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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聚散皆缘 大难不死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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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年关,熬过这一关才算过了年。
马车到了东市,天色已然彻底黑下来,邻里小儿纷纷燃起爆竹,驱邪驱鬼。马匹受惊,说什么也不肯往前走。
沄夫人两颊泪痕凝结成冰,双脚被冻的没有知觉,她只好背着闫霄走下马车,踩在脚腕深的积雪里艰难前行。
小路子赶忙下车,把马车拴在东市街口的老槐树下,又从车底拿出一件皮袄,跑到沄夫人身前,
“夫人,我们跑车的,冬天都会在车里备件皮袄,你若不嫌弃,就穿上。霄少爷我来背吧。”
沄夫人点头,已经没有力气推诿,发紫的指尖颤抖地裹紧粗硬的皮袄,用尽力气顶着风雪往前挪。
东市二坊隐约出现在眼前,三人穿过混着风雪和爆竹浓烟的街巷,终于来到药房。
可惜,等待走近,沄夫人才看到药房紧闭的木门上贴着告示,“新年归家,元宵节后回。”
“怎么会这样……”
沄夫人瘫坐在地上,任雪花砸落在头顶,她可怜的霄儿,出生后还没过了几天好日子,他爹就重病不起,为了能有朝一日靠着闫府的荫庇学有所成,然后离开这里,可没想,还没到读书的年纪,就被那些坏到骨子里的亲戚欺压羞辱。
沄夫人心如死灰,如果今天霄儿有个万一,她这些年的坚守有什么意义,把霄儿留在这个虎穴龙潭,到底是对是错。
小路子背着闫枭,也不知所措。风雪漫天,夜幕降临,没有马车,他们再去下一家医馆难如登天。
周围街坊欢天喜地,身上的小男孩却呼吸越来越弱,小路子喉咙一酸,泪水滑落脸颊。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霄少爷,霄少爷,你再坚持一下,我们回家。”
“回家么……”
闫霄只感觉自己漂浮在一朵云彩上,晃晃悠悠,头脑昏沉。
那年,父亲年休归家,从京城给自己带了一车好东西。母亲亲自下厨做了一桌自己爱吃的菜。他骑在父亲肩膀上,挥舞着父亲给他削的小木剑,像将军一样威武霸气,逗得父母喜笑颜开。
原来,那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闫霄的思绪在虚无中游荡,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着,走着,直到远处传来一阵清脆的铃声。
“霄儿!霄儿!”
不知过了多久,闫霄在一阵温暖的烛光中睁开眼睛。
“阿娘……你怎么又哭了?”闫霄开口,却发觉自己的嗓音异常虚弱。
“这里是哪?”
闫霄总算醒了,掌心也有了温度。沄氏喜极而泣,趴在床边给闫霄擦着额头的汗。
“这里是无量观,是无棋道长救了你。”
距离东市口不远的无量观,在除夕这一天香火正旺。沄氏还要说什么,只听远处传来一阵浑厚低沉的钟声,子时刚过,新的一年终于来了。
“道观么……”闫霄躺在床上思索,他身上黏糊糊的,并不舒服,不过好在屋内温暖,母亲的手在额间轻抚,让他心中的厌恶消散许多。
他最讨厌道士了,从他出生后,先是父亲重伤,再是四叔牺牲,闫府上下一片颓败。老太爷为了改运,不知从哪找来一个招摇撞骗的道士,道士掐指一算,在众目睽睽中指着自己,说阎三少爷乃妖星转世,命不详啊。
