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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入夜,淡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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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淡淡的乌云蒙住月亮,月华变得朦胧,像是蒙在轻纱里的萤火虫。
昭月已经入睡,悲伤一场后她睡得很香,因为她知道,江裕安就在自己身边,在与自己不过一墙之隔的房间里睡着。
她的桌上还放着一碗见底的乌鸡汤。
江裕安已经不在了。
床上被子还凌乱着,桌上是半杯残茶,还躺着他据说从不离身的佩剑春水寒。
可他人确已不在。
“如何?”
这里只不过是城里最普通的一个角落,昏暗,人稀,隐约间闻得到什么东西腐烂的味道。
可现在站在这里的两个人却好像一点也不普通,只因为他们交谈时都用的是极费内力的“集音成束”。外人就算站在他们旁边,也不过只能看打他们嘴唇翕动,却听不到一点声音。
“你和她已经相当熟稔了吧。”仍是刚才那个人在说话,虽然是问句,但用的却是铺陈的语气。他好像对自己的话很有自信。
有风吹过,蒙住月亮的轻纱一般的云散开,冷艳的月辉直直洒下,说话那人临墙站着,身形隐匿在阴影中看不真切,站在他对面那人却在月光中清晰起来。蓝袍,眼睛很亮,比天边的斜月还要亮。
正是江裕安。
“我知道你想向我问些什么。”阴影中的人继续说,“而我当然不会瞒你。”
“她是朱家的小姐,洛阳朱家。她母亲找到我们,想让我们帮她女儿逃出去。”
“逃?”
“因为洛阳朱家的撩花神手并不像江湖传闻的那样是掌上功夫的举世无双,事实上,江南宋家的折梅手,姑苏燕子坞慕容家的梨花弄雪这些功夫,都不会在撩花手之下。”
“可近三十年来掌法称雄的,好像都是练撩花手的朱家人。”江裕安一顿,“而且你当然还要告诉我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联系。”
他问的明明是朱昭玥为什么要逃。
“那是当然。”
“朱家子弟出彩的不多,但这三十年每代家主都能练成一个顶尖高手。”阴影中的人笑道,“幸好朱家福薄,当家的好像没几年就要得场大病撒手人寰,不然江湖上的其他家都没得玩了。”
“你知道为什么他们能修成那样厉害的武功吗?”
当然不会是因为那什么狗屁撩花手。
“他们能修成的原因都一样,又不一样。”
“一样的是玉生香,不一样的是人。”
“拿来炼玉生香的人。”离奇的话一字一字蹦出,说不出的诡谲。
“玉生香?”
“是一种药,但我们所知不多,只知道用一种特别的法子服了这药,就能功力大增,哪怕是练的撩花手这样不算顶尖的武功,也能在江湖中称王称霸。”
“而这种特殊的法子,就是内服丸药,外浴精血。”
“谁的精血?”他当然明白是昭玥的,可他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江裕安觉得自己好像相声班子里的那个捧哏。
“当然是你救下的那个小媳妇的精血。”阴影中的人戏谑道,“你知道还要问。”眼看江裕安不知道是怒是羞,又慌忙忙正色道:“需要的是与服药人血脉相连的女子十八岁生辰的心头精血。”
这就是各位朱家家主修成绝世高手的原因不同所在了。
炼丸药的药材当然都是一样的,京城御园里的三七和乡间药房里的三七都叫三七,不过孰好孰坏的区别。可人不是,人有自己的名字,他叫江裕安,她叫朱昭玥。不同名字的人当然是不一样的。
江裕安沉默。
阴影继续开口:“朱家以不义之举夺得地位,自然会有报应。更何况朱家势大,本来就是我们统一江湖的大敌。”
“既然他们该遭报应,那我们就来做他们的报应。”
“我们本来就要对付朱家,朱家的主母赶着来给朱家添麻烦,你当然不会拒绝。”江裕安觉得自己的声音有点刺耳。
“所以我动用了在布雨坛中排行第三的杀手杜寿,他成功救出了朱家的大小姐,可自己经脉斑驳破碎,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下床。”
“但这值得!”阴影好像有些激动起来。
“没了朱昭玥,朱家此代无人,要拿下那些酒囊饭袋易如反掌!”
