心性未变,认定了便是一生,哪怕知晓对方非人依然不离不弃。神仙不得干涉凡间之事,杨戬只得看着母亲自愿入塔,而父亲遵着一生一世厮守的承诺,出家剃度,每日扫塔,像守着桃山一样守着雷峰塔。每逢烈日或是阴雨,那把定情的伞总会遮在父亲头上。一直到老,残破不堪。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若能得那人真心,就算是反下天去竖旗为妖,天庭又能奈我何?!
他借酒浇愁的架势吓得来拜访的三妹六神无主,知兄莫若妹,二哥定是为着乱点鸳鸯谱烦闷,但如今还有谁能劝得动举足轻重的司法天神。
真君神殿没点灯,月曜凝霜照得满地生光。杨婵眼睛一亮,嫦娥姐姐!
当她手覆上他肩头,杨戬陡然一颤,片刻后靠在她臂上。
自打他回天任职,有多久,她再没这样关心他了。
嫦娥不知杨戬内心翻云覆雨纷乱如麻,早朝那场闹剧她暗里帮他挡过去。有她那一席话在前,玉帝王母绝不会怀疑杨戬真动凡心,更不会同意身份低微的龙族做他们名正言顺的外甥媳妇,她以退为进借力打力,既保护了杨戬,又不伤天庭与地仙和气,无疑是她能想到的最好办法。
杨戬如今位高权重,多少双眼睛盯在他身上,他倒好,光明正大去西海闹了一通,也不怕被人日后使绊子。
但你为何在彷徨,在挣扎,难得软弱呢……
是想起父母了吗……
她犹豫着将另一只手搭上他的发顶,安抚孩子一样,以示宽心。
清冷的桂香扑面而来,时隔多年,神女终于再次拥他入怀,暖融温度渐渐攀上,杨戬一把搂过嫦娥纤腰,如同溺水抓住浮木。
嫦娥吓了一大跳,慌忙看向外面守卫天兵,忙不迭挣脱杨戬桎梏,落荒逃开。心中后悔不迭,怪自己一时心软把他仍当作孩子对待,悔意里掺杂了几分羞怯。
杨戬的慕艾根本收不成压不住,前有瑶姬,后有织女,比比皆是的例子活生生摆在面前,他如何要在一条死路里撞个头破血流。
若是瑶姬有知,会不会后悔当初与她交好,会不会责怪她当年出手相助。
……可她儿子这一意孤行的性子不就是她的翻版吗,约莫是揍二郎一顿,再来问自己的心思,一家人同心同德,劲儿往一处使。
她当初可是为爱,做了更勇敢的事。
对神仙讲伦理纲常是一件可笑的事情,往上数几代伏羲和女娲还是亲兄妹,“若烟悉合,则妹就兄”,如此才有世间芸芸众生。
她担了姨母名头,行了姨母之事,而他这外甥一点不认,硬要跨过二人的辈分年岁称一声仙子,似乎这样便能与她平辈并肩。
早朝时杨戬心中急切驱使,差点做出要命错事,将真实想法道个干净。若不是她巧妙拦截,他会是什么下场。
打拼多年的仕途成空,把持多年的权力旁落,只为一段没有结果的爱慕,值当么?
她认为,不值当。
嫦娥挥了挥衣袖,几片淡成薄雾的轻云遮蔽月亮。驾云离去前,她如芒在背,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严峻森然的真君神殿,耳边却是玉兔的嗓音说:司法天神总在望月,是不是神殿修得太差了想住回月宫。
她犹豫再三,撤去了半朵流云,留下一束照亮露台的月光。
昔年过往可否莫作水月镜花。
近来有关嫦娥的谣言不断,甚嚣尘上,无非是说射日英雄如何大爱无疆,勇诛九日,王母慈悲赐了不死药,却被其妻为保美貌所窃,英雄孤独迟暮,美人却仙寿恒昌,真是最毒妇人心云云。
天上地下最不缺的就是流言蜚语,真伪难辨,天庭从前无力禁止,无从追查,但今时今日的司法天神是杨戬,自要整肃一番风气,还天地一个清明。
流言缠身的那位不疾不徐饮下一盏茶,缓声道:“无妨,我受得起香火,自然经得起闲言。”
可杨戬不想善罢甘休,最擅传播消息,又被嫦娥戳破小心思的,可不就是那海中一族么——不敢攀咬司法天神,又咽不下受的浊气,特意挑了这位好说话的“软柿子”。
“流言止于智者,我并不在乎。再者,你也没有证据。”
“大不了,再闹一次西海。”杨戬冷笑一声,整人的手段,他有的是。
嫦娥皱眉,严肃道:“杨戬,你可要自重。”
她的意思他何尝不知:西海龙王什么身份也值得你二郎真君斤斤计较。其他自然不值当,但事关嫦娥,他偏偏就是要计较,暗地里吩咐了梅山兄弟,足够叫西海喝一壶的。
想到这里杨戬舒心许多,另一件事又哽上心头。
闲言碎语再是夸张离谱,也绕不开他跨不过的那些岁月,他不想提的那个人。
她的过去…是怎样的…会不会仍然念着那位英雄…
嫦娥见他忽喜忽悲,面色游移不定,挑眉玩笑道:“西海以救命之恩相挟,你若舍不得佳人以身相许便是,也不算犯天条。”
不提还好,一提杨戬心头火起,胸口擂鼓轰然作响,觉得自己替她出的气,忧的心全数喂了哮天犬。
他霍然靠近嫦娥,一掌扣在她背后椅上。
“你对我无意,我便隐忍,从头到尾瞒得严严实实,不叫你、也不叫旁人察觉半分。做个临朝的司法天神,能与你并立朝堂已是莫大恩缘。”
“可你明明知晓,却也让我另娶他人。嫦娥,你当真心狠如斯?”