自那之后,不必多说,就连小厮侍女见着他和阿娘都绕道走。唯独后院养马的小路子,还愿意跟闫霄说几句话。
“那群耍嘴的骗子,玩的都是些蛊惑人心的把戏罢了,世上哪有什么鬼神,哼……”
“霄儿,莫要胡说,方才若不是无棋道长……”
沄夫人扶起挣扎起身的闫霄,不想让他继续说下去,但已经被门外传来的脚步声听的一清二楚。
厚重的门帘掀起,寒风被屋内的温暖逼走,没机会进来。
“哈哈,小兄弟,在道观里说这种话,可是大不敬。”
无棋道长声如洪钟,一身厚实的藏青道袍,手持拂尘,掸落帽子上的雪花走进屋内。
那声音浑厚的像极了山林里的猛兽,闫霄被吓住了,手指不自觉地颤抖,说到底他也只是个六岁的孩子。
“爷爷,你莫吓他,他还病着。”
道长宽袍之后,漏出一个雪白的小人,只有道长大腿那么高,她一身白狐披风,头戴围帽,脚踩厚厚的软皮靴,一摇一摆的走进来。
“爷爷,你莫说话,你胡子上也有雪。”小娃软软糯糯的声音像极了刚蒸好的年糕,圆鼓鼓的脸蛋被冻的微红,好像一口咬下去,就能吃到甜甜汁水。
闫霄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老一少,小娃翘起脚尖给老道士白花花的胡须掸雪,因为穿的太多,站不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围帽也没戴稳,掉落下来,露出小娃额间金丝细绣的抹额,像极了菩萨身边的仙童。
仙童见那么多人看她摔了个屁墩,顿觉丢人,嘴角一憋,就闪出了泪花。
沄氏看着地上乖巧软糯的小娃,瞬间想起了闫霄小时候可爱的模样,她走过去,怜爱的抱起小娃,搂在怀里轻声安抚。
“莫哭,莫哭,阿娘给你吹呼呼。”
小娃被沄氏哄得开心,在沄氏怀里撒娇着不肯下来,道长无奈,只好任由她玩闹,自行走到满脸别扭的闫霄身边,手指轻搭在闫霄的腕上。
“已无大碍,以后记得,莫要沾酒。”道长胡子上的雪融化成水,滴落在闫霄手上,道长有些尴尬,轻咳一声,回首对玩闹的沄氏和弟子无果说,
“子时已过,莫要闹了,早些入睡。”
闻言,沄氏依依不舍的放下小娃,拉着无果的手走到闫霄床边,“确实该入睡了,劳烦道长您出手相救,救命之恩,小女子不敢言忘。”
无棋道长扶助准备跪下的沄氏,“无妨,聚散皆缘,不必挂怀。今日,先好好休息为上。”
沄氏点头应允,环顾道观,东市口无量观不大,平日里往来商旅小祝祭拜之用。故而后院只有一间道长住的卧房。
“此夜天寒地冻,道观又没有多余的床铺,不如让小道长和霄儿共睡一铺吧。”
沄氏提议,道长应允,点点头去前庙静坐祈福。沄氏也动作麻利的给床铺重新铺好,帮小无果脱下外衣,抱到闫霄床铺里侧,留下一句“霄儿,你是哥哥,要照顾好小道长。”
说罢,不顾闫霄的惊讶,留下两个小孩到外屋的卧榻沉沉睡下。
“等一下,阿娘,这家伙,我!”
闫霄眼睛瞪得溜圆,觉得自己还不如昏迷不醒。他看看床上雪白如玉的小娃,又看看外屋阿娘已经熄灭的烛火。
这不是在做梦吧?
闫霄抬手,捏捏小娃软弹的脸蛋,无果年小,不知何为害羞,她只凭直觉觉得沄氏和这个小哥哥都是好人。小哥哥虽然脾气坏点,人是没有坏心眼的。
夜色深了,再不睡,天该亮了。
要不是今日是除夕,要在子时敲钟,平日师父是不会让她睡这么晚的。
床上太温暖了,还有一股清澈的药香,小无果困意袭上,温热的小脸蛋倒在闫霄手掌心里,眼皮发沉,顺势倒在了枕头上。睡着前,还不忘捂着额头呢喃,
“小哥哥,不要碰我的抹额哦,果儿会哭的…”
小果儿吗?