一言之间定一家生死。
江裕安恍惚。
他们不再是江湖上的游侠儿。他们已经是江湖上最大的组织之一,天上楼的首领。
听风阁,布雨坛,降雷司。天上楼以天象分职能,听风阁听的是天下讯息,阁中人遍布江湖无孔不入。布雨坛是细雨无声,无形无影暗中行事,待到阳光破云而下,雨后痕迹早已消弭不见。降雷司如雷霆滚滚而下,是以人力施行天罚,行过之后不留生机。
要握住这样的权柄,需要怎样的磨心费力?
他已经不是从前只需要畅饮烈酒喜怒由心的江裕安了。
“所以你才让我装作路过,在路上救下了这位落魄的大小姐。还让我好好对她,最好能生出一段情愫。”虽然江裕安尽力想要平淡地说出这句话,但恐怕再迟钝的人也听得出话里的不自然。
阴影里的那个人当然不迟钝。
但他只是说:“嗯。”
沉默。
江裕安觉得空气中腐烂的味道更刺鼻了些。他转身要走。
“我明白你的意思。”阴影中的人突然道。他这次没有再用内力让话只传入江裕安的耳中,所以虽然说得并不大声,但在夜里的寂寥中还是显得突兀。
“我很少让你做事,这次请你出来只因为朱家势大,不容马虎。”
“为难你了。”阴影道。
朱家在掌上功夫上执武林牛耳三十年,就算没有往代家主那样的绝顶高手,但又怎么会全是饭桶?江裕安明白方才阴影中的人只是在举大旗说大话。
要对付朱家那样的庞然大物,就算是他也没有把握吧,所以才会说些大话来为自己打气。
沉默。
“我也明白你的意思。”江裕安突然道。
“我真的明白。”江裕安又道。
“我没有想和你使性子。”江裕安补充。
沉默。
又是沉默。
“哈哈哈哈哈哈!”突然响起的声声大笑激起小城中鸡鸣犬吠。方才交谈压着声音听不出来,可现在大笑声声,听起来这个执掌武林大派的人竟然意外的年轻。
月亮也要西沉。
清辉洒下,阴影不再是阴影,人渐渐清晰。
明显裁剪得不合身的土褐色袍子像是包袱皮一样裹在他身上,头发大多散乱披在背后,只有少之又少的一部分被随意挽了个髻,但也不是很规整,总有些发丝毛毛躁躁地张牙舞爪。眼眶微红,显然他也不是一个能经常睡好觉的人。睡不好的人通常会很没精神,没有精神的人眼睛常常是空洞无神像鱼缸里死掉的金鱼,可他的眼睛却很亮。
和江裕安一样亮。
剑眉星目这个词已经在画本子里被用烂了,这或许是因为人的想象力实在贫乏,看到这样的眸子便想到了星星。
也因为这样明亮的眼睛,那微红的眼眶也就不能算是瑕疵了,反而更像是花街上招展身姿的小娘子刻意涂抹上的眼妆。
实在是好看啊。虽然江裕安已经实在看腻眼前这个人了,可还是忍不住轻叹。
同样的粗缯大布裹住身子,有人看起来像是口袋里的土豆,有人却像是不拘人间礼节的谪仙。
“别人都传天上楼的两位楼主,我宋南城主明,你江裕安主暗。说你阴险恶毒,最擅长的就是做损人利己的事情,可谁知道,主明的是我,主暗的也是我,至于我们的江裕安好朋友,其实只是个呆头呆脑的乖宝宝。”宋南城笑得欢畅,脸色也红润起来。
“我管别人怎么说。”江裕安哼了一声表示不满,“再说,我可不是什么乖宝宝,真动起手来,你未必能从我手上走上三百招。”
“好啦好啦,知道你厉害了。”宋南城假模假式为江裕安鼓掌。
“不过,”宋南城正色,“你一定要看好朱家大小姐,朱家是一定不会罢休的,除了他们本家人,说不定还有其他的朋友。你知道的,朱家这样的大户想来舍得花钱,而拿钱买命也不算稀奇。”
“我明白的,你让我来做这件事,我当然也晓得轻重。”江裕安心想自己好歹也算个楼主,用得着像叮嘱小朋友避让马车一样嘱咐自己吗。
“那我回了?”江裕安看着宋南城。
“嗯。”宋南城也看着江裕安。“我也要回楼里处理些事务了。”
都没动。
良久。江裕安摆手:“真走了。”转身。
暮色已稀,晨色渐浓。