“杨戬!”
距离骤然拉近,嫦娥素来从容的面孔上有几分没藏住的慌乱:这小崽子公然将僭越之心摆在台面上,是嫌活得太久了吗?!
杨戬不为嫦娥的厉色所动,体内来自战神母亲的桀骜血液沸腾翻涌,直直要同这名义上的姨母对峙。
“嫦娥,我不是当年依赖你的孩童,你也别把我当小孩看!”
“我没把你当孩子看…”
“是么?”杨戬笑意更甚,面上带着快意凑近她,“仙子说救命之恩以身相许?那我是不是早该把自己许给你?”
嫦娥气得冷笑:“杨戬,思凡是天庭大忌,你该清楚。”
见嫦娥面色更寒,似有雷霆挟暴雨欲来之势,杨戬神色黯然下去,语调低得突兀:“你也认为,我是仙凡不容的妖孽?”
嫦娥一噎,一堆义正言辞的话全憋了回去,心疼和愧疚刚要涌上,无意瞧见杨戬面上没藏好的几缕狡黠。她清楚杨戬可不是伤春悲秋的性子,向来要强的人偶露哀容,要么是难过多到无法隐藏,要么就是故意让眼前人看见他的示弱。
“谁说你是妖孽!你父母为爱结合方才有你,错的是天条不是你父母!更不是你!”
“心要清欲要寡,怎配与爱相提并论!”
“好一个清心寡欲,好一个爱者非欲。”
“仙子若是真的不动凡心,怎会只拿天条和辈分压我。”杨戬拽住嫦娥手腕,低声笑起来,张扬又恣意,嚣张得很,“除非仙子深爱他人,杨戬才死心。”
“放肆!”嫦娥反手挣扎,连带着桌上杯盏摔成粉身碎骨的细小瓷片,足见砸落杯盏的人是何等盛怒。
那日嫦娥负气离去,杨戬也未占得上风。而后嫦娥对他的态度骤然急下,竟是不念半点往日情分,冷冰冰地只当他是毫无瓜葛的普通同僚。
不,连普通同僚都不如。对他人嫦娥尚且以礼相待,进退有度,对他直接是视若无物,恨不得避地远远的永不相见才好。
杨戬不以为意,甚至有几分痛快:嫦娥向来从容止水,唯在他跟前失了情绪。旁人只看见无论司法天神如何咄咄逼人气势汹汹,太阴星君神色淡淡冷静以答。却看不见她宽大袍袖下紧攥着拳头,随时准备呼在他脸上。
二人每每起争执,玉帝乐得作壁上观客,王母却会在场面僵住时做个和事佬,话里话外仍是偏宠杨戬颇多,文武百官议论纷纷,说道司法天神怎得跟太阴星君不对付,真是一双冤家对头。三人成虎,渐渐也就有人信了。
若要问他俩是不是真的死对头,三圣母忧心忡忡,哮天犬点头称是,玉兔若有所思,梅山兄弟相视一眼,不可说啊不可说。
至于当事人……
幼稚!可笑!他就剩这点手段来引她注意了么!
这一日她又和杨戬在朝堂上起了争执,回宫后仍然耿耿于怀,把倒茶的杯具撞得乒呤乓啷响。
玉兔看着她一贯冷静自持的主人:“姐姐又和二郎神吵架了吗?”
嫦娥一口茶水不上不下,哽在喉咙:“怎么这样想?”
玉兔歪歪头:“总觉得只有在真君跟前,姐姐才会显露自己的真实情绪啊……就好像回到了之前还是凡人的时候。”
“也不是说不好啦,自从来了天庭,姐姐一直喜怒不形于色,面上古井无波,越来越像老头子了~”
“我不是说姐姐老!也没内涵老君太白!我意思是,嗯,姐姐总是行止有度,客观剖及事物,感觉没什么事能让你失态…”
玉兔一蹦一跳去拿捣药杵,嫦娥兀自出神。她成仙以来,心绪好几次大起大伏确实都是和杨戬有关。
像之前还是凡人的时候么……
等等,杨戬何时摸透了她的脾气秉性?!——那日他逼得她甚至忘记谨言慎行,出口竟把天条有错的心里话也倒了出去。二人除却心照不宣的朦胧风月,虽偶有政见不合,气归气,却并无你死我活誓要扳倒对方的憎恶厌恨。
是不是死对头不好说,冤家倒是像得很。
杨天佑文质彬彬,长公主明理通达,怎么生的儿子会长歪。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呗,你待他那样好,早把人惯坏了,他当然“恃宠而娇”。
玉兔一边捣药腹诽一边看她姐姐心神不宁地翻腾仅剩一只的紫晶耳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