闫霄继续用指尖摩挲着小娃滑嫩的脸颊,温热的呼吸洒在掌心,湿热,柔软。像极了后院那只小白猫,闫霄平日里最爱这种毛茸茸的小东西。
父亲出事后的三年,一千多个日夜,数不清的冷眼和嘲讽,在此刻都已忘在脑后。
闫霄躺下,将小娃温暖的身体搂在怀里,就像搂那只白猫,嘴角贴近白猫的发梢,用力吸吮着令人心安的干燥甜嫩的香气,沉沉陷入梦乡。
梦里,他又看到父亲伟岸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威风凛凛地舞动银枪,母亲含笑低眉,而自己则躺在院里葡萄树下的摇椅上,怀里抱着一只雪白的小猫,用力亲吻揉捏。
力气大了,白猫恼了,娇嗔地挥舞爪子给了他几道爪痕,然后嗖的一下跑走,跳到葡萄藤上,打落几粒葡萄,砸在闫霄头顶。
闫霄气的跺脚,一不留神被父亲扛到脖子上,“骑大马咯,我的霄儿,要快快长大咯!”
闫霄哇哇大笑,头顶的猫儿也调皮地跳到闫霄脖子上,用头蹭蹭闫霄的脸颊,闫霄侧头,对猫儿眉心中仿若红莲般的一撮毛用力亲下。
月落日升,闫霄眼角的泪湿了枕头。
他知道这都是梦,可如果是梦,永远不醒,该有多好。
可天总会亮的,闫霄艰难的活动着酸麻的胳膊,起身看到床铺上干干净净,除了自己,好像从来没有别人来过。
“阿娘,小果呢?还有那个老道士?”
沄氏见闫霄起床,走进来,端来热水给他擦脸。
“什么小果?霄儿?”沄氏抬手摸摸闫霄额头,看是不是还在发热,“你还有哪里不舒服吗?怎的说些胡话?”
“怎么是胡话!”闫霄拔高嗓音,明明昨晚还抱着入睡,那甜甜的梦境,怎么可能是胡话?
“就是那个白胡子老道,还有那个三岁小娃娃!”
闫霄说的真切,沄氏更加疑惑,担心儿子是不是真的出了问题,“这家道观前任道长三年前就已仙逝,新任道长和娘年纪相仿,也不曾有孩子。”
难不成霄儿昨晚见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沄氏对这些鬼神之事,始终心存敬畏,不可说完全不存在。
沄氏正打算跟道长问问,这时,无量观的道长敲门进屋,一个仙风道骨的年轻男人,手中捧着一个黄稠包着的包裹。
面对着满脸震惊的闫霄,面无表情地说,“有位故人瞧这孩子有缘,特将此物相赠。”
道长表示,即已无恙,早些离去回家修养。沄氏道谢接过,见道长要走,闫霄连滚带爬着急下床。
“敢问道长,那位故人可曾留下什么话?”
道长未曾回头,只留下一句,“聚散皆缘,无需挂怀”。
后来,闫霄满道观找寻,别人问他在找什么,他只说在找一只叫果儿的白猫,到最后也一无所获。
正月初一,风雪渐停,万里晴空。
小路子已经取回马车,停到道观门前,将沄氏母子二人带回家。
回家路上,闫霄捧着黄稠一路发呆,他怔怔地打开黄稠,里面是一本半旧的经书。
他对书没什么兴趣,心烦意乱地扔到一边,愤恨地暗骂,他果然最讨厌这帮装神弄鬼的臭道士!
初一中午,闫府上下弥散着一股压抑的欢快。欢快的是,五院夫人顺利生产,有惊无险。
压抑的是,这一胎又是女儿。
老太爷昨晚得知消息后就没睡着,天还未亮,就要同老夫人一起去凌霄寺上香。
闫家后代怎么就没一个英勇男儿!难不成真要将家业交予三院那个小灾星么?
老太爷怒上心头,去凌霄寺的路上突发眩晕,马车不得不转道回府。
而二院老爷早已等候在北门,昨晚五夫人受惊早产,虽说顺利分娩,可也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没少遭罪。老太爷临出门前嘱咐二院老爷严查此事。
这可是个表现的好机会,闫彼仁心想,这次说不定能把三院那对扫把星母子扫地出门,五弟又和自己一样生了个女儿,府里权力的天秤又要重新回到自己这边。
此刻,二院老爷算盘都要打到天上去了,马车中的闫霄,对昨晚发生的那些事浑然不知。
他坚信,昨晚的一切绝不是梦,他睡梦中看到的那抹红如此炽热浓烈,绝非臆想。
掀开车帘,烟火味的寒风吹过闫霄的耳畔,聚散皆缘,他一定会再找到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